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所御》穆湮

10、深宫

　　第十章深宫

　　渐渐的，马车驶进了未央宫。经过宫门的时候，小二递上皇帝朱批的诏书，守门侍卫按照惯例打开马车门帘查看，我透过半掩的门帘，第一次真正领略到北周皇宫的雄壮风采。

　　未央宫，这个自西汉开始，延续了千余年的伟大建筑，此时正展现在我的面前。它不像紫禁城那样精致华丽，也不似江南亭台水榭小巧婉约，放眼望去，灰色的大殿巍然矗立，远处亭台楼阁重峦叠嶂，桂殿兰宫飞檐反宇，舞榭歌台鳞次栉比，论规模、气势、震撼度，均远在紫禁城之上。这是一个民族集大成而造就的恢宏磅礴，也是一个王室该有的震慑人心——尽管这一切都掌握在一位名叫宇文护的阴谋家手中。

　　“普六茹夫人，请！”守门侍卫大喊一声，紧接着车辙声再次响起，朱漆的铜门发出沉重的历史呼唤，在我身后徐徐关闭，将这一城的威仪紧锁在重重殿宇的包围之中，与城外百姓喧嚣的生活绝然相隔，成为彼此孤寂的存在。

　　马车行至椒房殿外便停了下来，水儿扶着我下了车，小二在一旁道：“前面就是皇后娘娘的椒房殿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程由水儿陪你过去。”

　　“那便多谢了。”我微微点头道，进了皇宫，处处都要谨慎，礼仪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由于一早得了召见，椒房殿外已有侍女等候，见我抵达，忙俯身跪地：“皇后娘娘已恭候夫人多时，请随我来。”

　　我伸手示意她平身，“有劳了。” 又命水儿将我带来的礼物交给另一名侍女。

　　这礼物可是我花了几天时间思考和准备之后决定的，太简陋有失体统，太奢华又拿不出，必须不过不失，谨慎选择，小心考虑。所以我挑了块形状颇为奇特的木雕，一串碧绿细润的翡翠，还有独孤伽陵从前爱吃的点心，不知道杀死了我多少脑细胞。幸好辛苦是有代价的，马上就要见到独孤家的第一位皇后了！

　　跟随侍女进入大殿，室内铺设着青白相间的大理石，殿中央几支朱红色的圆柱上镌刻着金漆玉龙，头顶上方金色的藻井更是精美异常，连角落处的纸窗格都是十分少见的圆形结构，整座建筑更是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这北周第一夫人的房间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大殿尽头，一尊装饰着纯白色狐裘坐垫的玉座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典雅的女性。大红色天蚕丝织的襦裙，华美而不失风范的装饰，慵懒却略显疲惫的神情，不论是衣着，容貌，气质，一切都与那些殿下侍立的青衣少女们迥然不同。

　　“臣妾普六茹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古代的礼节我不懂，只好按照电视剧里面那样俯身跪礼问安，希望不要做错才好。

　　“你我是姐妹，原不必如此拘束的，阿罗。”头顶上方响起了一个温婉可人的声音，接着那声音又说道：“来人，赐坐。”很快的，两个小宫女搬来一把缎面扶手椅，轻轻放在皇后正位的左侧，看来这是地位很高的位置。

　　“谢皇后娘娘。”我尽量温柔的保持动作优雅，手指却在袖子里狠掐自己大腿提醒自己不要出差错。

　　落坐后，我才敢微微抬头直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我的胞姐。那是一张怎样的容颜呢？看那眼角，唇型，脸颊，竟然都与镜中的我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岁月的变迁令她比我更加成熟，更加具有成熟女性的韵味和魅力。如果是古人，必定会说我们的相似是血缘的奇妙，然而对于我，解释就变成了“DNA某些片段上的基因排列顺序相同所导致的人体表现出的相同特征，即DNA的表达性”。虽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机密，但起码说明了人的灵魂是相互独立的这个事实，等我回去后写本书就叫《跨越一千五百年的发现》。

