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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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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到这个身体里的时候我感到无所适从。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被冲到岸上,脚上缠着水草,胳膊上都是滑腻腻的浮萍和泥污。大脑还能很清晰的回忆出那个人压在我身上的样子,那种表情——他明明是想说什么的——他后悔了吗?
浑浑噩噩的沿着河岸走了一小会儿,河水已经被污染的很厉害了,臭味很严重,上面漂着红红绿绿的浮萍,连人的影子都看不清楚—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想不开跳进这么一条河?还是被人推下来的?
差不多走了有半个小时才看见一条马路,这里很荒凉,除了这条河和马路,目之所及都是干黄的土地,可能是河流污染了的原因,基本上没有草木,太阳很烈。渴的厉害,我摇摇晃晃的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具身体可能连黄昏的时候都撑不到了。
右肋的地方隐隐作痛,根本不敢用力的呼吸,掀开黏湿的衣服,皮肤上有很明显的淤青——殴打,手腕上的捆绑的痕迹,荒凉的地方——几乎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那么,如果是他杀的话,以这具身体的身份活下去的话,还会碰到棘手的问题。
不过——我想,碰到难题也没关系。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活了下来。
自由了。五年的牢狱生活,竟然是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结束了,这就是天意?
到黄昏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差不多也被太阳烘干了,皮肤摸起来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滑腻感。
一直站在路边,盼着有什么车能路过,后来实在是累的不行了的时候,看见马路的边上有一条壕沟,就迷迷糊糊的走过去,躺在里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远远的被人的说话声吵醒。
两个男人,听起来有三十多岁。
“人不是扔这边了?”
“扔河里了,早知道他要确认尸体就不扔这么远了——他妈的,现在这怎么找?”
“哎……下河摸摸看吧……反正人都死了,钱少不了。”
瞬间清醒,条件反射的从壕沟里爬起来,看到两个人又立刻跌了回去,心脏几乎要跳出耳膜,我顺着壕沟慢慢的往前爬,尽量离他们远一点,可是这里地势比较平坦,几乎没有草木等藏身之处,不知道壕沟尽头是什么,只能是拼命的往前爬。
没有一点光,眼前一片黑暗,脚和手被-干燥的石砾和带有毛刺的东西刺的疼的厉害。
忽然身下的土地变得潮湿,指尖触及到一片滑腻,开始踌躇要不要继续往前爬,撑起手臂来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两根棍子在河里搅动——如果趁他们不备,从背后偷袭可不可行——正这样想的时候,脖颈上极其缓慢的缠绕上一片凉滑。
神经紧绷起来。
耳边传来嘶嘶的声响。
蛇。
那条蛇绕着我的脖颈往衣服里面钻,身体已经僵到没有知觉,蛇爬过我的腹部竟然还要向下,腿肚子里开始拧着劲儿的抽筋,忍不住抽气,腹部立刻传来一阵刺痛,皮肤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勾住了。
麻木的惊悚,我还是发出了声音。
那两个人听见动静立刻往这边跑,我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开始往前狂奔,心跳声剧烈的撞击着耳膜,额头上的冷汗刺的眼睛睁不开,胡乱抹了一把,风吹过来,前胸后背一阵冰凉,衣服早就被汗湿透了。
“王八蛋,他妈他还没死?!”
“还跑?!开枪了啊——”
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感觉自己成了一具奔跑着的骨骼,身体变成了空架子,力气全被抽干了,我绝望了,几乎条件反射般的想到了沈铭琛——把我从小养大,不管我愿不愿意,他已经以无比强硬的姿势挤进了我的童年,对他的依赖和迷恋几乎已经根植到我的身体里,走投无路的时候,被监狱里的老刑犯欺负到咬牙切齿的时候——都会想起他,像犯贱一样,吸毒一样,没有任何余地的想起来,幻想被他拥抱,被他侵犯到眼泪崩出来。
趴在地上,喘气,后面的人已经越追越近,寸步难移,血液好像沉淀下来,这个时候大脑的晕眩感来势汹汹,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这么放弃了?
