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膜》孔丁Cell

18、第十二章

　　时间原来真的是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人不可能身处两个不同的时间，也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每天都是新的，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地产生和灭亡。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仅仅新生了几天的我，已经就此消亡了。

　　我的心情变得缓慢而宁静，所有事情都回复到了原点，姚国谨离开十几年以后还未曾出现的原点，甚至情况更糟糕一些也说不定。

　　他不想使我幸福，也无法使我幸福，过去种种都是我的错觉。

　　我在林阳的唆使之下产生了不道德的想法，并将其付诸于实践还不自省，落得如此下场全是自找，我不为此感到不甘，因为即使重头再来一遍我还是会克制不住想要更多。

　　言不由衷，口不由心，大概我就是这样子说着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但只是因为没有机会罢了，如果是天掉的馅饼，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的。

　　我深深明白拥有实现的机会的希望才叫做希望，否则便是奢望了，奢望的结果一般都是失望，不会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或许应该称之为不会有奢望就不会有失望。

　　离开前一天几经挣扎之下我还是无法抗拒诱惑，对幸福的憧憬是在太过强烈，而在我说出口之后姚国谨脸上闪过的表情有惊愕、紧张还有些微恐惧，却唯独没有我期盼的欣喜，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了结局。

　　“你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懂。”他一边假装不甚理解，一边又不由自主地将我拉到了一边，透漏出来其实他真切地明白了我所说的含义。

　　我的全身都是僵硬的，勉强憋出了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希望，你能给我幸福。”

　　他把我朝墙角推了推，自己却没有动，然后四处打量着，似乎是担心姚阿姨听见我们的对话。

　　姚阿姨邀请我来他们家吃饭，早早就开始准备食材了，我也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在和姚国谨一起参观姚叔叔的房间时，选择了告白，却没料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我重复的声音虽然艰涩，但是音量并不小，他妥妥听了个一清二楚，也不好假装没有听到，开始抓耳挠腮，似乎是想不出可以回复我的话。

　　良久他才开口：“长安，你没病吧？”

　　“我没病。”当我听见他竟然试图以此来粉饰太平时，心中燃起了一股无名火，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旧以为这是一个能够开玩笑的话题。

　　“我觉得你还是考虑清楚，这种话可不是乱说的，我们才见几次啊，你就让我给你幸福，别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你不也知道我是有女朋友的嘛。”他似乎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女朋友，为了让我回忆起来，他比划着单双双的相貌，“你不是也见过吗？就是那个头发长长的，白白的，很温柔的女孩子……对，她眼睛特别大，像杏仁似的……”

　　我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才又鼓起了说话的勇气：“我知道双双姐是你的女朋友，我的记性没有差到那个地步。”

　　“所以呢，既然你还记得的话，那现在说这些又干什么呢？”他的面色有些冷下来，又退了几步离我远了些。

　　“我只是希望你给我幸福，这有什么问题呢？”他越是冷淡我越是想争取什么，明明已经知道了结果，却还是这样，我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这还没有什么问题吗？你希望我给你幸福，那么谁给她幸福？”

　　“我又不是喜欢你！你们为什么都要觉得我是在表白呢？！我并没有阻止你也给双双姐幸福啊，这二者矛盾吗？”

　　姚国谨冷笑了一下，只是说了一个字：“也？”

　　这种局势我已经彻底把握不住了，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翻脸和翻书一样，放佛是撕掉了一层画皮，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让我不再那么孤独了，你可以，也只有你能，让我感觉到幸福。”

　　“就像小时候那样子不可以吗？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小时候那样子？如果你需要的是我对你那种好的话，那你大可以不必今天特意来找我说这些。”

　　“我对谁都会‘那样子’好的，你难道不知道对任何人都要保持礼貌吗？”

　　“即使我可以让你感觉幸福，这也不在我保证的范围内。或者换种说法……我不想，不乐意刻意地做某些事情，其中就包含——‘让你幸福’。”

　　直到这一刻我才被判下了死刑，他话已至此已不必多说什么，我想起来的只有他在我面前所呈现出来的大哥哥姿态，以及在单双双面前不同寻常的亲昵，那时候内心产生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起源。是因为反差着实太大了，在单双双只言片语的描绘中，姚国谨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即便是现在相依为命着的母亲，他也并不过多加以体谅，我所看到的他，是那么地有担当，在姚叔叔去世之后他坚强地承担着生命之重。

　　我相信他是有能力让我幸福的，不光仅仅是因为他没有伤害过我，也正是因为他是如此的坚强，脆弱的一直逃避责任的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儒慕之情，像飞蛾伊眷着火光，他宛如一团簇簇燃烧的火苗，吸引早已瑟瑟发抖的我靠近。

　　他展露出冰山一角之后，我在绝望之余，也产生了对他的同情，我不敢面对现实是源于内心的孤独，可是他一直在躲闪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和我一样的孤独还是来自姚叔叔的死亡？

　　无论如何，他变成了和我一样残缺的人。父母健在、朋友和睦的我，家境优渥、品学兼优的姚国谨，沉稳内敛、工作稳定的林阳，在旁人看来都会是幸福的我们，竟然都是不完整的。

　　所以其实到底什么叫做幸福呢？幸福到底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我所认定的幸福真的也是别人的幸福吗？我突然迷惑了。

　　就像我一直认定姚国谨是幸福的，最起码他也是这样表现出来的，我才那么努力地靠近他，一个如此幸福的人一定能够让我也不再嗷嗷待哺。

　　但是世界上真的有完全幸福的人吗？不论是在旁人眼中，还是在自己内心深处，都是保持一致。

　　如果没有，那么一个本身就不幸福的人可以让另一个人幸福吗？一颗残破不全的心能够补全另一颗心吗？

　　当我的心再次被撕裂，我感受到的却是不同以往的一种陌生的感受，我非常淡定，跟老僧入定了一般。即便在后来姚国谨假装和没事人一样，又恢复了我熟悉的友善亲和，我也能感觉到他隐隐的排斥，他也不吝于将那面隔绝我们的围墙展示出来了。

　　“再见了长安，以后再来B市玩啊。”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他在说完以后将我送上车，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我很明白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纵然老天真的让我们有缘，有朝一日在路上相遇，他或许也不会再叫我的名字。

　　长安，曾长安。

　　一世长安果真变成了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