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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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鞘墨浑浑噩噩的过了三天。
第四天，天微微亮，尹鞘墨就梳理好准备出门了。
这一次，每一条腿都紧紧的绑了枪套，枪支干净锃亮，子弹充足。
以尹鞘墨现在的体力来说，从泊尔镇步行到赛西镇实际上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然而这个时候开车在路上也只会更加引人注目。大约四个小时后，尹鞘墨终于能看到一些楼房残骸，当然她认得出来，那是曾经坐落在镇子最边缘的钟楼。愈发接近钟楼，尹鞘墨愈发的谨慎，她想了想，下了主干道，绕进了森林里。
即将步入冬季的秋日森林以黄色基调为主，褐色基调为次。脚下的细小枝杈干枯到落脚即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周围一片寂静，清晨的树枝还挂着点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无意间的滴落进尹鞘墨的发里，冰凉的触感引得正高度紧张的少女浑身一激灵，双手紧握武器，随时就要拔出来。
头顶有鸟群被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和细碎的鸣叫声混合的恰到好处。
尹鞘墨的肩膀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后背的鸡皮疙瘩瞬间惊起，脖子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霎那间，尹鞘墨左手拔枪右手拔刀，丝毫没有犹豫的捅了过去。
——落了空。
那人匆忙之间后退了几步，开口叫道，“浅苍小姐？”
即使是问句，却也在疑惑里带了恭敬。尹鞘墨没时间多想，回身就是一个飞踢，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那人不敢回手却也不敢硬接，只好抬起双臂交叠在胸前挡了下来。在下一脚踢来之前，又一次开口叫道，“浅苍深小姐！我是彭格列的人！没有恶意！”
尹鞘墨缓了缓腿风，却还是丝毫不犹豫的砸了下去，正中那人的脖颈和肩膀交界处。那人咬牙稳了稳身子，忙松开手里的枪，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尹鞘墨在踢走地上的枪之后，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你……刚刚叫我……？”
***
在尹鞘墨的记忆里，被枪指着的感觉并不好，只是次数太多导致她都有些麻木了。然而反过来说，尹鞘墨拿枪指着别人的时候还真也不算少。看着眼前被自己枪紧抵着的后背，尹鞘墨一边走一边有些沮丧的想，她是不是跟痞子混的时间长了也都要变成恶人了，潜移默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真是可怕。
没错，那个投降了自称自己是“盆锅裂”的人正被她挟持着，走向他们的大本营。
那人一路上倒是听话的很，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这才引发尹鞘墨上面对自己的产生的疑惑。这情势怎么看都像她才是恶人啊？
所谓的大本营并不远，位于赛西镇一个小型赌场的……地下。
靠，这镇子秘密还真不少。尹鞘墨想起某个无良的死老头有些咬牙切齿。
“浅苍小姐。”人质先生停顿了一下，试图在思考怎样才能更加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意思，“……请问可以把枪放下来吗，等一下里面还有……我们的人在。”
尹鞘墨眨了眨眼睛，把枪口下移，指着的地方从后脑勺变成了腰部，然后上前了一步拉进两人的距离。这样从远处猛地一看，很难看出来两人中间还横了一把让人致命的凶器。
人质先生有些欲言又止，可终究只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任命的推门而进。
下面的格局味道和Annidarsi酒馆后厅有些说不出的相似。尹鞘墨刚跨进去就有些混淆，可还未等她来得及仔细打量四周，脑袋上就对上了几只黑洞洞的枪口。
这儿的人还真是……训练有素呢…… = =
“别动手，自己人。”人质先生道，“我把人带回来了，去通知门外顾问先生。”
话音刚落，脑袋旁边的几把枪被收了回去。尹鞘墨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原来不是在和她讲话。看着人质先生慢慢转过身来，尹鞘墨慢慢皱起了眉头。
