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柳陌东风

3、第二章 血液是一条

　　血液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脉脉相传，错综复杂，琐碎繁密，漫漫地浸染这片土地，几百年来慷慨地赋予它一切，直到再没人敢正视它的美丽。太过美丽的东西，总让人想要破坏吧，总会情不自禁地勾起人的嗜虐欲。但那是多遥远的事情，远得歆都没有兴趣去听。
　　那一年，歆的人生从此改变，他的生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他宁可忘记一切，不再记起。
　　十三年前那场可怕的战争深深烙在每个人的记忆中。
　　猩红温热的土地上掠过同样猩红温热的风，让人窒息。皮肤白皙的月阳族子民沉湎于征战与杀戮。激烈，沉重，野蛮。两军相接时，他看不见天空。那该是肃杀的灰还是悠长的蓝？
　　他们以鲜热的血液祭祀他们各自信仰的神，至高无上，毋庸置疑的神。他们的信仰坚若磐石，执于最原始的信念。神的勇士遵从命运的谶言，不会结束的与生俱来的召唤。
　　血液涂抹上英俊或丑陋的脸，开出湿润咸腥的花朵，那是永生永世也不被宽恕的罪孽。它毁灭一切。目睹数不清的屠杀，族人的血令他麻木。
　　他要活下去，他只要活下去。
　　在废墟中寻找食物，在密集的搜捕和战火下逃窜，那时的歆蓬头垢面，似受惊的小兽在无路可逃的时候，绝境逢生。
　　“你是什么人？”他在夕阳的逆光下看他，平静得没有温度。在歆听来这天籁般的声音简直就是救世主的圣音。
　　他怔怔地站着，手上紧紧握着一块又脏又黑的面包，狼狈似一个小叫花子。
　　脑子有一瞬转不过弯来，会被杀吗？
　　此刻的麻木大于恐惧，歆甚至觉得有一丝解脱。
　　“听得懂吗？”他俯下身，黑色的发垂下来，目若寒星英气逼人。
　　“我是……。”
　　“你在做什么？”他戏谑地勾起嘴角。
　　“我想……。”歆嗫嚅着，瑟缩着。“我饿了。”
　　他笑了，对歆伸出手。
　　在初夏的繁花中那温柔得可以融化他所有恐惧与不安的笑容令他睁不开眼。
　　再度醒来时，歆已是他的养子。这个暮月族最尊贵的男人的养子。
　　他叫做诺，光诺。身为分裂后的月阳族的一部分——“暮月族”的最高统治者，他，无人可以替代。一如他的名字，他是光，是他们的神，美丽邪佞，轩昂魄力，歆没见过比他更耀眼的王。

　　“据说，那场战争与诺有关。”一日三人的照例相聚，桦故作神秘地对二人说。
　　“什么？什么？是十几年前那场战争吗？”羽急切地问。
　　待到挑逗起两人全都露出听故事的强烈好奇来，桦才缓缓开口。
　　“诺的母亲是月阳族第三十一代继承人的皇妃，这个颜如舜华的女人也是月阳族之臣寒阳王的情人。那一年，寒阳王发动了蓄谋已久惊天动地的叛变。为了他的女神，月阳的皇妃。他置族人于危难中，即使这将堕入地狱永无天日，即使血的海洋奔涌而至淹没了安宁的土地。”
　　“你讲得还真是文艺。”羽不屑。
　　“切，你才文艺 ，你全家都文艺。”桦反击。
　　“你你……你明知我没有家人！”羽气得扑了上去。
　　…………
　　“给我继续讲！”歆拉开正扭作一团的两人。
　　“光诺，这个月阳族的年轻王子在那场前所未有的激战中果敢而骁勇，他杀死了弑父仇人，连同自己的母亲。在平定叛乱之后，他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国——暮月。”
　　桦摸着头上被羽打出的包嘶嘶吐气。
　　“如今唯一能与暮月鼎足而立的只有寒阳族。当年寒阳王的嫡子与诺发生激烈的战争。最终的兵戎相见后，双方从此互不干涉，互相牵制，各自为王。”
　　“那个人竟能与诺抗衡？”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其实盛极必衰是万古不亘的真理。当平衡被打破，势必引起一场不可挽回的灾难。而同族相残只为一个最终的平衡……哇啊~~~~~~”
　　桦正作一副博学样讲解时被再次扑上来的羽压倒。“救我啊，歆~~.哇，痛~~”
　　这么说月阳族的分裂是必然咯。不顾两人的厮打，歆思忖。寒阳王为了带着爱的人离开却成为了最直接的导火索。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诺的一切我都是道听途说。我也只不过是在那个动乱的时候被他所救。”桦端整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脱身的啊？”歆心中暗笑不愧是桦的风格。
　　“对诺而言，我也许什么都不是吧。在他眼里，也许连感激都是多余，不过是动动小指头的事情，那么微不足道。”
　　“他是我们的一切呢，没有他我们早横尸荒野了。”桦抡过桌子挡住再次扑过来的羽。
　　默默听着桦说的话，歆的视线离开那两个吵闹不休的家伙转向窗外思绪纷飞。
　　是的，我不了解他，直到现在。他在我眼中那么不可捉摸。虽然他会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曾经那些无数个被梦魇惊醒的夜晚都有他温暖的手掌抚平我巨大的恐惧。比起父亲，他更像哥哥吧。
　　歆抱住双臂叹息一声。诺的身边有太优秀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无一例外对他倾慕而忠心。
　　诺是那么遥不可及，像个传说。
　　是那么……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