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荒郊外夜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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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外夜凉如水，晚风徐过，动了树梢，乱了月影。四下静谧，唯有河畔几声蛙鸣。忽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几只蛙受惊得跳入河中。马蹄声过，周围陷入了暂时的安静。
临郊的天空忽然映了一片红，恍若日出时的片片灿霞。马上的人顿时猛地勒缰，马一声长嘶后停住，那人望着那片红光皱紧了眉。驱马向那方向疾驰而去。
越往近处，越嗅见一股混合着血腥的焦臭味道，还伴着一阵阵火烧毕毕剥剥的响声。还没到跟前就已看得仔细，分明是一座不小的宅院，虽已被大火包裹，却也能分辨出曾经的阔气。那人心里一沉，翻身跃下马，看着已被火围得无处可进的宅子，提了一口气就从火墙上越过，直到那火场深处去了。在他身后，大门上的门匾终于受不住火焰炙烤，砰然落地。依稀可辨上面刻的一个韩字。
前院的火虽烧得猛烈，却因离后院有些距离，又刚烧起没多久，倒也还没烧到后院。但一股热浪已经逼了过来。后院荷花塘旁的一座七重高塔塔顶，一个人正将一个木盒收入怀中。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不同于外面燃烧的声音，是金属相撞的脆响。那人立刻转过身，警觉地抽出腰间一柄短小的刀刃，上面竟是沾满了血的，在红色的映天火光下有些瘆人。
他身后是一个男孩子，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脖上戴着一个长命锁。虽然面相病弱，但一眼便能认出是大家里被百般疼爱的小娃儿。一双瞳子本就如墨，被火光映得越发明亮，直直地看着他面前的那人。
那人没料到在他身后的只是一个孩子，警惕放下了一些，但手中的刀还是没有放下来，问道：“你可是这家的孩子？”
那孩子没有回答，其实他答了也是无用的。无论与这家有没有关系，看见他的人都必须死。
他心里杀念已起，当下便不再多说废话，抬手间几点寒星便向那孩子的心口疾射过去。没有什么技巧，也无需什么技巧。只是杀人灭口罢了，对方只是个无知孩童，几枚飞镖就可要他性命，他打向的是要害，能确保一击毙命，痛苦也会少些。
那孩子如同傻了一般，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闪避。眼看那夺命飞镖就要贯胸而过。
只听锵锵几声，泛着幽蓝的飞镖被击落。那娃儿手中竟握了一柄长剑。三尺青锋似水，周围也似乎被映亮了一般。那几枚无甚技巧射出的飞镖，正是被他手中的长剑挑落。
那孩子击落了飞镖，仍没有继续动作，握着剑定定地看着大半身体都隐在黑暗里的那人。
那人没料到竟会失手，滞了片刻，沉声道：“韩仲随的儿子，确实不会是凡夫俗子，刚才如此出手倒是我失礼了。不过这次……不会了。”
话音刚落，那人的身形便如鬼魅般飞快地移动到男孩面前。男孩只觉得眼前的那片看不清的人影忽地花了一下，然后晃过了那人覆着一张狰狞鬼面的脸，随后脖子上就感到一凉，那把杀了他几乎所有家人的刀刃就抵在他脖子上。
那人只要轻轻一划，手中的刀就足以让他毙命。但他目光闪了闪，一掌拍在了孩子身上将他拍开，利刃由孩子的颈侧到侧脸划出一道浅口，自己借力向后猛地翻出数步疾退。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从塔外掠进的一个人影，将手中剑斜刺而下。剑平朴无奇，与那孩子手中的相比只是凡铁，然而其中剑意凛然，所掠处皆似凝霜，却是那孩子不能及的。
跃进来的，便是方才纵马而来的人。现在正冷然看着躲开他致命一剑的人。
那人有些恼自己今日连遭不顺，也对这突来之人有些忌惮，拱手问：“不知阁下何人，所为何事？”好像他们不是在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的修罗场上，而是在周围映花垂柳的古道偶遇一般。
来人没有回答，将剑横于身前，眼睛在他脸上一扫：“揽月阁？”
揽月阁本名千琅楼，已经朝代三次更替。做的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买卖，号称揽月移山，没有其力不能及之事。前朝开国皇帝之母大寿之时，千琅楼阁主借左丞相之手将一颗嵌于黑曜石屏风上的绝世明珠呈与太后。其上还嵌有略小珍珠九百九十九颗，以众星拱月寓千岁之意。此物一出，连天上那轮明月也映得黯然失色，真恍若是将天上的明月摘了来。皇帝龙颜大悦，金口玉言赐名千琅楼为揽月阁。
