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问罪 ...
-
雕花的红木大床上躺着一个银发白须，面容惨白，气若游丝的老人，此老者正是沈三千。床头坐着一位女子，一袭淡粉色雅致拽地长裙，橘红色抹胸，肩披淡色轻纱。身材曼妙，风姿卓越，半分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二八女子的母亲。如绸缎一般柔顺的柔发很随意地绾起，两行青丝自然地垂在胸前。女子同样面容憔悴，脸色白得吓人，毫无半分血色。不过她眼中的柔情却是能将百炼金刚都给融化掉，就这样她静静地看着这床上躺着的人儿。现在面对着床上躺着的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守护。也许曾经自己对这个人有恨，有怨、有悔、还有更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只那一晚，他静静地守护在自己的床边，让自己想起了那份被自己深深埋在心底里久久不愿去触碰的爱意。
与他冷战十年。十年来，她一直逼迫自己忘记那份情谊。她没有想到他原来一直都在牵挂着自己，又如此的在乎自己。怎么每一次自己都是如此迟钝，如此后知后觉。想当初自己不也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她的爱吗，还以为自己对这个长者一样的人有的只有孺慕之情。等到察觉了，一切也已经错过了。不过，这次，她却不想再错过了。她知道，他是在等自己，等待着心结解开的一天。而如今轮到她等，等到他再次醒来的那一天。她不会哭，也不会伤心，更不会怨天尤人；她的心里只有祈求与感恩。十年了，她已经十年没有这样陪着他，这样静静地守着他，看着他。她坚信他会醒来，即使他永远也不再醒来，那她也一样默默地守在他身边。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宋太姨娘，宋锦儿。那日沈三千在宋太姨娘的房间里昏厥过去之后，时至今日仍然未醒。沈府请尽了京城名医、甚至连御医也请到府中，可是大夫们都众口一词，满脸愁容地摇头说，“老太爷形容枯槁，脉相虚浮无力，想是病灶已进五脏六腑，阴血衰少，阳气不足，虚阳外浮，此乃大危之证。情恕老夫无能……”后面的大夫就直接说，“老夫无能了……”
消息一经传出，沈府上下一片哗然！由于大夫告诉老太太，老太爷已经病危，随时都有可能离石，所以连续几日老太太都在筹划如何安排老太爷的身后事。并修书召回远在南方任职的长子沈雁寒和驻守边疆的次子沈雁风。这几日的到消息的姨太太们也纷纷鼓噪了起来，老一辈的姨太太就属柳太姨娘最为躁动不堪。原来依仗老太爷的偏宠偏爱，即使是老太太她也只是面上过得去，甚至是有时候连面都不用过，气焰十分之嚣张。可是如今这颗大树就要倒了，自己这个膝下无儿女的姨娘将要面临怎样地悲惨命运呢？老太爷死了，这个家里就真的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自己也许会被卖掉，为奴为婢，甚至是被卖到妓院，任由一些丑陋恶心的男人蹂躏。想想都寒毛直竖，冷汗直流，不行！自己可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为今之计也只有笼络好了老太太才能保住自己一命啊！
相对柳太姨娘，阮太姨娘则显得十分地淡定沉着，既不开心也不伤心，好似对自己的前途毫不介意。这倒是让很多人费解，姨娘的下场有儿有女的还好说，这无儿无女却又如此年轻的当真就是一种地狱式的煎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议论这位年轻貌美的阮太姨娘，纷纷摇头叹息，若是当初嫁一位年轻有为的后生，生活虽然不富裕，可也算得上是正室夫人；而不是给一个大自己五十岁的老人做小，最重要的是不用年纪轻轻就守寡了。可是这阮太姨娘却始终不哭不闹，老太太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将来的打算，她很淡定地说，‘老太爷会好起来的……’老太太闻言也只好摇头不再问起，只是这丫头从入府起就静的稀奇。只是她为人低调，所以也不曾引起老太太的注意。甚至连老太爷都不是很宠爱她，倒是十分宠幸柳太姨娘。
沈府里能和柳太姨娘一样躁动猴急的就是小辈儿的几房姨太太了！长子沈雁寒，早几年正室妻子患病离世，有妾三房；次子沈雁风就尚未婚配，至今尚无妻妾。而沈雁寒的几房妾侍确实使出了浑身解数去讨好老太太。因为谁都知道，长子嫡孙继承家业，谁不想从妾升到妻，将来自己就是这偌大的沈家的当家主母。老太太哪里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呢，这几房妾侍里有她喜欢的，也有她不喜欢的，可是在老太太心里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们都没有资格做儿子的长媳。长媳之为自己心里早就有了人选，只是儿子一直外放任职，自己也是有心无力。
就在沈府上下已经放弃了对沈老太爷的治疗，开始为自己的前程奔波，明争暗斗、暗潮汹涌的时候，只有宋太姨娘独自守在沈老太爷的身边。
