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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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莫家夫人看着桌上堆满的竹简白绢，盈盈哭倒在岸上。莫家当家莫沉沙却饶有兴趣地逐一抽出审阅，最后终是笑了出来“三个月来每场战役的兵力、战术、胜负、装备分析，竟是一场不差。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但毕竟是志在沙场啊。”
旁边却传来莫家夫人极凄切的声音：“可他若是死在这沙场上……却该怎么办啊！”
“死在沙场上，也好过死在温柔乡！”
“可他还是个孩子！”莫家夫人掩面，泣不成声，“你当真指望一个孩子能君临天下？他会死的啊！在他迎来这个时代的终结之前，他就会死的！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连回家的方向也找不到……”
“一个孩子？！”莫沉沙反手扫落一桌的书卷，轰轰烈烈的一阵响几乎盖过他的声音，“看看这些吧，这样一个心存天下的帝王之才，你还能叫他孩子么？该教他习武了，夫人。你不能为了留住一只雏鹰而剪断它的翅膀啊。终是要长大的……要飞走的……”
莫家夫人长久地没有答话。许久，旁边才传来一声低低地抽噎，女人眼里的光变得哀婉而锐利：“若是他当真有这般志向，就让他放手去吧。只是，三年后，他必须踏出莫家的家门，而我，也从此，再没有这个孩子！”
如此，一个月后，莫无双见着了他的武术老师，以连胜十七名武师得莫沉沙赏识的柳芜言。那是个少言的年轻人，十八岁，瘦削得有些过分，双手苗刀沉稳而狠辣，一双眼也有着和苗刀一样微弯且上挑的弧度，木然且锋利，看着他的眼睛莫无双就觉着了些莫名的心伤，像是被有情人剐开了肺腑，血流成河，无知无觉。
不过最令莫无双讶异的，是蒲伤对于他的认可。蒲伤现身三月以来总是隐着身形，莫府上下再无第三个人知道蒲伤的存在。然而这三个月来的头一个例外，就是柳芜言。但是，当柳芜言进屋看见本不应存在的蒲伤时，他极镇静也极波澜不惊。只是向着蒲伤微微颔首，就解下了腰上的刀来，握住莫无双常年执笔的手，拔刀出鞘。然后，从最基本的起手式开始，一招一式教莫无双取人性命的方法。
然而，虽然柳芜言是个极好的武师，莫无双却不喜欢与他相处。因为柳芜言一个人独处时，总是在用羊皮擦拭他久未饮血的刀锋，那样子就像在摩挲情人的脸，轻柔得让人发寒。
所以，平常的日子里，莫无双若不与蒲伤相处，就喜欢往私塾去听先生说书。那是个新来的塾师，二十一、二的模样，笑得挺好看，却绝不温柔，有铁骨之风，就像……那幅画上挽舟的人。
也正因如此，孩子们大都不喜欢与他相处。他倒不甚在意，却似乎对每次单独前来的莫无双格外耐心些，回答他各种有关四书五经的疑惑，也给他讲些前朝文皇武帝开国拓疆的故事，偶尔也谈君子淑女的相逢和被红颜祸乱的天下。活脱脱一个说书先生。
唯有一次，他与莫无双谈起了兵法。
因为蒲伤之前的拥有者曾有不少都是将军参军兵部大臣，所以蒲伤之前也曾同莫无双说过一些兵家知识。而且他似乎格外地精通此道。
然而这塾师说的每一句话都与蒲伤所言相反。
蒲伤说穷寇莫追，塾师说两军相对非负即胜怎可留下后患。
蒲伤说知己知彼，塾师说战局既定无需费力。
蒲伤说以德服人，塾师说杀一儆百。
全然相悖的理论，听得莫无双有些心惊。
最终他问，先生，为何所授皆为以命相搏之法？
那塾师听完就笑了。他看向远处的目光倏然就变得飘忽而遥远。然后他说：“这个世界，连人上之人都已经容不下了，又何况普天之下苍生百姓？若是想终结这个乱世，还百姓一个安身之所，所能用的，只有比它更残酷霸道的手段罢了。而那些大德厚义的草木之心，终究是行不通的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安静也悲哀，然而那时十三岁的莫无双读不懂他话里的残忍与慈悲，于是他只能皱起眉头以示不解。
于是塾师又俯下身来扳过莫无双的身子让他的眼向着绵延的山丘大道，问他：“好看么？”
莫无双点头。
“这就对了。”塾师又把莫无双扳回转来让他看着自己，“这么好看的东西，若是你不以命相搏，又有谁会白白让给你呢？”
说完他放开莫无双后退一步看着十三岁的孩子有些惊惧地抬头，不禁再次笑出声来：“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说完他就拂袖转身隐进了私塾旁深深浅浅的树荫里，日光下他一袭白衣在莫无双眼里模糊成了戎装重剑……带着沙场血腥的模样。
