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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吐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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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最热的时候,从外面进来,浑身都是汗,太阳穴压抑的疼,好像中暑了样,院子里刮很热的风,我回头看的时候,刚晾好的床单很轻的掀起来一点,阳光正好透过来。
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
大概是因为夏天,屋子里像个蒸笼,很奇怪沈铭琛不开空调,我拿了茶几上的空调的遥控器,按了几下,空调没有开,不知道是遥控坏了还是空调出问题了,要不就是电池没电了?
我想着一会儿出去买两截电池,又怕出门的时候忘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笔,在手心写了“电池”两个字。
实在是可笑,感觉跟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样。
可是我的记忆力差的可怜,从小就是这个习惯。印象最深的是十岁的时候,沈铭琛正在做菜,抽不开手,万不得已了,打发我去买瓶酱油。
我当然乐意出去转转。
沈铭琛身上还围着围裙,一只手举着锅铲,回过头笑:“能分清酱油和醋吗?”
其实我真心分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又不想被沈铭琛看瘪了,觉得到时候到超市阿姨那里直接要一瓶酱油不就行了,分不分的清又怎么了。
后来就是一路上跟自己念叨着:买酱油,不是买醋。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到了超市,就成了:买醋,不是买酱油。
结果还是买了醋。
沈铭琛那时候的表情我还记得很清楚,他最后炒了一盘没放酱油的菜,我也没吃出什么区别来。他那个时候还年轻,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他在饭桌上夹了一口菜,还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没有我你可怎么活。说完眉梢又透出一点开心,用筷子敲我的碗:“哎哎,看什么呢,吃饭。”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还在愤愤不平的想:没有你我不一样活嘛。
开始收拾房子,我找了一张废弃的大床单,铺在院子里,把屋子里蒙了灰尘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外搬,太阳实在是太烈,搬了一半,我觉得有点受不了,想着,等傍晚稍微凉快点了再搬吧。
沈铭琛从卧室里出来,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就侧过身子,这下就完全看不见了。
他穿着短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西服外套,下身也是西裤。
我正蹲在地上够茶几下面的玻璃杯,然后看见沈铭琛的两只脚。
“你打算收拾这里?”
这不是明摆着么。
我使劲够玻璃杯,整个身子都快钻进去了,沈铭琛弯腰从他那边把杯子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用干抹布擦杯子的边,杯子是茶青色的,上面有和缓的凹凸的痕迹,我用指头扣了扣,觉得挺没意思,就又放下去,“你好像没问过我的名字。”
沈铭琛也蹲下把茶几下面的另外几只杯子都放上来,说的话八竿子打不着:“我喜欢的人死了。死在监狱里。”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是生活还要继续。”
点头。
“我不觉的我是一个多么懦弱的人,我亲手把他送进去,早就应该做这样的心里准备。”
我想了想,觉得如果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来讲,再点头就有点奇怪了,于是就没有说话。
沈铭琛说:“有时候人生大概就是这样,谁离开了谁都不会活不成,他死了,地球还是这么转,每天还是这么一天一天的过,根本不会觉得缺什么少什么,他都八年没在我身边了,我也没想过去看他,文件还是要批,公司也还是要正常运行,照样有人情冷暖,阿谀奉承,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我都想好了。”沈铭琛握住一只杯子:“等他出来,我就给他在离我远远的地方安排一个工作,让他自己过他自己的日子,我过我的,我们互不相欠。”
我站起来,可能起的太快,觉得头昏脑涨的,眼睛有点看不清楚,站着撑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铭琛也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玻璃杯放下:“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要好好活着。他死了我更觉出生命的可贵。”
我点头:“对,你要好好活着,这个世界谁没了谁就活不下去……”
沈铭琛没有说话,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好,可是他却说着这样的话,好像要让人觉得他想开了,他做出决定,在颓废了几天之后,要重新开始生活了。
我说:“你就要去上班了吗。”
“……”他又依旧半蹲着,看着手中的杯子,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在出神:“不……不着急,我是他们老板,我什么时候去都行……”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给我聊聊天。”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啊,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听到我说话,沈铭琛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笑了一下,“沈先生不应该低估自己的魅力……”
沈铭琛拿着杯子站起来,我本来是站着,他蹲着,我俯视他,这样他站起来,就一下子比我高了,我感觉自己在气势上输了一截,还是吃力的抬了抬头:“我那天拒绝你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别人,沈先生,做别人的替身,你懂得,谁都不舒服……”
沈铭琛没有回答,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换了鞋,出门了。
外面的太阳依旧很明亮,我在院子里铺的床单上渡满了金色,我向着玄关走了几步,打开玻璃门,阳光和风一起涌了过来。
这种感觉,感觉到阳光的感觉,我那八年里,多少个夜晚,大张着眼睛,渴望过的。
晚上沈铭琛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沈铭琛从门外走进来,把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在玄关处换鞋,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我说:“你不是不住这里吗?不是偶尔才回来一次吗?”
“恩。”沈铭琛最近对我的话还是有些回应,他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以前不过来,是怕自己想起过去,忍不住去看他,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去看就去看,干嘛为难自己。”
沈铭琛起身在我擦好的茶杯里倒了一杯热水:“以前是不能,后来是不敢。”
“怎么了?”
“以前不能去看他,后来可以去看他了,又不敢了,我不知道他有多恨我。”
“为什么要恨你?”
“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热气将沈铭琛的脸氤氲的有些朦胧,他好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一样:“为什么……现在再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是不是因为你的自私?”
“人都是为了自己活。”
“我明白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所以你就用了几年的时间忘记他,然后开始新生活了吧。”
“是啊,我开始新生活了。”沈铭琛好像在笑,“我现在过得比谁都好,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公司里老板,员工们也很努力,每天盖个章就行,爸妈也有自己的财产,不需要我抚养,以前虽然为了一点事情跟他们吵过,但是现在人老了,大概也觉得寂寞了,心也软,我一回家就是儿子长儿子短,我小时候缺的母爱父爱全都补回来了。没有什么不顺心的,这几年我一直过的很好。”
我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却哽住了,停了一会才肯定一样的说:“我过的挺好。”
我也笑了一下。
“他小时候就住我这边,跟我一起睡觉,他爸妈因为在企业不知道犯了什么罪,逃到国外去了,那个时候,他爸说唯一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就是我了,我根本就跟他爸是挺一般的关系,只是一次旅游的时候偶然认识的,后来也就保持着很一般的关系,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会把小孩给我。”
“大概他们觉得给你比较安全,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小孩藏在你这。”
“然后我就养了他几年,他总是不听话,可是我还是觉得过的舒心,我一回来,他就把自己做的小坦克摆出来,摆在特别显眼的位置,等着我表扬,我就假装看不见,他就急……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点了,总是摆出一副不听话的任性样子,可是我知道,他到最后总是顺着我的性子,我去上课的时候,他明明不想让我走,可是又拗着性子不肯说,从小窗户里瞪着眼睛……我就知道他离开我可能活不下去,可是我还是送他走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是啊,他在里面过得生不如死,你在外面过得挺好,他死了,估计在地狱里也要睁着眼睛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