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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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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段时间温尚翊一直没有得到那个人的消息。
也不是很准确,这么说好了,他还是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人的名字,在脸书更新上,在朋友和同事的交谈里,在助理的通告表上,然而他很久没有跟那个人联系了。
认识了十几二十年的朋友,彼此烂熟到见了面都不必特意打招呼的程度,如果是工作上的清闲期,三五天不见面不说话也是正常。可是这一次有些奇怪了,温尚翊皱着眉回想了一下,这次好像有足足十天半个月的时长。
为期大半年的宣传期刚刚结束,准备巡演的计划还没排上日程,好不容易得到一阵安生日子,温尚翊最近专心在家休养生息。倒也不是像老头子那样天天握着遥控器躺在沙发里——他是闲不住的人,给自己排了任务表每天按时跑步,做力量训练,心脏在胸口敲敲打打喘不过气的时候,人反而会很清醒。他在部落格里写到说,跑步经常是一个人的运动,不像篮球或棒球总是要找人一起玩才行,在长跑的过程中,总是会强烈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似乎遥遥无期的终点。
总是要考虑自己的体力,考虑自己的步伐,考虑自己的呼吸,考虑自己的速度,总不免让人感觉孤单。
这项运动跟人生本身,就有很高的契合度。
因为是有节律的慢跑,所以不至于大汗淋漓,从室外回到家里的路途中,运动衫前后的斑斑汗迹就逐渐减淡消失了。温尚翊脱去上衣,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一阵水花四溅的冲洗,闭着眼睛去摸毛巾。
又在瞎忙什么?
温尚翊把毛巾从挂钩上抽下来,胡乱往头上一摆。被打湿的发梢聚拢成又短又粗的软茬儿,嘀嘀答答的滴水,滴在脖子里,凉丝丝的。他走到客厅里,一手托着脑袋上的湿毛巾,心不在焉的擦了几下,就垂下来,从茶几上拾起电话。
以前好像一直是陈信宏主动找他讲话居多,长此以往形成了习惯。他偶尔也会突然想起什么事,或者发现了新奇有趣的玩意,几个字的简讯传过去,或者干脆一通电话call过去,那个人都会很迅速的接起来,懒洋洋的喂了一声后再问他,找我哦?
温尚翊突然很想听听看那个人讲话。
他知道陈信宏最近在「瞎忙」什么——那家伙的个人活动一年到头都排的满满的,常常要脱离大部队行动——下半年复出发片的老天后早就问他邀歌了,跟出版社签了合同的书稿也还没着落,温尚翊知道那个人赶歌词赶稿的状态,大概又是焦头烂额两眼无神,偶尔灵感突现的跳起来翻笔,不多久又软塌塌陷进沙发里,眼皮都不抬,一副被吸尽阳气的可怜样子。
然而这种状态下的陈信宏是最需要他的,一天几十条简讯是常态,电话讲不清楚就把纸笔揣到录音室或者他家里来,来了也不多交流,偶尔抛出几句突然萌发的灵感,甚至只有几个词,然后埋头坠入自己的世界里,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士兵,抱着铅笔开疆拓土,打出一片属于他的诗词江山来。
像最近这么悄无声息的,不太正常啊。
收件箱里乱糟糟的,琴行的广告,小洁发来的自拍,通讯公司的每月账单,天气预报……一封封挤在一起,迅速被开启,然后移到已接收的行列里。温尚翊停住一会儿,再转到通话记录,未接来电有两条,士杰的一条,不认识的一条,没找到那个人的名字。他照着那条陌生号码拨回去,对方很热情的就跟他寒暄起来,他也嗯嗯啊啊的回应着,说了快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上一次还是什么时候见的面,在淡水?真是过得太快了……”那边的男声自顾自的感慨着,温尚翊也“是啊是啊”的随声附和。大一时他是学校椰风摇滚社的社长,电话那头的学弟第二年加入,弹琴水平一般,家境倒是很好,为社团的室外演出拉到过很多赞助。
“伯母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吧……”温尚翊有点咳,脑袋凉飕飕的,没擦干,他夹着手机,把毛巾重新搭到头顶,“老样子。”
“唔……是这样,我前阵子回浙江老家,那边一个亲戚在当地的省立医院作行政,跟我们聊到他们院几位脑科的老教授,好像接过好几例跟温妈妈相似的病人……”
温尚翊握毛巾的手指越来越僵硬,松开,收紧,又松开。他安静的听着,时不时轻声示意对方说下去。
“我记起来你的事,就多问了几句,那边环境不错,听说疗法跟用药都是从欧洲学过来的,试了有快十年,收效都不错……”
温尚翊还是有点咳,哽着嗓子跟对方礼貌道谢。学弟给他留了电话和地址,温尚翊放下毛巾,匆匆忙忙跑到卧室撕了张纸条,抽出笔来,飞快的记下。
挂了电话,他靠着沙发坐到地板上,才开始感觉到累了。
医院的事情暂且先放到一边,他不是灰心,而是早就把期待值降到极低的位置。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绝望的,本来就是万里挑一的治愈率,醒过来是奇迹,醒不过来就得认命。这种话听起来有点迷信的意思,有点心酸也有点不够担当,什么命不命的,母亲的命还轮不到当儿子的来认,谁都能轻飘飘地安慰一句“算了吧”,但他不能放弃。
医院的事先不考虑,温尚翊想起来自己很久没去看妈妈了。
手机又响,接起来,女孩子温柔的嗓音传过来,“给你传的简讯看到没?”