宋太姨娘微微俯下身，如瀑布般的长发垂落在沈老太爷的肩头，双目含情，伸出柔夷轻抚老太爷的脸颊。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一滴不安分的泪珠垂落，滴在老太爷的脸上。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很没礼貌地用脚踹开。可是宋太姨娘却恍若未闻，还是满含深情地望着沈老太爷紧闭双目的两旁。
“呼呼啦啦……”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群人一拥而进，把本就不大的会客厅挤的满满的。为首的一位妇人体态富裕，衣着华丽，一袭暗紫色拽地长裙，腰束金色腰带，显得即庄重又贵气，头发绾了一个‘双刀髻’，面沉如水，一身的肃杀之气。目光如冰似剑地盯着坐在床头的宋太姨娘。此人正是沈老夫人。她身后站着两个穿着素雅的年轻女子，皆着一身棉白色长裙，一个是妖艳夺人，一个是清纯淡雅，两个人都未施脂粉却依然难掩其勾魂摄魄的魅力。相貌妖艳的是沈老太爷的第三房姨太太，柳太姨娘；相貌清秀的是沈老太爷的第四房姨太太，阮太姨娘。有这两个国色天香的尤物在倒是把一脸寒冰，粉比城墙的老太太凸显的愈加面目可憎丑陋不堪了！后面的则是各房的丫鬟婆子，还有不少的家丁、小厮，形形色色有男有女。老太太见宋太姨娘并不为这一屋子人的嘈杂而动，心下更是着闹，心道，不要脸的贱人！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她心中虽然是怒气难遏，可是当着一众下人的面也不好失了老夫人的体面，这恶人嘛就让别人去当吧！她侧目瞥向柳太姨娘。柳太姨娘察觉，眉头不禁一皱。心下十分不爽，心说，这老夫人是要我去撕破脸皮扮恶人啊！不过，心里再不服气也没办法，这眼看着老太爷就要撒手人寰了，老太太将会是自己唯一的靠山，谁让自己肚子不争气呢！如今也只好听命行事了！柳太姨娘上前一步目光凌冽地瞪着宋太姨娘，怒骂道，“宋锦儿！你这个贱货在这里干什么？你还嫌还老太爷不够惨吗？如果老太爷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要你赔命！”柳太姨娘愈加气愤，想当初老太爷是多么地宠幸自己。而这个宋太姨娘有如被打入冷宫一般，一直受老太爷冷落。如今老太爷病危，她却突然跑出来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给谁看啊！如果换做是自己演得可比她好多了。至于年纪尚幼的阮太姨娘自己就更不放在眼里了，老太爷活着的时候还算对她多有照顾，自己也要在老太爷面前装装好人。可现在呢，一无势力二无背景，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然后年纪轻轻地开始守寡！而自己只要靠稳老太太这棵大树，将来也算是可以安度晚年了！
所以为了讨好老太太，柳太姨娘骂得是越来越起劲儿，话是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柳太姨娘骂得口干舌燥，有些骂人的话羞得连随侍的丫鬟都脸红低头。老太太听了也不住地皱眉。可是尽管如此，宋太姨娘无动于衷，充耳不闻。不禁柳太姨娘愣住不由地收了口中的辱骂，就连老夫人和一向清雅的阮太姨娘也愣的不知所以。每个人都在心里纳闷，这宋太姨娘原来是个聋子吗，若是换做自己早就忍受不住柳太姨娘的辱骂了，可是这宋太姨娘也太镇定自若了吧！她是不是把这谩骂的柳太姨娘当成是一只飞进屋内的苍蝇了呢？
本来骂人是对别人的一种侮辱，可柳太姨娘反而觉得自己倒像是个对着空气谩骂的小丑一般，成为一个十足的笑料。柳太姨娘一时间也有点不知所措，双眼茫然地看向老太太，实在是搞不清楚状况。老太太收了一脸惊讶的表情，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走到柳太姨娘身前，冷哼一声，语气平缓地问道，“你们知道这十年来老太爷为什么要待这个贱人如此冷漠吗？”
众人一阵莫名，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发问，都默不作声。老太太也不期望有人回答，自问自答道，“就是因为这个贱人！”老太太语气骤然提高，手指着宋太姨娘，怒道，“就是因为这个贱人，红杏出墙，被人偷汉，还生下了野种！”这句话一如一颗炸弹般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炸开！这种震惊难以言表。要知道在古代偷情对女子来说是多大的罪名，而且其刑罚十分残酷。所以对那个时代的女子来说，‘宁杀十户人，莫偷一次请！’可见其刑罚的残酷！足见封建时期男权社会对女子极尽压迫，三从四德如履薄冰更不要说去偷情了。