“浅苍小姐，请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您已经到了彭格列的地盘，这里很安全。”说罢，还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杵着他的枪口。
尹鞘墨在他的注视下，动作极其缓慢的把枪放回了枪套里。好吧，收就收，反正这么多人打起来也没胜算。
见状，曾经的人质先生很满意，随后就把尹鞘墨带到了一个房间里，毕恭毕敬的请她坐下。
“这里是彭格列此处基地最安全的地方，不会被打扰。请不必担心。”
尹鞘墨正想问那个你总放嘴边儿的盆锅裂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她又需要担心个什么玩意，就有人打开门进来了。
“泽田先生。”那人恭恭敬敬的低下头。
尹鞘墨歪着头盯着走进来的金发男人，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啊，泽田家光。
金发男人上下的打量了一下尹鞘墨才迟疑地开口，“浅苍小姐……你好。”
三秒钟的停顿后，尹鞘墨也开口回道，“……你好。”
***
泽田家光给尹鞘墨来了一场彻夜长谈。
大部分的时间是泽田家光在说，尹鞘墨在听，可气氛却也出人意料的和谐。
然而对方说话的口吻，是解释。没错，他在向尹鞘墨解释。
需要解释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说彭格列到底是什么，比如说彭格列的九代首领和浅苍二雄的关系，比如说“赛西免军火区”和彭格列的关系，再比如说胖佬和其他黑手党的关系。
“浅苍二雄是，”对方表情慎重地换了个语态，“曾经是彭格列的二把手，上一任门外顾问。同时也是与九代关系很好的挚友。在外人看来，几年前因为妻子失踪以及身体缘故，带着自己一部分手下，退居二线回到了老家赛西镇。”
“实际上，二战结束后，意大利有一段时间一直处于混乱的状态，政府动荡不定，军火商比比皆是。九代和浅苍顾问自接手彭格列就努力稳定家族，甚至试图垄断军火商而结束这一切。任何组织没有了军火供应，就如同被砍了双手，无法为非作歹。在和其他几大家族的联手下，军火贩子的数量明显有所调节，成功就在眼前。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意大利政府又怎么会坐看军火权被旁人控制，所以两方开始了长时间的拉锯战。”
“就在双方都在僵持的时候，浅苍二雄带着一份提案离开了彭格列，回到了赛西镇。这份提案在经过重重的讨论后被搁置了很长时间，却不得不在这个时期被迫启动。”
尹鞘墨抬眼，语气淡然道，“免军火区。”
“……没错。”
“赛西镇作为一个坐落于西西里边缘的小镇，在某种程度上有效的限制了政府的掌控，而彭格列想要控制军火，总要从一个有地理优势的地方开始。就此，赛西镇成了意大利史上第一个军火势力被全权掌控住的地方。按照原计划，下一步，是泊尔镇，再往后，便是整个西西里。”
剩下的即使泽田家光不说，脉络也逐渐清晰明了，尹鞘墨基本上都猜的到。
黑手党这样明目张胆的控制军火引领和平，简直是在给政府狠狠地打脸。
“至于胖佬，在赛西镇被拢进彭格列的势力后，胖佬在此多年的栽培付之一炬，如同被囚禁。而后他联合军火商以及其他黑手党家族从而给彭格列下马威，应该也都是多年的隐忍和计划。”
尹鞘墨垂眸，可能浅苍二雄自己也没有料到，当初一个没有放在眼里的小小的不安种子，如今却膨胀成了致命的一击。
不过细细想来，胖佬最多也只算得上是一个在□□上混的贪生怕死的小人物，想要灭镇，谈何容易，连他自己应该都没有察觉到这一动荡究竟里面隐藏了什么样的势力与深意。
——赛西镇的灭亡，是在政府的默许，甚至是推动下进行的。
尹鞘墨的心里其实一直都隐隐的有个答案，可是当这个近乎庞大的真相明明白白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退缩了。
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能够视为安全的巢穴的地方，已经不在了。赛西镇被当成了黑白之间较量的试验品。说不怨是不可能的，她怨浅苍二雄的大意，她怨彭格列的野心，她怨胖佬的愚蠢。可是她心里却有一个理性的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黑白之间的碰撞，时代前进之间必然的牺牲。
她更宁愿这些全部都是胖佬的错。
他杀了她的家人，就这么简单。
尹鞘墨从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可她不想连恨的权利都失去了。
……
……
“……你们找到了多少人？”
泽田家光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赛西镇人口一共二百三十七人，已经确认死亡的人数为二百一十八人，其中包括浅苍二雄和他二十八名全部手下。”
