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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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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後更叹息,浮荣安足珍。
——《拟古其九》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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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区孤山路,西泠印社旁的古董铺子,多了盆扶桑花。
吴邪站在铺子门口,联想到刚刚那个电话,看着郁郁葱葱的枝与叶没来由的头痛。
花是客户的花,重点不在上头的货物,在于下部的花盆,宋金磁州窑,白地褐花缸。生意是自家的生意,小利润,比起他的那些东西。但这家店唯一的伙计似乎更倾向于窝在这里而不是跟着他周游中国。
他问怎么回事,花哪来的。——典型的明知故问。
王盟——这家店里唯一的伙计回话说,“陆老板看上了这缸,昨天找你要你不在,看他是老客户我就给他谈成了。他没给你电话?”
“我问你花哪来的。”吴邪心说,可不就是刚刚那个电话?“没问你生意的事儿。”
王盟说:“前些天西安那边刚缴了一盗墓组织,条子查的严,他估计只有缸没法运,让我想办法再给他回话。”
吴邪说:“你就给他想这个办法?”
他坐在那看看王盟,还是想不明白自家伙计是怎么想到用这么个办法来出货。王盟站着也呆呆的望着他,不说话,好像犯了癔症,整个人都断了电。那意思很清楚,生意我给您做成了,怎么出手您看着办吧,我是没辙了。
他就站起来摇摇头,说:“明早告诉陆老板来拿货,让他自己去办托运,连盆带花都弄走。”看王盟点头又补上一句,“除非我交代了,不然以后这样的生意老客户也不给办,这边还乱着,别又给我添乱。”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余光注意到那盆花上有朵半敛的淡黄花苞,在枝叶里掩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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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再去时,那朵花开了。
浅黄花深青叶,再搭上白地褐花缸,衬在一起煞是好看。
吴邪站在扶桑前很久,看着翘起的花萼,单薄的花瓣,还有细长的花蕊。最后忍不住伸手去摸花蕊上那几颗花药,因为它们看上去是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发现是陆老板打来的,皱了皱眉按下通话键。——另一只手却放在花上。
对方端了付姿态跟吴邪闲扯一圈,吴邪就一一应着,看上去也不怎么走心。终于等他问完磁州窑的缸,吴邪才说道,“您看上的东西我可都交给您了。”话留一半但意思明确,该给的好处给尽,现在只看对方的答复。
“嘿嘿,爷,咱明白。古京潼那边我都打听好了,就等您一句话,这几天就能动身。”
他说,“那行。事成后我再联系你。”然后挂断了电话,转过头喊了声“王盟”。
没有回音,人不在。他忘了自己让他去收拾行装。他就又把头转过来,同时手上传来轻微的一丝颤抖,这才发现用力过大把花扯下来了。叹口气把花扔在桌子上,坐下来想理顺沙海的事。
毫无疑问,和最初的那些事情有关,但细节却乱糟糟又朦朦胧。思考一阵后吴邪果断放弃,觉得有什么还要等去了古京潼再说。他低头揉揉脖子,又看见那朵扶桑,有点萎蔫的趴在桌子上。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仔细看过什么了,包括花草。记得早前养过一捧吊兰,在那些事发生之前他还能想着去给它浇浇水,或者是王盟无聊了再去分分枝。现在他连那株草的存在都要忘记。王盟整日要么忙到脚不沾地,要么在这间铺子里断电充雕像。
也许有哪里变了,也许哪里都没变。吴邪也不知道。
看着那朵花,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回来了,并不做停留,只是以他无法追及的速度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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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吴邪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与他们在幽长的墓道里拼命向前跑,跑到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至于为什么而跑要去哪儿都一概不清楚,但看到身旁的人向前,一直向前,他就停不了。
他们中间有胖子,有张起灵,有解雨臣,还有潘子和解连环。吴邪被夹在当中。四周很暗,沉沉的黑成一片。
跑着跑着,忽然听到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下意识的去答应,却听到那人说:“别回头,别停下来。”声调平稳,可是刺得吴邪的心狠狠一痛,像被针扎一下又挑出来。他想停下,更想回头,但更多的声音响起,只重复那一句话,混杂成沉沉一片,融在黑暗中。他努力去分辨着,声音都熟悉得很。吴邪知道身边的人正一个个消失,倒在那段他不能停不能后头去看的路上。
他想叫他们的名字,喉咙到胸口却闷痛的说不出话。耳边声音还在,他不回头也不停下,也许只要这些声音还在他就一辈子都不会回头不会停下,即使伤痕累累步履蹒跚。眼泪不停的往下掉,模糊了整个视界。
不能停。或许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也不能回头。
因为停了,回头了,吴邪就再也,再也走不下去。
………………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9点,在自己家里。
吴邪坐起身,摸了摸眼角,干的,发涩,非常难受。
这样也好,他想,也许他早就没眼泪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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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了其他盘口,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一遍。等到他回了自己铺子时已经是大中午。王盟在铺子里,把陆老板的那笔生意汇报一了一通,再把装备的事又汇报一通,吴邪就遣他去买饭。他撇撇嘴不大乐意,抗议道:“老板你怎么不叫外卖?”
吴邪回他:“怎么买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
小伙计一脸不乐意的跑去后堂打电话。
缸在早上就被搬走了,连带整株扶桑。吴邪在铺子里转了转,感觉心头毛毛的有点不舒服,不清楚是因为昨晚那个梦,还是店里唯一的植物来去太快,连氧气都没给他贡献多少。
转着转着,忽然看到朵浅黄的花插在一个一次性纸杯里,躲在一堆瓷器里——是他昨天扯下来的那朵扶桑。想不到王盟竟然还挺勤快。
想走过去看看,王盟却从后堂里走出来,说老板咱家电话欠费了。
吴邪瞟瞟他,“那算了。我出去吃,顺便把话费缴了。你吃过没?”
王盟“哦”一声,“半晌午吃的,还不饿。”
吴邪又说,“古京潼联系好了。到时候我打你电话,你接了那小子跟我一起去。”
小伙计点头:“这几天你不来了?”
吴邪回道,“看情况。”拿了车钥匙走向铺子外头,路过那朵花时扫了一眼。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花儿开的很旺,甚至比昨天更盛。他顿了顿,停在门槛上,说,“等这朵花谢了你就再弄点儿花放铺子里,铺子这么闷。”
王盟莫名,“这花谢了得好几天呢,到时候咱还在不在杭州?——您怎么想起这茬?”
“得好几天。也是,”吴邪笑了笑,“我以为马上就枯了呢。”
说完抬腿走了出去。
王盟觉得更加奇怪,转身时蓦地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有点儿像很久前的某个夏天,但又不太像,因为拿着一张薄纸兴冲冲跑走的那个背影似乎已经变了。
然而扶桑还是自顾自开着,就像最初的,那个人的希望与感情,仍旧留存在这里,永不枯萎。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