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旧归城

1、壹

　　初次遇见少年，他五十，少年十三。
　　他从画中走下时被初升的阳光晃了眼睛，于是他偏过脸去，看见了自己栖身五十年的那幅画。
　　画中君子长河挽舟衣带当风，岸边菖蒲苍苍夕阳半沉，整幅画透着铁骨铮铮，河水流动能闻金戈之声。
　　“倒是幅好画。”
　　被他这样一句无心的评价惊动，房间里伏案的少年转过脸来，却正好看见他回望的眼神。于是他们正式相逢在三百年乱世乱至巅峰而即将终结的时代。
　　然而他们的初次见面，两人之间却横亘着长久的沉默。
　　半晌才想起少年喃喃的低语：“你……是谁？”
　　他一愣，“如果你问的是我的名字的话，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给你起一个？可我不认得你……”
　　“但你想知道我是谁啊，如果你不给我起一个名字，我怎么能告诉你我是谁呢？”
　　少年被问住了。最终只能妥协：“嗯——我叫你蒲伤怎么样？不伤人，也不被伤，挺好的。”
　　“随便，”他一脸无谓，“反正只是个称谓。”
　　“那……蒲伤你……是精魅么？”
　　他笑了：“不，我是妖。”
　　“有区别么？”
　　“自然会有。精魅，是万物之灵；妖，是万物之形。精魅嗜杀，妖不；精魅有情，妖无。”
　　“是这样。”少年的目光流转，看向他身后的画，“开口评画——你是画妖？你是君子么？”
　　君子？他想起画中那风骨凛然的人来，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君子。是菖蒲。”
　　“菖蒲啊？”少年垂下眼帘，表情有些许的失落，却极快地又抬起眼来，“菖蒲也是种有君子之风的植物吧？”
　　“算是吧，如果你这样认为。不过，”他微微皱眉，“你为何对‘君子’这么在意？”
　　“为什么？“少年开始思索，”大概是因为父亲说过，这世上，唯有君子才是人上之人吧。而且，”少年的眼神染了些迷茫，“他也希望我，做个君子。”
　　“可是君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这世上，当真有人能那样无私欲无贪求清清白白心无所念？那样的人生——听起来都觉得寂寞啊。”
　　他看着少年低下头去。半晌他才打破这寂静：“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做一个君子。”
　　少年被惊得抬起头来：“为什么？”
　　“真正的君子，我其实也是见过的。那是个太守，一辈子如你所说那样无私欲无贪求清清白白心无所念，所以到死也没有什么家产。唯一值钱的只有这幅画，”他指指身后，“所以他还没有断气的时候三个儿子就为了这幅画的归属大打出手，还险些毁了它，不过最后还是拿去当了换来银子私分。”他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父亲跟你说的君子啊，确实是个人上之人，可是一个人上之人活在这个百鬼横行的世道上，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最终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的尾音散在长久的死寂里，眼里满溢着悲悯的嘲讽，轻而易举地就向面前的少年揭开了这个时代的疮疤。
　　“你——还想做个君子？”
　　少年愕然，挣扎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却又蹙紧了眉尖，“可是，我不做君子，却又能做什么呢？”
　　“这倒是个问题，”他上下打量着少年，“若说贩夫走卒，别说你了，连我都是不屑的；若说文人画匠，你父亲又肯定会斥你不务正业，若说武夫打手，只怕行不到两步就被人杀了——”
　　他突然就顿住了，因为他看见少年侧过了脸去，晨曦里少年逆光的剪影柔和而美好，让他觉得也许少年适合做一个公子哥儿，守一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平安喜乐。
　　然而少年却突然又看向了他，眼里的光芒让他想起自己刚才看见的太阳，一样的不可直视。
　　“你说，我做个君王如何？”
　　“君王？”他颇有些吃惊。
　　“不错，君王！”少年转过身去抬起手来像是在拥抱这个即将属于他的时代，“既然如今的世道上君子寸步难行，那我就做个君王！让世界都重新来过！我将会塑造一个属于我的世界！当魑魅魍魉无处遁形，太阳的华烨普照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着，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甚至可以见证他人的幸福……”
　　少年的语音低了下去。他再次转过身来，眼里的光安静而不容置疑：“这个世界太乱了……该有人来管一管啊……”
　　他看着少年，勾起唇角，笑了。
　　“你确定，你想做个君王？”
　　“不错！”
　　“那好，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我喜欢你的名字，我就留下来，助你霸业！”
　　“莫无双……我叫，莫无双！”
　　“莫无双？真是个好名字啊，”他弯下身来触上少年的脸，“既然你名为无双，那我就为你成就一场，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