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可置信，要说这柳太姨娘背夫偷汉他们肯定信，可是这宋太姨娘如此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哎，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宋太姨娘的身上。只见宋太姨娘终于有了反应，周身颤抖，怒目瞪着老太太，激动地喊道，“你胡说！”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脸上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让人看了背脊直发凉，以一种极其不以为然的口气说道，“是吗？……”她移步穿过雕花的木质拱门，来到内室中。又转身面对客厅内的众人，开口道，“这位宋太姨娘！她本是礼部侍郎宋志新的千金。宋志新本是当年那个妄图篡权夺位的轩亲王的手下亲信。后来‘乙酉政变’，老太爷携其余四位故名大臣辅助两宫太后，剿灭乱党，轩亲王伏诛。当今圣主同治皇帝才得以登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从头至尾，我家老太爷都居功至伟。而这礼部侍郎宋大人……”老太太说着转头极为轻蔑地扫了一眼床头上表情激动已有泪光泛于眼中的宋太姨娘，续对众人道，“他为了不受轩亲王一案牵连，特意棒打鸳鸯，拆散了女儿和她心爱的情郎。并且毁掉了女儿原有的婚约。将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送给老太爷做小，以显示他对老太爷的忠心、对朝廷的忠心。你说我说的对吗，宋太姨娘？”
宋太姨娘咬着唇一言不发，狠狠地瞪着老太太。老太太看着一众惊讶的表情，她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不过，这些还不足以平息她内心里的那份浓浓恨意。她恨这个宋太姨娘，可是她更狠沈老太爷。她恨沈老太爷日日夜夜心心念想着这个贱人、她恨老太爷的心被这个贱人夺走、她恨老太爷即使知道了宋太姨娘对她不忠，犯下如此打错却依然留她在身边。虽然老太爷后来又续了两房姨太太，并且还十分宠幸柳太姨娘。只有老太太知道，他这是在报复自己，他很自己当初怂恿他去滴血验亲。男人总是在后悔时将错误推给别人。老太太明白老太爷有几分宠爱柳太姨娘，他对自己的恨就有几分。就是因为事情已经不可挽回，老太爷心里的怨与恨才会愈加浓重。而如今，老太爷会为了宋太姨娘女儿的死而伤心昏厥；为了得到宋太姨娘的原谅，他居然彻夜守护在醉酒的宋太姨娘身边，直至自己一病不起，真是可以连命都不要了！她恨，她好恨！这个女人让自己失去了丈夫，让自己失去了那个今生最爱男人的心。她允许自己的男人身边有很多女人，但是她却无法允许自己男人心里的那个女人不是自己。老太爷，你太偏心了！既然你心里念着爱着这个宋太姨娘吗，那么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亲手毁了她。她今天不是要当众侮辱宋太姨娘，而是要取你宋太姨娘的性命！
老太太眼中崩射出的寒意有如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怨怼地瞪着宋太姨娘，一字一句地说道，“想当初老太爷是那么地宠你、爱你，可你呢！你不守妇道，红杏出墙，与你那奸夫藕断丝连，做出了种种让人不耻的事情，并且珠胎暗结！”
“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对不起老太爷！”宋太姨娘嘶声力竭地辩解着。
“我胡说？那你怎么解释你入府紧紧五个月便剩下一女婴。那分明就是你和奸夫的野种。你有何辩白？”老太太怒问道，“而这个野种就是前不久刚刚传来死讯的，沈灵儿，不对，她不配姓沈！”
一听此言众人一阵交头接耳，唏嘘不已。虽然知道老太爷十分不待见这位宋太姨娘，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原因竟然是宋太姨娘对老太爷不忠，给老太爷戴绿帽子，而且大小姐居然就是那个与奸夫所生的孽种。老太太的话如同一颗引爆火药库的子弹一般穿入每一个人的心里。
“什么？大小姐是野种……”
“怎么可能……”
“太荒唐了……”
“这……”
“宋太姨娘你给大家解释解释啊——”
一时间那个曾经聪明活泼，善良大方的大小姐形象在众人的心里轰然倒塌。有人悲伤、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无奈、也有人怜悯。有侍候过大小姐的下人心里都十分的难过，他们时至今日才明白为何当初那个聪颖善良、待人如亲的大小姐；那个事事认真要强，琴棋书画莫有不通的大小姐不受老太爷喜爱的原因了。为什么不管大小姐从小如何懂事，如何努力都得不到老太爷的宠爱。那时也只认为是老太爷重男轻女，没想到这才是更本原因。几个从小侍候过大小姐的婆子丫鬟已经暗自垂泪，而很多受过大小姐好的下人们也都暗自神伤。不过这些人里面最受不了的，竟然是柳太姨娘，她也不是傻子，自是听得出老太太话中的深意。这老太爷居然为了宋太姨娘顶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还为她养了十八年的私生女。如果不是老太太污蔑宋太姨娘，那说明老太爷心里到底有多么爱这个女人！想想自己还以为是老太爷最宠爱的女人，现在看来自己简直愚蠢到可笑，想来这老太太也经常在背地里嘲笑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问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