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所御》穆湮

12、宫闱

　　第十二章宫闱

　　房间里点着不算明亮的光，我正在帮水儿处理伤口。海格从晚膳结束后就同其他人一道去照顾小二，后来又被吕夫人叫走，不过不管有什么事，都一定与今晚脱不了关系。

　　“水儿，今天真难为你了。居然让你伤到这种程度，是我的失算。”我看着她红肿的小腿，又是难受又是心疼。

　　“小姐你不要这么说，水儿生死都是小姐的人，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水儿轻轻摇摇头，“能为小姐做事，水儿很开心。”

　　“这又是何苦呢？”她这样的态度令我更加感觉抱歉。“这种时候我本应该陪在你身边，可是……”

　　“小姐，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您赶快去吧，皇后娘娘还在宫里等着您呢！”水儿勉强站了起来，把我往外推。

　　“我知道我知道，”望着她的眼睛，我狠下心点点头，“你等我，很快就回来。”

　　深秋的夜晚，萧瑟的风带着浓浓寒意，我裹上一件夹棉披风，提着灯笼走出房间。估计这会大夫和下人们已经离开了，海格又还没回来，正是采取行动的最佳时刻！

　　我一溜烟跑到小二窗户底下，“喵~~喵~~~”

　　“屋里没人，你进来吧。”室内传出小二带着笑意的说话声，看来是没什么事了，我这才敢放心地走进去。探头探脑的向里面张望，我看见小二只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头，对着我不知是哭是笑。

　　“小二，你手臂怎么样？还痛不痛？”我走到床前，盯着那一圈圈惨白的纱布，景象甚是吓人。

　　“阿罗，”小二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叫水儿故意弄伤我只是为了见我一面？”他似笑非笑的晃动着手中那块丝帕。“这种东西，如果我当时没有注意到，或者被别人抢先一步拿走，怎么办？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这算是在批评我吗？我低着头不答话。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只不过……“我相信你没那么傻。”我说完，却轮到小二愣神了。

　　“你的手到底怎么样了，给我看看！”趁此机会，我不容分说地拉过小二的左手，望着那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犹豫了。这么厚的纱布拆下来又缠回去得用多少时间？万一碰到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古代没有青霉素和消炎药，一旦大面积感染必死无疑，我不救他也不能害他呀！

　　“你到底看还是不看？”小二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我却一脸沮丧，真亏他还笑得出来！

　　“我不看了。”把他的手臂放回软垫上，“如果你旧伤复发一命呜呼可就糟糕了。”话已出口才觉得别扭，我这不是很明显的恶意诅咒吗？这张烂嘴真不听使唤！

　　“不会的，”小二无所谓的眨眨眼睛，“不过脱了些皮，没有大碍，水儿可是完全掌握好分寸才敢下手的，不像某些人没轻没重。”见他望着我，我不满的嘟起嘴巴，我就是没轻没重，哪像人家水儿，苦肉计都演绎得这么完美。“而且，”他又接着说道，“如果我死了，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怎么不去死！我狠狠瞪他一眼，气愤得要站起来，却被他一把拉住。

　　“话说回来，你自己又是怎么回事？”那一瞬间，小二脸上惯有的开朗笑容消失了，忧伤甚至是痛苦的神情渐渐浮现在他的眼中。

　　“我自己？怎么了？”我皱着眉头拼命想，我是真的想进宫，不为别的，就冲着我那位当皇后的姐姐也得时常走走亲戚。哪怕只是随便聊聊天，多了解一些独孤家的往事也好啊。“小二，我为了去见姐姐都做到这个程度，还把你也牵扯进来，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坐在床边，习惯性地要去摇他的胳膊撒娇，忽然想起他受了伤，又讪讪的将手收了回来。

　　“我指的不是进宫，是晚饭时候那件事……”小二话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身体无力的靠在床头，眼睛注视着地面——他不敢看我，说不清是因为期待还是恐惧。