他转身想逃开扑面而来的尸骨遍野，却又听见了那个清亮又带着点笑得声音：“你是我第一个出师的学生。你可以叫我洛雨时……不过不是真名就是了。”
自那以后莫无双再没去过私塾。
洛雨时常自叹自己会不会把话说得太重了。
却不曾想在五月一个落雨天一个男子的答复响在身后：“怎么会。你不过是激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一个连命都不敢拼的少年，离了家门，只怕活不过三天。”
听见这声音洛雨时就扔了笔再叹一声回身对上男人一双深墨色的瞳：“又是那算命的小子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男人俯下身捡起笔来搁在桌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不是个算命的，是个星相师。”
“星相师又如何？还是只丧家之犬。”
“罢了，随你怎么说，只要不被他听见就成。你不是不知道他的刚烈性子，不然他也不会和我相遇，“这次换成了男人叹气，”你休息够了么？三月来我一次都没出现，你府上的公文已经积得要八个侍从才抬得动了。“
洛雨时点点头：“也罢。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走吧。”
“说起见人，”男人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一直奇怪，你怎么会对这么一个偏僻地方的一个孩子感兴趣？莫非你觉得他今后会与我们相争天下？”
“我来可不是为了见这个孩子，”洛雨时向着大门走去，“我来，是为了见一个故人。”
“故人？”男人随着洛雨时走向门口，推门而出，“难以想象啊，你在这个世上竟然会有故人。”
“其实也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了。而且……”洛雨时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大概不知道我的存在。”
说完他就跨上了门口一辆紫檀雕花的马车，却又突然掀起一角镶玉的车帘来：“对了，你可以把原来的那个塾师放回来了。别告诉我你把他杀了。”
“放心，”男人跃上车夫的位子扣上顶斗笠掩住一双狠戾的眼和唇边一个弧度，“你说过不喜欢我乱杀人。”
“也难为你记得。”洛雨时放下车帘觉着了一点倦意，“走慢些吧。我想睡久一些。”
车前的男人不再答话，只放下了马鞭催两匹马走起沉稳而平缓的步子，自此离了这个小镇的花红柳绿，浅淡人心。
所以三年后莫无双来叩别时见着的就是原来的那个老先生。
他没死，只是有些痴傻了。看着天笑，看着猫笑，看着人也笑。
私塾也停了。偌大的院子成了人们念那老人可怜且无害而给他的一个栖身之所，也是倾倒杂物的一个好地方。
莫无双看着老人和善污浊的眼，终于还是弯下身去对他行了叩拜之礼，然后在同样斜雨的气候里永远地别了那间屋子。
然后他回了家。行囊已然打点好了，两匹胡马拉着的马车停在府前垂下青花的帘子，看上去不像能装太多事物的样子。而事实上也确实无甚可装。
蒲伤在门前抬头望天等他同父母说完些体己不舍的言辞。
体己？不舍？
莫无双有些恍惚地走进门内大厅去，在厅堂中跪下。莫沉沙和莫家夫人正在品上好的碧螺春。
“这就要走了么？”莫家夫人垂下眼帘，语气有些哀哀的。
莫无双点头。
莫家夫人猛然间勾起一点笑，眼梢却还是往下垂：“要知道，出了这府门，你就再不是莫家的人。”
莫无双再点头。
“终是留不住你！”莫家夫人放下茶盏，手腕上玉镯子叮呤当啷一阵响，最后随着莫家夫人的颤抖一起停下。
“老爷，莫家子孙的葬礼，却该花多少银两？”
莫沉沙沉吟半晌最终掂量出个数字来：“莫家长子的葬礼，少说也该五百两白银。”
“那就在账房里添五百两白银的开支吧。”莫家夫人偏过头去表情沉在阴影里，“今天，莫无双这个人，在莫家，便算是……死了。”
这次莫无双不再点头，他跪在厅上很久没有动作。许久才弯腰叩首拜上自己的感激惶恐，还有一句“就此别过。”
看着他逆光走出府门决绝且无悔的模样，莫家夫人终是泣不成声。
“你这却又是何苦。”莫沉沙抚着夫人低低起伏的背脊，“让他连个家也找不着。”
“你不懂的，你不懂的！若是要让我长久地守着个生死未卜的孩子，我宁可当他死了！守着他，我会找不到的……找不到该从哪再开始啊……”
莫沉沙再叹一声，立起身来。他推开窗户迎着柳丝也迎着雨丝，看向西方近在咫尺的城市的影子：“如此，我们也该走了。都业这个帝王城市不适合我们，它周边的小镇也一样。我们该迁回南云了。自此之后，这乱世……却不会再和我们有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