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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上中天 ...

  •   雨。血雨。不绝的血雨。
      剑断。刀断。魂亦断。
      子夜。风止。月上中天。
      酒肆大堂,残肢断臂,堆叠如山。濒死的呻*吟,痛极的惨叫,在这沉寂的夜,交杂如野兽的悲鸣。酒肆外的青骢马望了望那凄清的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声。
      尸体。放眼望去,酒肆内尽是尸体。而唯有那轮清冷的残月看的到,那后院的一堆杂物之后,也藏着几具尸体。面如金纸,嘴唇乌紫。有那行商的,也有这逍遥酒肆真正的掌柜与伙计的。
      梁尚君自房梁上跃下来了。他扫了眼周围,一派坦然得笑了笑。“不错嘛,还有六个活着的啊。哟,小辰,啊不,徐公子,您还健在?”
      “哼,本公子倒是看得出,你活得相当好。”徐北辰恨恨的瞪了梁尚君一眼。那因身上的伤口而显得苍白的脸色,此刻却有点发青了。
      “敢问阁下,于我们厮杀之时匿身房梁之上坐观虎斗,直到现下我们非死即伤才肯现身,到底是何居心!”山素真人瞪着梁尚君,冷声喝道。
      “其实也没什么居心,就是想看个热闹。”梁尚君耸了耸肩,笑道。“最近闲着无聊,听说这要打架,就来看看。我说你们,这是在争什么呢?山素道长,莫不是您抢了寂空大师的灭尘师太?”
      “莫要胡言!”山素真人竖眉,直直的盯着梁尚君的眼睛。“我只问你,你若不知暗号,那守门的雷六怎会放行?”
      “暗号?你说那个什么狼啊龙啊的?”梁尚君笑着指了指徐北辰。“听他说的。”
      “哼,你这扯谎的功夫倒也真是不减当年。”徐北辰冷声道。
      “徐公子,你和那伙计说话的时候,真没发现附近藏了个人?”
      “你!你竟…..你究竟藏身何处?”徐北辰心下不由一凛。
      “这傍身之技,哪有授人之理?”梁尚君摸着鼻子笑道。“徐公子也想改行,和我抢生意不成?”
      徐北辰闻言只冷哼一声,似乎已不屑再与他多说半句。
      “无关之人,便马上走。”那面覆白纱的女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清冷,惜字如金。
      “当我不想走?”梁尚君苦笑着看向了那个紫衣公子与他旁边的青年。“但是他们两个似乎并不打算放我走。姑娘,你信不信我若踏出这酒肆一步,马上就会变成马蜂窝?”
      “哈哈,被发现了啊。”那青年毫不在乎的朗声笑着,抬起了右手。
      数十支银针,于那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芒。
      “猜猜看,凭你那天下无双的轻功,能躲过几个?”青年依旧笑着,而他的眼中,闪过了与那银针同样的光泽。似蜂的刺,又似蛇的牙——至冷的光泽。
      “不知道。”梁尚君也笑了。“也许我根本就不会去躲。反正便是全躲过了,我也别想活。”
      “因为你会看到一截匕首,从你的前心探出来。”那紫衣公子说着,却并未看梁尚君一眼。他正极专注的擦拭着一把匕首,动作温柔而细致,如同正在抚过爱人的手。
      ——这把匕首,即是他的爱人。
      “我想我躲不过,便是侥幸又躲过了,那位小兄弟的身上,也不只这么几根针吧。”梁尚君颇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看着,就那么可疑?”
      “现在,凡是试图离开的,我们都不打算放过。”紫衣公子依旧盯着他的匕首。“错杀一千,也好过放跑一个。”
      “今天,我至少学会了一件事。爱看热闹,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梁尚君露出了抹颇为无奈而苦涩的笑容。“我既是走不了了,那么哪位好歹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小子可知《天邪心经》?”那个枯瘦的老人开口了。
      “天邪老人死前所留,记载了其毕生武学心法精华的那个?倒是听说过。”
      “天邪老人乃是昔年武林第一高人。传言其心法大成之后,武林中已无人可在他手下撑过七十招。若得《天邪心经》,便是想得这天下,亦非妄想。”那老人缓缓说道,眼神飘渺,恍若正沉浸于一场绝美的梦境。
      “我素来觉着这传言不怎么靠谱。把那天邪老人传的,也忒邪乎了些。再说那心经,谁也没见过不是?有没有还两说。”
      “那你可知心经的下落,近日竟有消息了?”言及此处,老人的脸上现出了有点诡异的笑容。“它的下落,就隐藏在一个卷轴之中。我们来这里,正是为了得到它!”
      “那么,谁能得到那个卷轴?”
      “最后活下来的人。”
      “听谁说的?”
      “自是那持有卷轴的人。”
      “你见过那个人?”
      “没见过,但几个月前,我们收到了他的信。”
      老人自怀中掏出一张素笺,向梁尚君投了过去。极轻薄的一张纸,其势,迅如飞刀。梁尚君抬起了右手,那张疾速袭来的素笺,已被他稳稳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从素笺扔出到被接住,这一过程,不过转瞬。
      梁尚君缓缓的展开了这张纸。一打眼,他笑了笑。字迹极其歪扭无力,那写信的若非是个三尺孩童,便必是用了那只非惯用的手。用非惯用的手写了几十封信,那人必是极怕暴露身份。
      不过梁尚君现下倒并不怎么在意写信的是谁,他借着那昏暗的光,开始辨认起那些着实潦草的字迹。