“看到了,很可爱。”
“我可爱还是大根君可爱?”
“嗯?”温尚翊觉得喉咙越来越痛,声音被堵着出不来,只能加大音量,“你可爱。”
“你是根本没打开看吧?”
“看了,后来有电话打进来,没给你回。”
“好啦,我知道我乱无聊的……”女孩枕着着萝卜造型的大娃娃,有点自讨没趣似的,“在忙吗?”
“没有,刚跑完步回来。”
“噢。那个……”
“嗯?”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还在生气?我当时喝多了啦,跟你开玩笑的……”
“小洁。”
温尚翊一开口就是气声,只好不痛不快的又咳了两下。
“再说了,大家也经常这样说啊,”女孩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被打断,一个劲儿的说了下去,“‘阿信这么久都不跟女生交往,其实是喜欢团长吧’,哈哈哈,有时候还真的会当真诶……”
“小洁……”这回终于打断了她,“我上次答应你,陪你去垦丁玩的事情,能不能推一推?我临时有点安排。”
“啊?”
“真的抱歉,我想回一趟新竹。”
“夏天的时候不是才回去过吗,要不要这么勤……”女孩把不满的情绪化成浓重的鼻音,“算啦,没事。”
“抱歉。”
“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了。”
电话挂断后,温尚翊给自己找了杯水喝。没烧开水,瓶装水也消耗完了,干脆就着水龙头倒了小半杯喝下去,肿痛的喉咙得到凉爽的刺激,没舒服一会儿,又开始嘶嘶作痒。
他躺到客厅的长沙发上,小臂挡住眼睛,闭目养神,大脑清醒。
按理说,交往到现在,应该是个合适的机会带小洁回去看一看妈妈。妈妈的情况小洁还不清楚,她是懂事的女孩子,如果跟她说了,她也不会不理解,但温尚翊就是没有说。
他把自己的过去和家人都放在一个私密的圈子里,即使对媒体不曾噤声,真的跟朋友或外人相处时,却鲜少提及那些个人的事情。温尚翊突然又想起了陈信宏,或者说他今天一刻不停的在想到那个人,他想起零五年的时候,妈妈的情况不断恶化,一次陈信宏陪她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多钟头,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密长辈那样,有时候会撒娇,有时候又很正经的放低音调,努力摆出一副有担当的、值得人放心的小辈的样子。
说到后来,“伯母”变成了“温妈妈”,“温妈妈”简化成“妈妈”,母亲年纪大了也像小孩,需要人哄,陈信宏就好声好气的哄她,软绵绵的,温尚翊在旁边静静的听着,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嘴笨,语言跟不上大脑思考的速度,也不太会说好听话,总是辞不达意的,如果没有那个人,很多话对妈妈,他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温尚翊拿开胳膊,慢慢坐直身体,摸到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没人接。
他从沙发上站起,没有穿拖鞋,直接走到玄关旁,穿上外套和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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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做好了陈信宏不在家的心理准备,然而那个人还是来开了门,就在温尚翊敲门的耐心被消耗殆尽、刚刚打算扭头走人的时候。
陈信宏拧开门把手,防盗锁“啪嗒”一声被打开,门板却没有后退,温尚翊推开,看到那个人缓慢挪动的背影。
那一下开门的动作就让他用尽气力似的。
招呼也不打一声,陈信宏背着他往卧室走,光着脚,地板被时轻时重的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温尚翊走进来脱鞋,把门带上,客厅里干净整洁的有些异常,像是刚刚历经了一场翻尸倒骨的大扫除,光秃秃的。
他轻车熟路的从鞋柜里翻出脱鞋,走向卧室。
陈信宏歪在被子里,死气沉沉,一动不动。脑袋拱在枕头底下,乱糟糟的头发从里面岔出来,被子也七扭八歪的裹在腰上,盖不到腿,脚踝从宽大的裤管里伸出来,细瘦的跟全身很不相称。
这么大只的一个人,扔到橄榄球队里可以当主力,有小孩的话会是很高大的父亲,手长脚长肩宽体阔,而温尚翊看着歪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颗蚕茧的这个人,只觉得他很小。
生理上的,心理上的,年龄上的,各方各面的,都很小。
大概人在生病的时候,就都会多多少少返回孩童的状态。全身的免疫系统都被攻陷着,头昏脑胀,无力感前所未有,平日拿来面对人的装扮也扮不了,只得丢盔弃甲原形毕露,孤零零的与被窝为邻,像是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大型犬,因为向来被喂养被保护的很好,独自生存的能力也生疏了。
温尚翊走过去,探了探他额头,“没有发热啊……”
“头痛。”
“严不严重?”