　　“晚饭？”我眨着眼睛又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大喊道：“你到底在乱想什么！我被人误会已经够惨了你还不信我！”我冤枉啊，我悲哀呀，我无奈呀！小二你居然相信那群家伙的八卦！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简直比窦娥还冤！当然以上这些话我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单凭我欲哭无泪的表情，小儿就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正常。

　　“真的？”

　　“当然！海格现在还睡书房……”糟了！我赶紧捂住嘴巴，不是说过我们不同房的事情不能外泄吗，可恨我这张嘴怎么就这么快……万一被吕夫人知道了，恐怕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幻听……”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岂是说收就收的！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小二毫无预兆的将我拉过去，开心的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他的嘴唇凉凉的，像极了那个人……

　　“你……你干什么！”我飞快地跳起来，脸颊滚烫，下意识往门口靠了靠，稍有不测便立刻撤离，不给色狼留下任何机会。

　　“我带你进宫见皇后，怎么样？”小二眯着眼笑，似乎刚才那个一脸阴云密布的人不是他。

　　“此话当真？”我还是半信半疑。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有“前科”了，万事小心为妙。

　　“绝无虚言。阿罗，我说过我会不惜一切让你快乐的。”小二信誓旦旦保证道。

　　夜晚的风凉凉的，一如他的嘴唇，即使裹紧了披风也难以完全抵挡，没想到深秋竟会是这么冷啊。我独自走在回房的路上，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什么滋味。黑夜冷峻而傲慢的包围着我，占领了我全部的思绪，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那个孤单的身影，在苍色穹庐下沉默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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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要出去了。”

　　早晨，我按照小二的计划，在海格上朝之后支开周围所有下人，换了随从的衣服，在水儿掩护下挎着小包袱溜进小二的院子——他早已整装待发，英姿勃勃的骑坐在马上了。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我就发现，如果说海格是高傲的白衣骑士，那么小二就是热情的红衣卫兵，尤其是当他骑在那头健壮的枣红色大宛马上，更显得意气风发。

　　“二少爷，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让小罗子帮您送去吧。”水儿把我推到他面前，低头恭恭敬敬的说。

　　因为昨天的偶然事件，我今天一整天称病不见任何人，无论是吕夫人还是郎中，一律由水儿挡在空无一人的院子外，而真正的我却化名“小罗子”混在“带伤执勤”的小二随从中出了门。

　　行至京城中一家客栈，小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马车，我也换了正式的宫装，在假扮成马车夫的小二陪同下，正大光明浩浩荡荡进宫去也。

　　如同预料中的，有了皇帝的钦赐特权，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未央宫。马车行至半路，一辆更为气派的马车从旁边驶过，华丽的车厢前后，几十个侍女护卫簇拥着，浩浩荡荡。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我微微打开车帘向外看，正巧那边的马车也掀开了窗帘，然后，你们猜我看到什么？美女，美女啊！而且是像古画中所描绘的那样温婉娴淑的超级古典美人！一双乌黑脉脉含情的眼睛，此刻也正打量着我们，不，或者说她看得只是我的“马车夫”？反正只有短暂一瞬间的交汇，两路人马又向各自的方向前进了，我真想知道小二这个时候是什么表情。

　　很快，我们来到了椒房殿外，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椒房殿的宫女们都怪怪的，言语闪烁。小二离开以后，我在大殿外等了半个时辰，一直不见有人传唤，这是怎么回事？看多了连续剧的我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在我那浅薄的历史知识中，北周是一个短命的王朝，尤其是宇文护手下的傀儡皇帝，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他们的家眷更是如此。思及此，越发的不安起来。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宫女，劈头就问：“皇后娘娘在哪里？你带我去见她！”

　　“回……回夫人，”那宫女哆哆嗦嗦的说，“皇后……皇后娘娘，今日……今日不见客……”

　　“开什么玩笑！”我越发用力地抓她的手腕，宫女的脸色都白了。“我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妹，又有皇上特许，凭什么不让我见？快点带我进去！”