      敬启
      君应有闻,世有奇书,名曰天邪,载武林不传之密宗心法。可叹,其迹杳杳,无人知之,实武林之憾事。前日,吾竟偶得此书之所在,此实乃天之所眷也。奈何,吾本无意于天下,亦已不久于人世,故虽知其所,终未相寻。然明珠蒙尘之事,亦实非吾所欲见。故载此书之下落于卷轴之上,以遗有缘之士。闻君素豪侠,必不辱此奇书。今岁九月,初四黄昏,大漠平城,逍遥酒肆。吾必相待。至于吾为何人?君毋需知之。以君无双之武,斩尽所见之人,则卷轴岂有不得之理?君既豪强,必不至生惧。
      另有一事,望君切记。蜘蛛相阻,八字为令。天狼噬月,邪龙蔽空。蜘蛛若去,莫阻其行。
      某
      恭候君临

      读罢,梁尚君皱了皱眉。“这信….着实奇怪了些。“
      闻言,山素真人动容道:“小兄弟,你也觉着这信有些古怪?“
      梁尚君点了点头,道:“看这封信,这人必不希望透漏身份,甚至特意用了非惯用的手来写字。可是,待某人将所有人都杀了,自他身上搜出了卷轴,不自然知道了他是谁?”
      “除非他不怕被人出来。”山素真人接口道。“但是,若是他不怕被人出来,或者说料定了这里没人认得他,那么他还有什么必要这般遮遮掩掩?”
      “也许他的字本来就是这样呢。”徐北辰扬眉道。他心下已是料定今天是决计无法得到那卷轴的,因此已不愿再在这里耗下去,语气中颇有几分不耐。
      “你看这信的遣词用句,可像是一个连笔都不会握的人所写?”山素真人沉声道。
      “你怎知不是他人代笔?又说不定,他当时根本就无力握笔了呢!信里不是也说了,他活不了多久了。八成是患了什么重病。”徐北辰是极少被人反驳的,当下心生不悦,话中便也带了出来。
      “他人代笔倒是有几分可能。”山素真人倒也并未在意徐北辰的语气不善。“不过那人绝非是无力握笔。垂死之人,实难连写这几十封信。再者,今日所来之人,也并无哪位面带病容。”
      “也许,他患的是间发之症…..”年轻女子手指在桌上划动着,轻声道。
      “贫道倒是觉着,他未必是患病。这信是今年三月左右寄出的,若是患了重病,那么实难说准哪天就会突然病发死去,为什么一定要把相见时间约在半年之后?”山素真人凝眉道。“他是不是,中了什么一定时间之后就会发作的毒?”
      “这便不得而知了。”梁尚君叹息着,摇了摇头。“这还真是够麻烦的。”
      “会不会是….他只愿意让那个得到卷轴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山素真人心下也知这说法实在是不靠准些,声音便也低了几分。
      “以梁某个人之间,实在不觉得他那么做有什么意义。算了,莫管他了。咱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怕是也出不了什么结果。也许那人只是闲极无聊故弄玄虚呢?也说不定…..”
      “也说不定,他是故意想引起一场厮杀!”那个枯瘦老人的脸上,挂上了极其促狭而诡异的笑容,蛇一般的眼睛里,冒着丝丝的鬼气。
      “且容在下说一句。”那紫衣公子转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狭长的丹凤眼泛着冷光。“我们是不是离题了些?现在的重点似乎是,写信的到底是哪个?你?你?还是我?”
      “怎么?为了搞清这个问题,还要再打上一场不成?”老人的声音愈加尖利。“我看,咱也别争了!要么咱们几个同归于尽,要么,便就此别过,谁也别拦谁!”
      “依贫道之见,便就此别过吧。”山素真人思量一番,道:“若这信果是阴谋,咱们在这里再拼个你死我活的,岂不正遂了那人的意?”
      “现在打,谁也讨不着好。”那青年人已收起银针,起了身。“大哥,咱也走了算了。”紫衣公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年轻女子叹了口气,却也未再说什么。
      “道长且留步。”山素真人方要离去,却被梁尚君叫住了。
      “小兄弟还有事?”
      “梁某还有一事不明。”梁尚君依旧挂着那有点疏懒的笑容,眼神却极其的严肃。“道长武当掌门,德高望重,为何会为这真假莫辨的一封信,赴这厮杀之宴,不顾生死,徒惹一身杀孽?”
      “小兄弟可知,什么叫做执念?”山素真人肃了肃面容。“接到这封信的人,来赴约的人,俱是秉有执念之人。为了某种目的而一定要得到《天邪心经》的,不惜一切的执念。”
      “执念……”梁尚君反复的念着这两个字,笑了。
      执念,这实在是一种再可怕不过的情感。很多时候,为正、为邪、成魔、成佛、生、死、成、败,不正起于这执念二字?
      为了某种执念不惜毁天灭地,这正是人类的可怕之处。
      为了某种执念不惜粉身碎骨,这也正是人类的可爱之处。
      现在,除了梁尚君之外的人都离开了。梁尚君揉揉脑袋,像那被刻上一道道剑痕,洒上一片片鲜血的小柜台后面走去。他弯下身子,寻出一坛上好的陈酿,拎着走到个没有尸体的靠窗位子,坐下了。
      他开窗,吸了口清凉中混着些沙尘的空气,拍开酒坛的泥封,仰首痛饮。
      一坛酒转瞬饮去了大半,他胡乱的抹了抹嘴,却从怀中掏出了些什么。
      一张素笺!
      梁尚君并未将那折起来的信笺打开,他只是对着月光,就那么定定的凝视着它。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他物。
      他终于叹息了一声,将那素笺撕了个粉碎,随手扬了出去,然后将余下的半坛酒,一饮而尽。
      九月初四,大漠平城,逍遥酒肆。
      子夜。美酒。一地尸体。落拓少年。
      月华正好。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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