　　“阿罗，从前我嫁给皇上的时候，你才不过总角年纪，如今也长成这般标致的人儿，嫁为人妇了。可是，我仍然想听你叫我一声姐姐啊。”伽陵在听到我充满礼节性的问候与回答之后，表情变得十分落寞，想必是久居高位，心中自然而然产生的孤独吧。

　　“是，姐姐，阿罗暂且冒犯了。”我微微一笑，轻轻点头，待再度看向她的面庞时，她的眉头果然也舒展了很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笑靥如春花般灿烂。终于让我见到了呀，美女！

　　仿佛事先约定好了一样，我们在一起谈天说地，从宫内趣闻讲到普六茹府中的生活，却对独孤家的事情只字不提，大概是避免重提旧事触景伤情吧，也防止隔墙有耳。但我却十分庆幸。刻意回避了压抑的谈话氛围，就不会因为曝光我的穿越身份，可谓一举数得。

　　“阿罗，这半年来你的生活还真是精彩。”伽陵听我讲述夏天学人家放孔明灯结果变成了放烟花的趣事，不禁掩嘴轻笑起来。

　　“怎么会，我不过耍些小聪明，哪里比得过姐姐？姐姐如今母仪天下，何须担心生活平淡？妹妹可是羡慕得很呢。”本来我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在说，哪知道玩笑开得过火，正说中了伽陵的心事，那位柔弱的仿佛不堪重负的独孤伽陵，终于落下泪来。

　　“姐姐！”我赶紧掏出丝帕，跪在地上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好好的说着话，怎么就……”

　　伽陵挥手屏退了所有宫女，拉着我的手说道：“阿罗，我知道你不是专程进宫来陪我聊天的，告诉我吧，家里究竟怎么样了？！”

　　“姐姐……”这个，怎么说呢，如果我告诉你说我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顺便套近乎，你会不会直接把我拖出去斩了？“姐姐，你放心吧，六位兄长全部平安无事，巴州知县从前受过爹爹照顾，不会亏待他们的。”

　　听了我的话，伽陵终于舒了口气，却没发现我只是随口说说宽慰她的，独孤家六个儿子的近况我是真的不知，看来我骗人的本事又长进了。

　　“我真没用，居然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要小妹你来操心……”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家里的事情还有郭夫人做主，不用担心。倒是姐姐你，宫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阿罗……”伽陵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失声，“我真的，真的……好累……一个人，好孤独……”

　　任凭她伏在我肩上，眼泪畅快淋漓，我却再也无法微笑着面对了。一入宫门，恍如隔世，幸福与否，都不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命运。在这看似辉煌的浮华背后，是多少痴男怨女们的一把辛酸泪？又有谁能够解这其中味呢？我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此时此刻，任何话语也不如亲人的抚慰更令她安心。我们之间，仿佛消散了千年的差距，我的身心已彻底融合，那么真实的，深刻的，感受到了独孤家女儿们的痛苦与绝望。

　　“姐姐，我弹琵琶给你听，好不好？”我柔声安慰着她。目前这个状况，绝对不能让人撞见我们抱头痛哭的样子，否则她的皇后位置也会摇摇欲坠了。

　　“嗯，好。”伽陵连忙抹掉脸上残余的泪水，硬扯出一个笑容，“阿罗你从前就很擅长弹琵琶，我也很久没听过了。”

　　从前？我？擅长弹琵琶？糟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呃。我在心里不停的骂自己，早知如此当初就选择练古筝了，还能拿出来显摆。万一我从前弹琵琶弹得天花乱坠，现在却是一塌糊涂，那不纯粹是等着别人抓我的小辫子吗？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海口已经夸下，硬着头皮上吧，反正这首曲子她绝对没听过。

　　没多久便有宫女取来一把檀木镂金琵琶，我抱在怀中轻轻调试，圆润的珠玉声如水般流泻。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
　　惨白的月儿弯弯固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
　　雨轻轻叹朱红色的窗
　　我依身在纸上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
　　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花已伤完飘落了灿烂
　　凋谢的市道上冥冥不堪
　　手摸独樵愁心拆两半
　　他已上不了爱一辈子摇晃
　　谁的江山马蹄声慌乱
　　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
　　天微微亮你轻声的叹
　　一夜惆怅如此委婉
　　菊花灿烂地烧，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被风乱也微摇，你的影子剪不断
　　独留我孤单在湖面神伤

