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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漠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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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黄昏。
翩翩佳公子。
青骢马,金缕鞍,锦衣华服,冠玉面。
马蹄踏过这绿洲小镇的黄土路,发出不甚清脆的声响。黄昏的轻风卷着些细碎的沙尘,吹向少年。少年却似并不在意,他未作什么遮挡,依旧昂首挺坐在那踏雪青骢马的背上,笑得一派从容自然。如果有那眼尖的便可看到,那些沙尘在即将打在少年的脸上的时候,竟似遇到什么屏障般的,纷纷落了下了。当然,那些沙尘实在是太细了,除了那些目力过人的江湖人士,大概没人能看得清。
小镇人好酒,道两旁酒肆林立。大大小小的酒旗在夕阳下染上了层浅浅的红,向着少年的方向飘飞着——满楼红袖招。当经过那酒旗最大也挂的最高的酒肆门前时,少年勒马,停下了。青骢马发出了一声很是清亮的嘶鸣。少年抚了抚马鬃,仰头,望了眼酒肆的招牌,飞身下马,走进了这酒肆。
“公子?”少年方才踏进大堂。小伙计便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拦在了他面前。少年并不急着答话,而是细细的打量了小伙计一番。看那双手,应是用惯了暗器。下盘不稳,轻功不佳。
少年笑了笑,道:“天狼噬月,邪龙蔽空。”
小伙计闻言,极恭敬地把身子侧到了一边,朗声道:“小店葡萄酒那是一等一的好。公子,您里边请。”
少年点点头,挑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了下来,静静的打量着周围的人,轻叹了口气。西海狂刀客,穿花拂柳手,南天魔君,罗刹三娘子……这一个个的,竟都来了?少年开始庆幸自己找了这么个位子,他实在不怎么希望自己被太多的“熟人”注意到。接着,他却又自嘲的笑了笑。连那武当掌门山素真人都一派坦然的坐在大堂正中,他还遮掩些什么?
反正不管别人如何说他,那些话最终都会拐到他爹头上。对,拐到他爹头上。思及此处,少年攥紧了手中的酒杯,眼底闪过一抹疯狂。
那些人从不知有他徐北辰,只知有青华徐掌门家的公子,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所谓。行侠仗义?真不愧为徐大侠之子。为祸作乱?徐掌门竟如此教子无方。少年眼中的疯狂更盛了些,他起身,换了个很中间的位置,并大声唤来伙计,把上好的酒肉悉数点了一遍。感受到他爹的那些熟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扬手,将那壶最值钱的陈酿一滴不剩的泼到了地上。
“公子您可是对这酒不满意?”小伙计忙凑了过来。
“少爷高兴!去,再给我打一壶来。”他做出了一副十足的纨绔相。看到那几位叔伯辈的高人侠士那满脸难以掩饰的失望与不屑,他笑得更开了。
少爷高兴!
“爷,您是?”似是有人来了。小伙计的询问声再次响起。
“给大爷拾掇个靠窗的好位子。爷要尝尝你们这最好最贵的酒!我说你小子,挡什么道啊!”那来人不满的向拦住他的小伙计呵斥着。来的是个极富态的商客,正拿上好的蚕丝帕子擦着粘在脸上的沙尘。
“爷可还有什么别的话忘了说?”小伙计以不紧不慢的语气再次问道。
“你小子存心找碴是不是?把你们掌柜给爷叫来!”那富商似是火了,作势便要将小伙计推开,强行走进酒肆。
小伙计不再说话了,他只是谄媚的笑着,如同对那富商的推搡无知无觉…..
没人知道那富商是怎么死的,因为整个酒肆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他们依旧喝着酒,吃着菜,思量着各自的心事。那倒在地上面如金纸嘴唇乌紫的富商,于他们而言,似与一草,一叶,一蝼蚁无异。那看似瘦削的小伙计似提个麻袋般的把那胖他两圈的富商提起来,扔到后院,然后洗净了手,又似什么也没发生过般的继续招呼起客人来。
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武林正道莫不管么?江湖侠士莫不管么?
武林正道不是莽夫,江湖侠士亦不是傻子!
今天,大漠,黄昏,逍遥酒肆,不是逞英雄的地方,不是管闲事的地方,亦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大风起,黄沙纷飞,酒旗招摇。
梁尚君是在风最大的时候走进这家酒肆的。
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嘴里咬着根草秆,身上透着一股子的落拓不羁。
“客官,你是来?”