尹鞘墨默默地咬紧牙关。
……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泽田家光盯着尹鞘墨黑的发亮的眼睛开口，“作为浅苍二雄的养女，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九代首领因此时正被事物缠身，不能亲自前来，只好派我来传达他的意思。”
泽田家光面色沉重的站起身，深深地向尹鞘墨鞠了一躬。
“我代表九代首领，以及彭格列，对于您的丧失，表达最深切的歉意。”
“九代首领让我代他向你保证，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免军火区，第二个赛西镇。”
***
在这个时候，尹鞘墨不知道的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去要保险费时，用枪的毫不在意和狂妄的态度极深的刺痛了胖佬，所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尹鞘墨间接加速了浅苍二雄的死亡。这与她重生前遭遇的事情大同小异，给她的人生第二次造成了难以抚平的影响和创伤。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尹鞘墨最终回了泊尔镇的旅馆。
三天后，傍晚时，正纠结在自己何去何从的尹鞘墨照例下楼去餐厅吃饭，结果却发现餐厅里静悄悄的竟好似一个人都没有。
她面色如常的拿了个盘子捡自己爱吃的，最后还没忘记盛一碗奶油浓汤。
她走到自己平时做的位置，才发现自己的老位子上坐了一个很气度不凡的……老人。尹鞘墨之所以不太确定，是因为那人虽说没有头发花白，可给人的感觉却沧桑的好似已步入晚年。
那人察觉到尹鞘墨的靠近，缓缓站起身。尹鞘墨在看到脸的一霎时就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彭格列九代面目和善的看着尹鞘墨，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躬下身去。
尹鞘墨看着弯腰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和不忍，低声道，“先生……泽田家光先生已经道过谦了，您不用这样……而且，他也曾经是您的好友。”
“但这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免军火案是我批准的，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
九代坐下后神色温和的看着尹鞘墨道，“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尹鞘墨沉默的摇了摇头。
“那么，你可以来彭格列生活，虽然我不能补偿你什么，但最起码，我可以保证你的衣食无忧和平安。”九代说话的表情温和语调平和，和浅苍二雄的说话方式迥然不同，可也莫名的能给人一种心安。
短暂的沉默过后，尹鞘墨开口道，“……我想变强。”
九代看着对面有些倔强的少女，微微叹了口气，推过来一张纸道，“其实，这是二雄之前拜托我的事情。”那是一张入伍申请，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浅苍深，而推荐人那一栏里已经被签上了字。九代温和地看着尹鞘墨，眼神里包含了数不清的心酸和愧疚，“如果你愿意，就去这里吧。他这么做，应该也是希望他的女儿能够成长成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孩子吧。”
尹鞘墨盯着眼前的那张纸，没有回答，只是咬住下嘴唇低声问道，“……您为什么不再坚持下去了？虽然赛西镇失败了，可是成功就在眼前吧？”
“因为牺牲太大了啊……”沉默了一会儿，九代微微一笑答道，“本意是想保护大家，可到最后却牺牲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自己的本意背道而驰，那一切就没意义了，不值得啊……”
尹鞘墨看着眼前这个慈祥而自责的老人，挺着笔直的脊背微微的颤抖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泛红了眼圈。
***
离开前，尹鞘墨又回了一趟Annidarsi。
虽说是“回”，可实际上她已经彻底回不去这个她曾经扎根藏匿的巢穴了。
里面那些嚣张的人，好似还在她耳边肆意的笑，嘈杂刺耳。
尹鞘墨盯着碎在地上的风铃看了一会儿，然后踩过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她的背影远方，有冰凉的雪花洋洋洒洒的飘下来。
——冬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