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27

4、母亲

　　驱鬼师这门职业很浮躁，常见的都是以混口饭吃为主，行走江湖手持罗盘神神叨叨个没玩了。

　　说白了，有能力的基本看透世俗深居不露，没能力的靠演技。

　　演技是门艺术，像是演得好的比如当个啥，国师————逢年过节当着皇帝的面跳跳大脚没事干吸几口雾霾掐掐指甲之类的。可以说演技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当然运气好的皇帝也会撞见个实力不凡的跳大脚，说糙了，驱鬼师。

　　说实在的，驱鬼师真的没人们想象的那么掌控乾坤。
　　黄泉在七八岁的时候难抵寂寞，拉着一个小八字胡的衣角一脸认真和他蹲在墙角问道：“大师我觉得我缺爱。”
　　小八字胡闭眼手指一掐，眼睛一睁说道：
　　“小姑娘你缺钙不缺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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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口中的鬼，即是冤~鬼恶~鬼，被七~情~六~欲所困之魂。
　　所谓七~情~六~欲乃是指凡人所具的七种情感，喜……怒、哀、惧……”

　　黄泉幼时，年迈的老头总是不厌其烦的把她叫到堂屋让她跪下一遍遍的听自己的教诲。老头也是太老，白色的稀稀拉拉的胡子长到可以编一条辫子，黄泉是不记得老头有多少岁了，只记得他很老很老，声音像是昏昏欲睡，拐杖时不时地敲击一下地面。
　　啊啊……昏昏欲睡

　　最后不免是老头沉默的拐杖敲击而下，不轻不重，提神醒脑。

　　幼时的黄泉每当傍晚同龄孩子们放学时，托着腮在门外看着。他们一个个背着自家父母缝的斜挎包挺胸从黄泉家的后门走过————他们自豪，他们在上学，学校懂吗？学~习,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
　　那曾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对着黄泉头头有道的教育，黄家后门的临时扫盲班。
　　小姑娘心眼好，嘴挺刁，每次放学总要扑哧扑哧的跑过来把学校里老师的话有模有样的给黄泉演一遍，还非常大方的把·主席录语借给黄泉背诵。

　　说实在的，黄泉实在看不懂这一段文字一段文字的含义，《山海经》什么的她还能图文并茂构思想象一下，这东西着实太先进。
　　“黄泉同志你这就不对啦！我认为你的思想极右啊！批林批孔批周公！知道吗！”
　　小姑娘的下巴太高，比起那昏昏欲睡的老头说教，精神头直冲云天。

　　时代转换的太快，黄泉背后的宅子却是万年不变，古老又冷清的气息未散去，时光在青石墙面上刻上疤痕，墙上的实惠剥落得一块白一块黑，交织投影下岁月的痕迹。

　　潮湿的方砖墙壁，封闭了一切，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布满青色的苔藓斑斑点点。

　　或许是偏僻或许是这里主人的威严，那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在小姑娘口中传出后就戛然而止。
　　黄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晓得那口若悬河的姑娘消失了，偶有几个避风头的人在院子里匆匆来往。

　　老头的教诲漫长无止，黄泉跪在垫子上手里总会把玩些什么，或是什么赖头和尚赠与的什么珠子或是哪个过来游走借住老道士送的奇怪古币。
　　褐色的带有奇怪陈旧檀香味珠子在手心转个不停，铜黄色的脏污的古币在手指上翻转顷刻便稳稳当当的立在了手指关节上————“叮”地掉在了地上

　　“黄泉。”
　　老头停止了说教，呼出的气有些粗喘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气管炎在作怪。
　　黄泉抖了抖身子，蔫蔫地将头抬起来，飞快的把珠子塞进了袖子里。那双眼睛又胆怯又不满。

　　巴掌大小的一个红印子老老实实地呆在黄泉的左半边脸上，脸蛋微微有些发肿。
　　老人叹了口气，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细细地摸了那么一下，就像是摸老古董一样，厚重的茧子蹭在黄泉的伤疤上隐隐作痛。
　　“你母亲又打你了……”
　　“昨夜我听到她在西屋发病，你也倒是可躲下，人心要是蒙蔽了可是六亲不认的。”
　　“她终究是太执着，你不必从了她的愿，你若不想我也不强求。”
　　这几句话老头说的倒是顺畅，头脑也清晰了许多。