“超级痛。”
温尚翊不再问他,转身出去,走到厨房里。水瓶是空的,冰箱里只有几罐可乐,他空这手折回房间,脸上开始转阴。
“你能不能帮我到药局开两盒止痛片?”陈信宏脸朝下,讲话嗡嗡的,“我钱包在鞋柜上。”
“止痛片不要乱吃。”
“那很痛怎么办……”陈信宏勉强蠕动了几下,讲不大声。
知道不能跟病人讲道理,温尚翊没理他,把卷的奇形怪状的被子从那人怀里抽出来,抻平,重新盖好。他去厨房烧热水,倒了小半杯放到床头,陈信宏也颤颤巍巍的坐了起来,一声不吭的望着眼前的男人动作,胸口迟缓的起伏,一呼一吸,像是被调慢了。
“不睡了?”
“嗯。”他摇摇头,头发乱晃,“越睡越痛。”
把水杯拿到手里,小口喝了一会儿,烫的难受,干脆就放下了。
陈信宏觉得自己不能再衰了。
临近交稿期,他还一个字没写,像个十四岁初中生一样终日沉浸在失恋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不对,失恋都算不上,他跟温尚翊又没有交往过,失个屁恋哦——头痛发作,病怏怏的狼狈样子简直太不帅了,而那个人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上门来,自己还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脸也没洗头也没梳,整个逊毙了。
虽然彼此以前再邋遢的样子都见过,但还是会沮丧。
“最近在忙吗?”没话找话说。
“还好。”温尚翊把那喝了没几口的被子拿到手里,开始自己喝起来,“一直在家闲着。”
“哦。”
温尚翊看他这样子,估计是饿了好几顿,就出门找到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冷柜里的饭团和牛奶太凉,他想想看还是算了,从保温箱里拿了一杯看上去不太新鲜的红豆粥,掏出钱包,又从收银台的小货架上抽了根巧克力糖。
再回到那间公寓里,病人已经收拾好自己,乖乖的坐到了客厅的地毯上,埋着头翻杂志。
粗吸管摆在面前,管壁被不太强劲的热气涂了一层雾,陈信宏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红豆粥”,温尚翊回答道,“就这一种热的。”
陈信宏看上去不是很有兴趣,又不好挑剔,就凑过去拿住塑料杯,吸了一小口。
“豆子是硬的。”
“哎,差不多啦,你凑合吃一点。”
陈信宏很不愿意的把头发摇的直颤,眼尖的瞥到袋子里那板糖,眼疾手快的拿出来,剥开。人睡的有点肿,腮帮子鼓鼓的,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怕是不太好看——什么不太好看,根本是乱七八糟、魅力全无。
他知道自己也没好看过几年,十八九岁的时候不懂打扮土里土气,大家也都一样,顶着一头躁动的黄毛乱甩也觉得很有型,年轻的傻气或戾气总是让人怀念的,再狼狈也有看头,而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坐在自己床边的这个男人仿佛没怎么变,自己却是稳稳当当地走起了下坡路。
说起来,这个人怎么都不老的?