　　正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息，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栊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独留我孤单在湖面……神伤……”一曲完毕，偌大的宫殿鸦雀无声，呼吸都几不可闻，一瞬间静谧得可怕。半晌，我正要打破这种沉默，一个小太监的尖利声音划破空气直刺耳膜：“皇——上——驾——到——”皇上驾到？那不就是我姐夫？

　　伽陵听见这声音，嘴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由听琵琶时的陶醉变成了现在的全然不知所措。“阿罗，快准备见驾。”

　　“是，皇后娘娘。”我匆忙放下琵琶，随着伽陵迎出宫门。

　　***********************

　　椒房殿外，伽陵垂首站在一旁，我却只能跪伏在地，等了一阵，并不见庞杂的仪仗和纷乱的人影，我正心里纳闷，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只见两双靴子，一黄一黑，踏着沉稳的脚步迈进来，在这空旷的大殿上激起清脆的回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伽陵熟练的说，我只好也跟着喊。唉，身在皇家就是这么麻烦，走个亲戚都要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显得多见外呀！

　　“平身吧。”一个听来十分年轻的男子声音如是说。

　　这可是真龙天子金口玉言哪，赶快在心里默记几遍背下来。“谢皇上。”死命拉着自己的袖子，抑制住激动不已的心情站起来，却还是低着头，眼睛滴溜溜的四下张望。咦，为什么面前那双黑色朝靴如此眼熟？记得今天早上我刚刚把半碗牛奶洒在海格靴子上，那块狗爪形状的隐约痕迹绝对不会错的。那么，也就是说……普六茹坚！

　　“皇后，刚刚那曲琵琶是你弹的？朕很欣赏。”宇文毓，即周明帝，语气轻快的问道，丝毫感觉不到帝王的威严。

　　“回皇上，方才演奏琵琶之人是臣妾娘家小妹。”伽陵皇后恭顺的回答道。

　　“就是你吗？抬头让朕看看。”

　　皇帝在叫我？哎呀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我笑容满面地抬眼一瞧，表情瞬间冻结，继而转变为愁眉苦脸。不是因为宇文毓长相对不起观众，其实就算是皇帝也只是普通人，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反倒是后面那张脸，黑得演包公都不用化妆了。海格啊海格，你就不能露个好脸色给我瞧吗？

　　“你们姐妹两个长得还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人。普六茹坚，这位就是你的夫人吧？”宇文毓回头对海格说，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刚登基不久，言语中透漏出富家公子哥儿惯有的习气，若不是他披着龙袍，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是皇帝。

　　“回皇上，确是臣的内人。”海格恭恭敬敬的答道，和宇文毓想比，我真的觉得海格更适合当皇帝……糟了，难不成未来是我教唆他篡权的？

　　“如此说来，爱卿与朕还是亲戚了？”宇文毓半开玩笑的说，果然没什么帝王气质，但我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臣惶恐！”海格突然跪地叩首道，“皇上乃天子，微臣岂敢高攀。”

　　“嗯……”宇文毓身为皇帝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听见不顺心的话就会不高兴，“你起来吧，朕晓得了。”

　　“谢皇上。”海格这才起身，立在一旁。

　　“来人！”宇文毓想了想，大喊一声，立刻屁颠屁颠跑来一个小太监，当皇帝就是有特权！“普六茹氏与皇后姊妹情深，特许随时进宫陪伴皇后。另赏赐珠玉一箱，黄金百两。”

　　“奴才领旨。”小太监飞快地跑了出去。

　　什么，要赏我？宇文毓我误会你了，原来宇文家还是有好人的！以后我就是皇帝的忠实粉丝，万年亲友团了！“臣妾谢皇上恩典！”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的下跪呀，黄金百两，百两啊！我拜金我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