　　“黄家要的是心境明清的人，你可千万别学了你母亲。”
　　黄泉眼眸低垂，直勾勾地盯着地砖上的缝隙，二百七十五块，黄泉自踏进堂屋这个门起就数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称为母亲的女人，疯疯癫癫痴痴傻傻，那双眼睛，那双曾迷住了父亲的含情似水的眼，那双温尔秋水的眼，在夜晚降临时竟是如此的可怕！
　　她微微笑着，露出整齐的口牙，那双眼睛里止不住的发光，睁得老大。
　　“我儿，我儿，我的儿，快去将父亲寻来！”
　　“不不不，你要站起来，当了黄泉的主儿快去接回你的父亲。”
　　她笑她叫，如葱般的食指硬生生地捏住黄泉的双肩，粉红的白的透明的指甲生生地扎进了血肉里，黄泉疼的呜咽，她才反应过来，许久，眼中的光暗淡下来，迷茫又绝望。
　　“你个赖学的叼嘴儿，我为好跌一跤，你倒是歪了头由自己说！”
　　她又愤怒又可怜，在空中指手画脚，最后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又发着光盯着黄泉的脸，举起手硬生生的打了下去：“你个灾星婆！”

　　半响，女人的哭泣再次响起，滴滴答答伴随着窗外的蝉鸣。
　　……

　　黄泉的五指紧紧地攥在一起，老头眯了眯眼叹了口气
　　“黄泉，你要知道。”
　　“这世间，比鬼可怕的莫过于人心啊……”

　　·

　　黄家的香火旺盛时也是黄家最威风的顶峰，但太阳自东边升起总会有向西边落下的时候。
　　黄家在老头那一代有十二个子孙，到了父亲刚好是三个弟兄两个姐妹。最后到了黄泉一代扒拉着指头算下来才只有两三个。实际上真正能见面的黄家的人不超过一个手

　　其余的呢？
　　不知道。

　　就像是父亲一样，他们如雨后的水洼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黄家偌大的屋子，老头对于过去只字不提，叔父辈躲躲闪闪，一个疯癫的女人叨叨絮絮。
　　黄泉一天天的长高，五官也越加像极了父亲，但惟独那双眼却像是那女人，她恨。

　　当年门后的小姑娘消息传来，在外面这段轰轰烈烈的变动下，自尊心极强的她由于父亲的罪名过早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就是那天，黄泉第一次握住了那女人的手，平静又无奈。

　　她说一定要成为黄家的主儿
　　黄泉说嗯
　　她说一定要接父亲回来
　　黄泉说嗯
　　然后她痴痴地笑着：你长的真像我。
　　黄泉也盯着她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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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的教诲依旧，一直持续到了黄家真正的凋落。
　　到最后黄泉也没记住七情六欲到底是指的什么，她只知道老头半夜的咳嗽声永远是不停止的
　　七情六欲，七情六欲……
　　黄家无数子孙女不止听了多少遍最终还是为了这个七情六欲消失不见。

　　文·革之后的杭州第一次白雪降临，老头也终于安慰地睡了，那时的黄泉十七八，白雪凄凄，黄泉的骨头习惯性的冷的发疼，又却是倔强的立在堂屋面前久久不离去。

　　没有什么人生感概，也没有什么对老头的留念。
　　不满，气愤像是火般点燃了她的头脑，无数次对黄家主权的渴望最终是被老头那敷衍又轻世的态度给淹没。
　　“你，最终还是没背下来啊，黄泉。”
　　“年轻人太过盛气也是不好的，还需多磨练磨练，日子还早。”
　　那道白色的轻浮狡猾的声音就这么立在了堂屋之上。
　　“这世间万物千遍，如今黄家也就是只剩了这虚空的名堂，黄泉，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狐狸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