陈信宏一边认真的剥糖吃,一边大喇喇的盯着温尚翊的脸。
他记得有一年这家伙疯狂的喜欢张宇,练了很久《雨一直下》的弹唱,男生过了变声期的声音已经回归平常,但硬要紧着嗓子把每一个做作的颤音都颤到极致,“未经风雨的脸上堆满摧枯拉朽的伤痛,就是爱到深处才怨他,舍不舍得都断了吧,那是从来都没有后路的悬崖,就是爱到深处才由他”。
自己在旁边,拉开男孩对面的椅子反坐上去,双脚分开在椅子两侧,手扒在椅背上,扒累了就搁在桌面上捧住脸,盯着对面的小吉他手看。“碎了心也要放得下,难道忘了那爱他的伤,已密密麻麻”,脚尖敲着拍子,摇头晃脑的把烂熟于心的歌词跟读出来,突然想到自己没有一段撕心裂肺的恋情可供祭奠,又觉得有些出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也推了一把没有演奏完毕的男生,换一首啦。
男生停下来,抱着吉他思索了片刻,说好,换一首。
小妹,快披上我身上的外套,黑夜已笼罩这城市的苦恼。小妹,让我将你轻轻的拥抱,双手要握紧,抗拒那流言的困扰,那命运无情的怒潮。
深情的,嘶哑的,动人的歌曲。
十七岁的陈信宏听的入迷,半天才抬起头,看到那个人一边唱一边盯着自己看,觉得哪里不太对,干吗看我?我又不是你妹。
小吉他手一笑,手上的拨片在弦上哗啦啦的划下去,既不刺耳也不动听。陈信宏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的,有那么一点成熟稳重的大男生的样子,但对象一旦换成自己,那把嗓音就软下去,拖拖拉拉的收拾不起来,温尚翊还蛮享受这种特殊待遇的……虽然说起来怪怪的,那家伙又不是学妹。
“好听吧。”
陈信宏点点头,“好听。歌词写的也好。”
“你也写啊,一样写得好。”
陈信宏还是点头,他倒不是不谦虚,只是在出神,思绪随着拨片在弦上摩挲出的细细响动而飘远了,飘到琴房的窗玻璃外面。六月是雨季的预演,琴房在教学楼负一层,门槛与墙壁的交接处爬满湿漉漉的水气,越渗越黑,温尚翊把吉他收了收紧,调整姿势往桌面上坐稳,吊扇在头顶上磨磨蹭蹭的转,吱呀吱呀的,很吵人,陈信宏踢他一脚,让他去关掉。
校服衬衫是很挺括的布料,不吸汗,穿在身上并不舒服。陈信宏似乎还记得那种触感,像是蒸笼里的面点,被并不柔软的校服衬衫包裹着吸热,昏昏沉沉的,木吉他的音色听久了,配上男孩故作沙哑的情歌,会让人滑进梦里去。
只是那梦里没有莺莺燕燕的女孩子,没有校服的百褶裙,只有一个瘦瘦长长的轮廓,低下头来有点驼背,头发是染过的枯黄色,并不帅气,只恨青涩。
陈信宏觉得手指有些热热的,伸开一看,最后一颗巧克力糖被他捏的有点化了。
他抬起头来,看到面前那个男人,三十七八岁的人,还是能让他想起十七八岁的那张脸。
逝去的时光再追不回,幸好虽然他正在变老,但还不算太老。生病了可以治好,受伤了也会痊愈。不能从生命中挖去的二十年,还有几个二十年可以浇筑,喜欢了二十年的人,也还有几个二十年用来忘掉。想到这里,陈信宏觉得安心了一点,去厨房搜刮到一个苹果,坑坑洼洼的勉强削了皮,想到怪兽也不喜欢苹果,就自己啃了几口。
“对了,给你带了个这个。”
温尚翊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客厅,从鞋柜上拎来背包,拿出一只鼠标。
“你怎么知道我的坏了?”陈信宏把鼠标拿到手里,迷迷瞪瞪的问。
“上次来看到你用触屏,用不顺手,一边用一边骂人。鼠标坏了怎么不去换一个?”温尚翊想起这个人跟机器较劲的幼稚样子,傻得很。
“有想啊,后来又忘记了。”他往沙发扶手旁的小茶几上一指,“你帮我把笔电递过来。”
陈信宏坐在地上,抱着笔电,把新鼠标的接线插进usb接口里,按下启动。对面的男人站起来,从裤子口袋翻出震动的手机,化开屏幕看了一眼,走到门廊的拐弯处接起电话。
“喂?”
“我在阿信这里。”
“嗯……”
“不用,你忙你的就好了。我一个人回去。”
“我没有要带他一起。”
陈信宏把脑袋从笔电屏幕前拔出来,极其缓慢的坐直了腰。他像是播放器里被调到逐帧播放的主人公,一动一顿,犹豫了很久,才迟钝的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