　　“是……是，夫人。”小宫女吓得面色铁青，被逼无奈之下引领我走进一条阴暗的小路。在双阙楼后面转角处，树林尽头，有一进不算宽敞的小院，相比起大殿的富丽堂皇，这里要精致淡雅的多，更像是一位绝代佳人独居的空谷幽林。只是这本应该芳香四溢的空气中，却混合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道，莫非发生什么事情了！

　　“皇后娘娘就在这里。”小宫女低声说道。

　　我甩开宫女，抢先一步奔到门前，但碍于身份差异，不敢造次，只得强压住心头的不安轻轻叩动门环。“臣妾独孤伽罗求见皇后娘娘。”

　　半晌，没有回音，连应门的宫女也不见影子。我再次加重了叩门的力道，大声说道：“臣妾独孤伽罗求见皇后娘娘。”

　　许久，室内终于响起了微弱的声音：“进……进来……咳咳……”

　　是伽陵的声音！“姐姐！”我再也顾不得身份地位，推开门闯了进去。室内弥漫着强烈的草药味儿，铺天盖地的鲜红色帷幕从房梁上垂下，一室的灿烂繁华，却又那么悲凉孤寂。尤其是当我看到大红色的床幔里面那个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苍白人影时，心情更是跌落谷底。我向来讨厌红色，而现在，那种妖艳的色彩又要带来什么不幸？

　　“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只不过一个月啊，那个雍容华贵的美人竟然会憔悴成这般模样！

　　“阿罗……”伽陵艰难的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不要问，不要问……这是孽，宇文家的孽啊……咳咳……”她焦急却又只能慢慢地摇头，“你不该搅进这趟浑水的……快点走……我能再次见到你……咳咳……死也瞑目了……”

　　“不要！姐姐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生病可以医，受伤可以治，你千万不能放弃啊！”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所有亲人都要一个个离我而去？难道我从遥远的二十一世纪穿越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目睹一幕幕悲剧的发生吗！

　　“是啊，生病可以医……受伤可以治，可是……中毒……呢……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在我听来却是触目惊心。中毒……！？我怔怔的呆住，伽陵又是剧烈的咳，我忙掏出帕子去接，却只见一片赫然淋漓的血迹，红得扎眼，红得刺目，红色中还透出隐约的暗黑，比这房中任何一种红色都更加令人心惊胆战。

　　“姐姐，你说什么！到底是谁要害你，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小楼的位置走来。不会又是皇帝吧？我刚这样想，一群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按照等级次序分列跪下。

　　我扶着伽陵，警惕的望着那群来路不明的家伙：有捧着铜盆的，有端着茶杯的，有举着水瓶的，也有空手侍立的，正中央一个貌似管事的公公双手捧着一只托盘走到床前，跪下来露出谄媚的表情：“皇后娘娘，该喝药了。”

　　“什么药？”我戒备的盯着他，那种满口黄牙一脸皱纹的老头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请问夫人何故守在娘娘御前？”老太监对我翻了一个白眼，又说道：“此乃宇文相国祈求娘娘御体安康而特备汤药，请夫人退下，让老奴服侍娘娘进药。”

　　宇文相国？宇文护！又是宇文护！一提到他我就一肚子气，于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我“砰”的一声掀翻了药碗，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浓黑的药汤泼撒遍地，散发出呛人的苦涩味道。

　　“大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打破皇后娘娘的药碗？”那老奴才“嗖”的站起来，用那副尖利的嗓子对我大喊，然后一巴掌甩过来，将我狠狠打翻在地。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疼，肿起了好大的一片。

　　“娘娘受惊了。老奴这就命人再去熬新的过来。”那死太监打了我，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虚伪的向伽陵回话，之后又恶狠狠的盯着我，“把她赶出去！”

　　立刻有两个小太监走过来架起我，不顾我的拼命挣扎要将我强拖出门。床上的伽陵痛苦的转动着身子，口中不停喃喃：“不要……对不起……咳咳……”

　　“姐姐，不要听他们的，你不能放弃啊！”我拼命挣扎着大喊。

　　“泼妇！快点把她拖出去！”那个太监还在催促的叫道。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