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紅蝶》墨雪幽

4、4.第一樂章(二)

　　大約是兩年半以前，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在我殘缺的記憶中，只能隱約看到一條垂直的地平線、破爛的車體、滿地的殷紅和……一雙瞪著自己的眼睛，它的主人，是一名女性，她瞪大眼睛望著我，無力的手向我伸來。
　　「晴……」
　　她突然全身一鬆，伸出的手落地，不再動彈。
　　之後，我從大人的言詞間穩約知道，我應該稱呼她，媽媽。
　　很幸叩模?诠聝涸捍?痪茫?揖捅活I養了，多了一個爸爸、媽媽和弟弟，不過，只維持了一個月。
　　那天我去學校報到，而我新的家人們，在家裡，沒有發現瓦斯管的裂縫，等我回到家，一切木已成舟。
　　我又是一個人了。
　　再次脫離孤兒院，這次我除了弟弟以外又多了個姐姐，不料才不到三個月，爸爸因為炒股票失敗，賠上了所有的財產，和除了我以外，其他家人的性命。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帶我開車衝下懸崖。
　　回到孤兒院後，我不再接受領養，負責照顧我的修女對我十分照顧。
　　當然，衰星到哪都是衰星，十一、十二月，孤兒院一共爆發了三次流感，孩子們減少了，照顧我的修女也人間蒸發，只不過沒有人告訴我，到底死了多少人。
　　雖然大家都勸我說這只是巧合，但任誰也不會真的覺得只是如此，因此我離開了孤兒院，靠著一點救濟金，還有我們T校對「祭品」的優惠，學雜費全免，還有穩穩的獎學金可領，假日再打工貼補家用，還有我跟房東太太說了我的經過，她一邊擦淚一邊說房租算便宜一點，日子總算是撐得過去，雖然我自己不太喜歡這種手段就是。
　　紅蝶一直默默的盯著我，雖然沒說，但她應該知道我在想什麼。
　　「掉入了回憶呢，」她喝了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出來的番茄汁，「正如我所說，我肚子裡有你的回憶，我吃下去的記憶都會存在我的腦袋裡……如何？想知道車禍前的自己是誰嗎？」
　　「我以前的邭狻??�
　　「這不是邭獠缓玫膯栴}啦！一看就知道你被一些東西纏上了，喔，從車禍前就被纏上了。」
　　「那不了……反正，徒增痛苦罷了……」我有些失落的垂下肩，一倒頭往床上躺下，「我到底被什麼纏上了啊？」
　　「就是我也沒辦法一看就知道的，」我聽到「鐺！」一聲，紅蝶手中的番茄汁罐子準確的落入垃圾桶，「喂！晴，你剛剛說要幫我做我要做的事？」
　　「啊，好像是呢。」
　　「放心吧！那是不可能的，相對的，我也不可能去鎖起鬼門。」
　　「為什麼？因為妳睽違了幾十年的自由？」
　　「……為什麼我覺得你有在數字上加重語氣？」
　　「一定是妳聽錯了……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其實好像有一點點。
　　「……算了，那只是原因之一，我不能鎖住鬼門了，因為它的開啟是有人刻意所為。」
　　「妳的問題真多。」
　　「那是我要說的吧？」
　　「但如果讓鬼門開著，卻不制止它們攻擊人，」我指著桌上的報紙，「這樣就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你知道『天秤理論』嗎？」
　　「如果是超越一般人所知道的東西，當然不知道，我才剛從正常人踏入不正常的世界。」
　　「這樣說就不對了，晴，正常是相對而言的東西……不過先不說這個了，」她拿出紙筆招呼我過去，在紙上畫下一個三角形，三個角分別吊著一個圓盤，三角形的重心上，一個立座撐著這個奇怪的……天秤？「這是三角形的天秤，在這三個圓盤上，分別是神界、人界、魔界。」
　　「這個天秤秤的重量是魔力，神界和魔界的居民都有天生的魔力，而且不斷的在鍛鍊它，而人界，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卻大部分沒有這樣的能力，上古之時流傳的魔法，至今幾乎完全失傳了，也因此，天秤慢慢的向神界和魔界的方向傾斜，一旦天秤的重量不平均，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皺眉，「倒下。」
　　「是的，為了避免這種事真的發生，神界與魔界互相約定，每隔百年便遣測量師去確認傾斜程度，確實計算出需要移動的移民總魔力要是多少，然後平分給兩界分別派出移民，我想又是到了移民的時機吧！所以才有人要打開門。」
　　「妳想？」
　　「嗯，這種事我不會特別去記啦！我從幾……我老早就是移民了，才不會去記那種東西。」
　　我很好奇，她差點說出來的是幾位數，不過聽起來恐怕至少是三位起跳。
　　「回歸正題……剛剛說到哪了？喔！對了，所以我想，制止移民亂來是必要的，但是……從鬼門出來的他們可以用自己的身體釋放力量，但我不行，我過來的只有靈魂，所以需要你幫忙啊！晴，因為你的體質，我可以以你為媒介使用魔法，能使用魔法的話，欺負這些小不點就跟車子輾過螳螂一樣。」
　　「妳可以不用亂引介成語……反正繞了一圈，妳還是要纏著我就對了？」
　　「沒錯，」她十分乾脆的回答，「但我目前沒有住處……喂！幹麻用這麼驚恐的眼神看著我？又不會吃了你，我的工作能力可比你強多了，還可以幫你付一半房租和我自己的生活費啦！只不過人類的社會……好久沒有接觸，變化很大呢！我上次看到的電視都是正方型，畫面是黑白的，現在變得薄薄一片，而且還是彩色呢！」
　　妳果然……果然待了幾十年嗎？
　　不對，那不是重點，妳不是女的嗎？這麼沒有矜持？不對，妳不是人，所以沒有矜持，所以我要跟一具屍體住嗎？這不對吧？
　　「喂！晴，我有個主意。」
　　「啊？」
　　「這年頭如果要投稿小說，除了寄信到出版社還有什麼方法嗎？」
　　「……」我突然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不過好像不直接作用在我身上，「妳想……幹麻？」
　　「喔，你想想看，如果我寫一些魔界發生的事情不是很有趣嗎？不怎麼花心思也可以寫出不少東西，而且真材實料，稍微加油添醋就可以寫出不少精彩的故事……」
　　「簡單來說，妳要出賣自己過去的同僚，」我嘆了口氣，「那就貼到網站上去吧。」我手指向家中唯一一台高科技電子儀器……一台房東太太送的桌上型電腦。
　　紅蝶轉向我，然後用十分認真求教的眼神盯著我。