而今朝代更迭，给揽月阁赐名的那位皇帝都已早化作一把枯骨，而揽月阁依然存在着，只是行事低调了许多，做的也大多是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楼中专司暗杀的杀手面覆鬼面，已是人尽皆知之事，所以也不算是避人耳目。不怕被人知道人是揽月阁的人杀的，只是杀人的杀手们平日行走江湖，若是面貌被人看了去，寻仇云云，总归是件麻烦事。江湖中人也对揽月阁多有仰仗，所以就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不成文的规矩，被揽月阁手下的杀手杀了的人，寻仇只管谁杀找谁，与揽月阁却是再没有半点干系。
鬼面人倒也不避讳：“正是，却还不知阁下为何方神圣？”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那人厉声问
鬼面人顿了顿，思忖着眼前这人看起来不易易与，难测深浅。自己此番前来灭门为次，拿走之物才更为重要，再多耽搁并无意义反而容易多生变故。于是摇头道：“在下为它事而来，此事并非出自在下之手。”
那人微微皱了下眉，鬼面人怕他再多问什么自己回答得不周全露了破绽，出言道：“不过这韩家满门倒还有些活口。譬如有个孩子，不由分说就对在下出手。适才为避阁下那剑不得已打了他一掌，虽是没用内力，伤到了倒也不好。若阁下与此家有缘，不妨去看看？”言毕，扬了扬下颌示意了下那孩子刚才跌开的方向。
那人闻言立刻转向了那里，扶起了已经晕过去了的孩子，探了探他的脉象，随即狠狠地瞪了那鬼面人一眼，附身细细查看他的伤势。
鬼面人见机正想赶快离开此地，不曾想身后传来那人冷然的声音：“要走可以，把你怀里的东西留下。”
鬼面人目光一暗，疾步施展轻功从塔上跃下，落地后不敢停留片刻就立刻向宅外奔去。
他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刺骨寒气，暗道不好，矮身侧移躲过，反身打出数枚飞镖，一转身却正对上斜刺来的剑，剑尖直指咽喉。鬼面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后仰堪堪避过。剑点在他的胸口忽地收住，猛地上挑，鬼面人前胸的衣服被挑开，木盒从衣襟里掉出，落在地上被摔了开来。面具随之被挑落，从下颔向上划了道一寸来长的口子。
鬼面人翻手接住掉下的面具，回手放回了腰间，定住步子紧盯着来人。缓缓蹲下|身，捡起木盒中的东西就迅速起身把它放进腰间的暗格，眼睛丝毫没有离开那人和他手中的剑。
面具下的是张极年轻的少年的脸，只是那双眼里全不似少年人的清澈，像是没有水源的枯井，黑洞洞的，火光映在他眼里也似乎没有光亮。脸倒是不难看，有一种少年独有的清秀，还夹杂着几分冷峻。而今脸侧一道口子显得极突兀，那人本意不是取他性命，下手倒也不重，但那口子还是不浅，正慢慢地渗出血来。
少年暗叹了一声，这人出手甚是不凡。区区几招，他却已知自己断无胜算。韩仲随性喜广交朋友，不论出身，三教九流只要意趣相投皆可成其座上宾。此人年龄难以从外表猜出，虽然看着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白大半，其剑术招式更是闻所未闻。他本擅的是先发制人，或暗中取人性命。而今不仅先机已失，敌我俱明，对手又是个难测的高人。
今日想全身而退，怕是难了。
想到这，他的手心不禁微微出汗，将手中的短刃握紧了些。
天空中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然后轰地一声炸雷，顷刻间便落了瓢泼的大雨，将二人俱淋了个透湿。
那人已挽剑攻来，几剑迅疾刺下，既狠绝又凌厉，招招刺得均是要害。少年手握短刃格挡不及，强避过两三招后已是极限，硬是接了四五招，身上添了不少伤口。
少年跳开数步不再闪避，也不似方才恭谨口吻，淡淡地开口：“我给你这东西回去也是一死。你杀了我拿去，我雇主也不会甘休。”
那人冷笑：“谁说我是要那东西？”
少年一愣，然后大骇道：“你——”他话没说完，那人手中剑已出手。数道剑影不分先后挟着寒光一同袭来，少年避无可避，只能徒然向后步步紧退。眼看那剑影须臾间已到眼前，只觉左肩一阵冰冷钻心的痛，然后足下一空，竟然退到了一处河谷边缘，向滚滚怒涛直落而下。
那人收剑回头，见到不远处已慢慢走来的孩子，正斜倚在一棵树下，也不知到了多久，身上已经全湿了，发梢一滴滴地滴着水。定定地看着自己将那少年击落山谷。
远处，焚天的火焰被雨浇熄了大半，显出的被烧黑的残垣更显衰颓凄冷。
他走过去，走到孩子身旁的时候开口：“该走了。”说完脚步未停，向之前停下马的地方走去。
“师父。”男孩忽然开口，目光还看着那道山谷，“他没死。”
那人头也没回：“我知道。杀他报仇是你自己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