坐在车子上的时候眼睛几乎失明了,只能看见一小点模糊的光亮,下腹上蛇的咬伤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性命堪忧,五年没有碰车,完全凭着记忆发动了车子,踩离合器,昏暗的视野,凌晨带着湿冷的风,车子像鱼一样在路面上滑行起来,还能隐隐约约听到肮脏的叫骂声。
那个时候,车的前大灯发出的光芒真的是照进我的灵魂一样,我疯了一样的爬起来,他们甚至停了一下,不明白我为什么改变了路线——等他们意识到我要抢他们的车子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人被逼到极限的时候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就像我以为我再也爬不起来了,看到车子的时候求生的意志还是统领了整个身体,那一瞬间,好像被什么支撑起来一样。
那么——
什么让我的求生意志这么强烈?
爱还是恨?
完全不知道路通向哪里,顺着高速公路一直开,天渐渐亮起来,蛇毒让我整个腹部以下都失去了知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车子上昏了几次,每次醒来的时候车子都已经快要开出马路的边缘,翻到壕沟里,疯狂的打回方向盘,汗让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最后撑不住的时候大概已经进了市区,现在极不安全,他们既然知道我逃跑的方向,很快就会追过来,或者随时有可能让这里的同伙把我拦截。
天大亮起来,我才发现,周围的建筑竟是如此熟悉!
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手指发抖,我住了八年的地方!这八年里我为数不多的出门次数里,唯一记住的就是沈铭琛的大学!
从车子里逃出来,整个人都跌在地上,这个时候应该是早上七八点左右,周围三三两两的上班族,我以为自己会遭到嘲笑和围观,可是没有,人们都目不斜视,匆匆忙忙的绕过我赶自己的时间——五年了,从监狱里出来,好像人跟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混乱之中搭上了一辆公交,一上车人们就都嫌弃的捂着鼻子,我强撑着站着,实在忍不了就蹲下,腹部到腿已经全麻,伤口像火烧一样,我掀开衣服看了一眼,蛇咬伤的地方已经蔓延开了青黑色的淤血,身后的一个人看见了我的伤口,脸色立刻就变了,那个人惊恐的看了我一眼,匆匆忙忙的往后躲。
车已经到了明珠花园。
下车。
视野的中间出现了一小片黑暗,脚好像踩在棉花上。
第三条胡同,偏僻的小区,
我和沈铭琛曾经的家。
门锁了。
摸着路绕到后院,那里果然还有一扇小门洞,以前沈铭琛曾经告诉我,要是有什么危险就让我从门洞里爬出去逃走,十五六岁的时候他还带着我练过几次,可是后来的生活也一直安逸,渐渐的也就把这个小门洞忘了。
这具身体看起来有十八-九岁左右的样子,皮肤苍白,瘦弱的厉害,我摸着墙,没有费太大力气从门洞里爬了进去,就我勉强能看见的一点东西,这个院子已经比五年前荒废了不少,原来我小时候种在这里的花全都谢了,只有一棵老槐树还在,我摸了摸它,觉得比以前好像粗壮了一点。
寂寞的童年里,沈铭琛不在的时候,唯一肯听我说话的就是这些花草。
有时候甚至恨我的父母,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五年里难道没有打听过一点我的消息吗?为什么不过来问问我怎么坐牢了?他们知道十五岁的时候沈铭琛就已经把我压在床上了吗?
已经无路可走了。
除了来这里。
除了沈铭琛,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没有一个朋友,甚至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意识已经不是太清晰了,精神崩的太紧,几乎要断掉,大脑停止运作,满脑子都是记忆中沈铭琛的拥抱和笑脸。
被牧羊犬扑倒了,哭了,光着屁股站在小盆边,沈铭琛刮我的鼻子,说,小屁孩没出息,然后弯下腰洗我沾了尿的内裤。
沈铭琛。
我还是这么犯贱的想着你。
可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哀莫大于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