　　「回來了啊？晴，飯菜在桌上，我吃過了。」
　　「……喔。」
　　雖然天天有熱飯熱菜可吃是不錯，但是每天回家就看到紅蝶霸著電腦打字，想想她幾天前還是個電腦白痴，現在卻能哇啦哇啦的講一堆我聽也沒聽過的名詞。
　　違和感，對，就是違和感。
　　想想我自己也很奇怪，明明是她「殺了」我，卻也沒有怎麼感覺到討厭或著恨意，大概是被動了什麼手腳吧？不過問了她也不回答我，只是埋頭寫稿。
　　或許心裡，還是有點感謝的，就算以前的記憶拿不回來了，但不可否認的，我想逃避，我不想面對那些令人難過的一切。
　　紅蝶答應會處裡那些亂竄的小妖怪，只要我配合她之後的任何行動，包括抓小妖和尋找她的同伴。
　　很難想像紅蝶的同伴會是怎麼樣的……的非人。
　　「我說，妳不打算處理那些妖……那些移民的問題了嗎？」一邊吃著飯菜，一邊問。
　　「要啊！你不知道，我剛剛打完接下來一個月要更新的份了，現在正在各個靈異討論版和時事討論版收集最近發生的詭異現象呢！很有用的，有幾件一看就知道是移民搞的鬼。」
　　一個月的稿子？嗯，真是個現代化的……魔界居民。
　　「那……」
　　「還有，他們都喜歡在晚上出沒，可以理解啦！因為魔界是沒有白天的，所以如果你急，我們可以等一下就出發去探查敵情，順帶一提，神界沒有晚上。」
　　「……讓我吃完飯。」除了飯菜，我還要消化妳和妳做的一切。
　　紅蝶，妳果然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約兩個小時後，我差點被她跩著跳窗，最後在我堅持下，她才乖乖的走正門。
　　「根據我收集來的資料，最近鬧得最大的就是上頭版的『奪眼殺手』，棒打出頭羊，就從他開始動手吧！」
　　「那出沒地點呢？」
　　「嗯，在往前走兩條街就是了。」
　　走沒幾步，紅蝶突然拉住我。
　　「怎麼了？」我問。
　　「晴，你要小心點，」她一臉認真的看著我，「你很『好吃』，雖然那個傢伙目前只對少女下手，而且你事丟到人群裡就找不著的長相，但如果他真的對你動手，千萬不要看他，直接轉身就跑，絕對不要讓他看到你的眼睛。」
　　我很好吃……個人經驗嗎？
　　還有，妳一定要強調我其貌不揚就對了，我可沒辦法像妳千挑萬選挑了個美女的身體用啊！
　　「我知道了……」
　　「那就走吧！我會收斂所有氣息，讓他攻擊我，你不要離我太遠，只要在附近我就可以使用力量了。」
　　「我知道了。」
　　蹚這渾水絕對不是智舉，何況我是純正的「手無搏雞之力」，又「很好吃」的普通人……為什麼變成在自嘲？
　　我躲在牆角的陰影下，看著紅蝶獨身走在燈光昏暗的街道上，微閃的路燈讓人十分不安。
　　然而，身後突然傳來微微的液體流動聲，我猛的一縮，想起了紅蝶的叮囑，動作立刻僵住。
　　不要讓他有機會看到你的眼睛。
　　但是不看的話好像更……
　　「嘿嘿嘿嘿……」沙啞的聲音伴隨著涼氣從我耳邊擦過，「你的眼睛，也給我吧！」
　　只是一瞬間的事，我看到了一雙乳白色的眼睛，下一刻，一陣暈眩感直襲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