“天狼噬月,邪龙蔽空。”梁尚君说着,却扑哧一声笑了。接着,他耸了耸肩。“抱歉,这暗号,实在是太好玩了些。”
听到这声音,徐北辰猛地抬起了头。当看到那走进来的少年的脸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复杂的神情。似怨恨,似愧疚,似恐惧….他很快便把这些感情敛去了,换上了一种傲视一切的猖狂。
“十九师弟,你也来了?”徐北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脸上挂上了一抹讥诮。“呵,你瞧我却忘了,你早已非我青华门之弟子,我青华门,也没你这号匪类。你来了?小贼。”
梁尚君闻言看了徐北辰一眼,然后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了。
“小辰呀,这三年过去了,你家那两个小丫头,肚子还没动静?”梁尚君露出了颇为关怀的神情,然后,看了眼徐北辰那攥的骨节发白的拳头,又堆了满脸的嬉笑。“呵,你瞧我却忘了,你最不喜别人这么唤你。可我自五年前听掌门夫人这般唤过一声之后,实在觉着有趣的很。还未有子息么?徐公子。”
“梁尚君,你少给我装蒜。我知你恨我入骨,你又何必做个如此样子!”徐北辰面色发青的瞪着梁尚君嬉笑的脸,沉声道。
“恨你?这三年来,我逍遥快活的很,很你做什么?”梁尚君从徐北辰面前的菜盘子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了口中。
徐北辰动了动嘴唇,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有些怔怔的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梁尚君也未再说什么,自顾自的享用起了徐北辰那些着实价格不菲的酒菜。
无话,夜初至。
月。残月。
大漠所特有的苍茫月光为这小镇平添了几分萧索意味。小伙计向门边移去了,却并未按照惯例挂上大红灯笼,而是取下酒旗,将门闩紧紧插上了。回身,依旧是一脸谄媚的笑容。“诸位爷,诸位姑奶奶,这夜已至了,您几位且慢慢聊,小的退下了。”说罢,他便走到了后院,翻过院墙,不见了踪影。二尺高的院墙翻得并不利索,果是轻功不佳。
待那小伙计走了之后,一个满脸嬉笑的青年开口了。“不想这千手蜘蛛雷六不但暗器功夫过人,演技竟也是上佳。这扮起伙计来,比我还专业。”
他旁边的紫衣贵公子笑了笑。“你的暗器造诣,却是在他之上的。”
“过奖!大哥着实过奖!”青年笑着拱了拱手。徐北辰却留意到,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咳。”坐在大堂正中的山素真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咱们既都是为那个来的,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有关《天邪心经》下落的卷轴,到底在谁手上?“
“若是知道在谁手上,老子早就把他宰了!”西海狂刀客拍着桌子叫道“常道士,你啰嗦些什么!按那个人说的,开打便是!”
“聒噪。”极冷淡的女子的声音响起。那女子白纱覆面,看不清容颜。看那窈窕身段,应是个妙龄佳人。“大胡子,你吼些个什么?”
“小丫头片子,要你来管爷爷!那卷轴,就在你身上不成?”西海狂刀客瞪着眼拔刀便要向那女子砍去,那女子素手轻扬,方欲还手,却见那扬刀的大汉突然似僵住了似的,不动了。他保持了三秒扬刀的姿势,然后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灰尘。他那双铜铃似的眼,就那么愤怒,困惑,不甘的瞪着。而他的背后,竟多了个碗口大的血洞!
宝刀委地,壮士魂断。
“老子这辈子,最见不得那些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粗人。”站在狂刀客身后的枯瘦老人怪笑着,俯身扯下那把宝刀上的刀缨,擦净了手上的血,然后如丢抹布似的,将那刀缨丢在了尸体的脸上。
血腥气的弥漫,为众人一直压抑着的杀心打开了闸门。
“老头,那卷轴定是在你手上!”
“老怪物,我要给我兄弟报仇!”
“早就不该说那么多废话,开打便是!”
………………
今日,入夜,大漠,逍遥酒肆,不是逞英雄的地方,不是管闲事的地方,更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今夜,这里是厮杀的地方!
徐北辰看着梁尚君趁乱以极快的速度纵身窜上房梁将身形隐匿起来,无奈的摇了摇头。
没骨气!他暗骂了一声,却又不觉赞叹。天下第一神偷,轻功绝世,神鬼不觉,倒也当真名不虚传。徐北辰轻叹了口气,旋即抽出了袖中铁骨折扇,迎向了那把直劈他面门的剑。
刀剑交织,血□□天。
沙漠夜初,逍遥酒肆,顷刻厮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