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膜》孔丁Cell

12、第六章

　　就像在空中飞行一样，窗外的风景变换了百般姿态，等到了广运桥的时候，只觉路程太短了，我还没看够呢。

　　到了地面上我又是晕晕乎乎的状态了，压根分不清东南西北，小哥哥也没说什么，跟认命了一样拉着我七拐八拐就到了一家酒店门口，你还别说，我爸我妈这次还挺靠谱的，这酒店看样子不错。

　　我们把东西放下以后，小哥哥看了看表离吃饭还有一会儿，就和我聊起天来了。

　　“长安，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啊？”他用了一个极为恶俗的开场。

　　他是问我心理上呢还是生理上呢，我笑呵呵地装傻：“什么怎么样啊？”

　　他挑了电视机旁边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始调空调的温度，调好了之后才又看向我，脸上带了戏谑的笑意：“找到男朋友了吗？”

　　这个话题完全超出我的预料了……

　　我没接腔，走到床边正准备坐下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顿时我就僵在那里了，身子还是半伏着，我转过头去瞧他，嘴巴又开始打结：“喜，喜，喜欢你？”

　　他摸了摸下巴：“你不是为我才来的B市么？”

　　我只能心虚地辩解着：“你没听我爸讲我是来参加活动的吗？”

　　他不置可否，眼睛里满是笑意，也不说话，怎么看都是觉得我很好笑，逗我玩一样，其姿态就像在……………逗狗…………

　　我在天人交战之后终于勉强挪动了我的身躯，安然坐到了床沿，我把他之前问我的问题又抛还给了他：“姚国谨，那你这些年怎么样？”

　　“诶，长安，怎么不叫我国谨哥哥了，生气了？”我的嘴歪得跟吊了一个夜壶一样，想不被他看出来心情不佳也不可能，不过他也仅仅只是问问，丝毫没有安抚我的意思。

　　我多好哄啊，你就说句“长安啊，别生气了”都行啊，你还不说是吧，你还不哄我是吧，啧，一会儿你可别后悔！

　　我憋住劲一句话都不说，耷拉着眼皮也不怎么搭理他，直到他开始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才抬了抬眼皮，扫他一眼。

　　“还能怎么样啊，和你一样还在大学煎熬，等一毕业就找工作去呗。”他一直盯着我，见我看他了，他视线迎上来就开始笑。

　　“你不准备上研？”

　　“不准备。我学这专业挺没意思的，上研究生也研究不出来什么，本身也不大喜欢，还不如直接去工作。”

　　“什么专业啊？”

　　“金融。”

　　“嘿！我还以为你学医呢？怪不得，你要是学医肯定不会觉得没意思。”甫一开口，我便疑惑起来，可我也没顾忌太多，当下就问他了。

　　他面上却生出了尴尬，半晌话里才夹枪带棒地回应我：“长安，你幼不幼稚，你是不是觉得都得像你一样子承父业才好啊？比起当个生意人，我觉得当医生更没意思，我就不乐意学医了怎么了？”

　　他这话说得我面上一红，我爸是个老师，现在我在师范大学，可不就是子承父业么。

　　我发现小哥哥确实不是小时候的小哥哥了，他脾气明显暴躁多了，尤其是提到和姚叔叔有关的事情，他总是像有一股无名火似的，到处乱喷。思及于此，我心头那种躁动不安的情绪逐渐就淡下去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小哥哥，他这幅样子和我身边那些浮志未满的男生如出一辙，并没什么特殊之处，活脱脱就是个愤青。

　　他身上那些不被平庸遮挡的，吸引我来到B市的东西，在我们相处的过程中，逐渐被剥落出了内核。

　　“喔！不过还是平庸货色而已！”我心中的感觉大抵就是去逛街相中了一件很好看的衣服，我非常非常喜欢，等到穿上之后细看才发现是地摊货，仅仅是被包裹在了商场这个标签之下。

　　其实还是有些失落的，但是更多的还是庆幸，庆幸我没有一股脑地跌进他的海市蜃楼。

　　姚国谨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不耐，还有似乎可以称得上是寂寞的东西，我太熟悉它了，几乎可以捕捉到它的转瞬即逝，之前一直消失的嘲杂声响又向我涌了过来，覆盖掉姚国谨的呼吸，我听着窗外的车驶过的声音，人交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就望向窗外不再看他了。

　　我一直望着，窗外高楼耸立，可仍旧能感受到阳光，带着B市的闷热，袭击到呆在凉爽室内的我身上。于是我走神了，所有清晰可见的轮廓都开始变幻，我就在那变幻中呆坐着，从S市来到B市一路上的疲倦姗姗来迟。

　　过了一会儿，具体多长时间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有个几分钟，也有可能十几分钟，不过我想我应该是睁着眼睛坐着睡着了，因为那感觉似乎有几小时那么漫长，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我杀了人，不断在逃亡，我知道是我做错了，可是我不愿意被捉住，我想自己了断生命。

　　最后我来到世界尽头，那里有无边海洋，我身后并无追兵，我可以悠闲舒适地坐在沙滩上看一望无际的海面，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就不太乐意死去了，这种悠闲舒适过去我从未体验，所以更显宝贵稀缺。

　　因杀人而了结自己不过是个借口，这世间对我来说并无值得留恋之事，我深深抗拒且厌恶自己，就连“我”都没办法让我继续活下去，可我如此怯懦，数次试图终结一切，却又无端不舍，就像现在——我明明是怀揣着极大的决心来到这冷酷仙境，临到紧要关头，我又一次退缩了。

　　但这一次又不太一样，生平第一次我有了眷恋的东西，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同我想象一般安谧静好，我在第一眼时就爱上这里，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世界，这也是我第一次产生类似爱的情绪。

　　我尚在犹豫不决，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唤道：

　　“长安。”

　　我并不想转身过去，但突然想起这原是我的名字。我扭过头，看见一张脸。

　　是姚国谨。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我的脑袋有点晕晕乎乎，勉强拼凑出了只言片语：

　　“…………怎么了…………吃饭……”

　　我摇了摇头这才清醒过来，冷酷仙境如潮水般散去，我回到了现实：

　　“不好意思，你再说一遍？”

　　“我问你怎么了，一直在发呆，我们该到时间去吃饭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姚国谨走到门厅等我，我抚平了一下心绪就准备赶紧跟上去。

　　在关门前我回了头，门厅正对着窗户，我才发现B市的高楼竟是如此一致，顶部相接俨然成一条水平线。

　　真像梦里那一点波澜也无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