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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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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了个大晚,药倾城早已离开了烟花阁。我懒懒的躺在床上,随口唤了声不朽,这似乎已是我的一个习惯。果然他很快就进来了,可见早已候在了门外。
“殿下,不朽侍奉你洗漱。”他今日看上去似乎异常疲惫,气色甚至比昨日更显憔悴。
“不朽?”我用眼神询问,他手中绞着洗脸的锦帕,停了停却没有回答,但我却注意到了他手上的伤痕。
“嗯?”我追问。
“回殿下,那日您曾吩咐,等寺中的海棠谢了,就将树尽数砍去。昨夜……海棠都谢了……。”他小心回答,声音渐低。
“所以,你昨夜又没有休息,只为了我一句话,还是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随口说的话?”我气恼,却又被他歉疚的眼神给软下来,叫我不忍心责备。
“罢了,把窗打开吧。”我依旧不动身,只叹了口气吩咐,不朽开了窗,却立着不动了。
“怎么了?”
他缓缓转身,轻声道:“没什么。”
那时,我并不知道有个人站在江边望着我的窗口,银白的发,带着怎样的目光,怎样的心情,看着不朽站在我窗口。而不朽,又是怎样的回望他?
我只看见天边大片的火烧云,直映得不朽可爱非常,倒像是个瓷做的娃娃,再经不起摔也好过别人泥巴捏的心。
“不朽,你过来。”
我躺在床上冲他招招手,不朽面色微愣,身后橘色的云霞像是倒映在了他脸上,红的异常美丽。
“仍是怕我吗?”我浅笑,凝着眸光潋滟看他,伸出的手却并不收回,“来陪我躺一会,你早已不是烟花阁的倌奴,我会对你怎样呢?”
他脚步终于有所移动,但我却总觉得他有三分的心思落在了窗外。只是我一夜疲倦,再也无力追究。
不朽惶恐看着我,终于伸出他的手,细长的手骨节分明,像是玉做的,精致好看。我翻过手掌,轻轻划过他的伤痕,然后将手反放在他的手心,他脸色微讶,手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说我的人生在我自己手中,现在我能把手,放在你手中吗?”
我能把我的今生,余生,交给你吗?
不朽没有闪躲,目光莹润起来,颜色向来偏淡的双唇竟有些微颤。
“殿下……”
“我叫流年,”我打断他,“我曾经叫流年,以后,我是长安。”
“长——安——”他轻声吟念一遍,“这世上,长安是待不朽最好的人。”他终于握住我的手,眼中似有泪光,嘴角却分明有带泪的笑。
我们静静携手并躺着看窗外江面上的火烧云,听对方平缓满足的心跳。
“我曾经,爱一个男人,可是大婚那晚,我亲手刺死了他,我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人人都可以向我下跪,唯独他不能,更不能为了别的女人。可是我不后悔,大概是我不够慈悲,所以也不懂得,如今我把最珍贵的给了他,他却……仍是在骗我……药倾城……药倾城……我最爱的从来不是海棠,是芍药啊,他回来,却要用满城的芍药倾了我的城……”
华绍为我栽的海棠林后是一座山,山后是满城的芍药,红的像火,更像血。
“长安。”不朽微微转身看我,“长安曾问不朽,我怕不怕你?那是我既说了真话,却也是假话。”
“如何真,如何假?”语气中仍不免夹着哀愁,却又带着了然的笑意问他,不朽竟露出了少有的笑,腼腆中带着坚定。
“我不怕长安,是因为长安是最好的公主。而我怕长安……”他顿一顿,言语温柔而伤感,“我怕的,就是今日的情形……”
我紧了紧和他交握的手,心里柔软成绸:“不朽不愿和我像现在这样吗?”半开的玩笑中透出浓浓的哀伤,不朽忽生一丝紧张,急忙解释:“不。此刻我已……甘之如饴。”
“好,好一个甘之如饴。我终于等到一个人,把我放在心尖上来疼……”
我侧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眼泪不自觉湿了他一片浅色的衣襟。背后觉得有一股暖流,他用手掌替我拢起一个美梦。
“告诉药倾城,明日正午,城外后山见。”
不朽的手僵一拍,一如既往:“好。”
那日正午的阳光真是好的让人贪念,我一身红衣,妆容也画的精致非常。芍药开成一片海,灼着我的记忆。
如果他还记得,那么只需一眼便会想起,今日的我和那年的我,是一样的新娘。
身后马蹄声传来,靴子触到地面的声响柔软清晰,是他来了。
“绯真,我以为你……会有慈悲的一天……”
他字里行间皆是无奈与失望,我缓缓转身,眉心一朵艳极的芍药。
“华绍,我也以为你……会有真心待我的一天……”
“你以为我没有真心待你?如若不是放不下你,我怎会在被你一剑刺伤后一夜白头?如若不是放不下你,我怎会甘愿放弃一切来阻止你的婚事?如若不是放不下你,我又怎么会把自己变成如今的模样,这张你曾画过的脸……”
是啊,他此刻的脸,像极了我年幼时随笔画下的,只因看了一场折子戏,戏里面的小生便是这般妖冶的妆容,那时我拿着画趾高气昂的对他说:我绯真要嫁,就嫁这样倾国倾城的男子,纵然你再英俊不凡,本公主也瞧不上。
可我后来还是爱上了这个当年我口口声声说“瞧不上”的男子,甚至爱的这样殇。
只怨我,自小有了高傲的脾性,连对自己爱的人也放不下半分的脸面。
“可你还是把玉韶救走了,我早料到你回来的目的,所以只能留给你一具尸体。你还活着,她就得死。我跟玉韶说过,我要你们生不得守,死也不得见。”
华绍步步逼向我,从袖中取出一顶玉冠,目光中是绝望的爱怜。
“我将它复原,是真心想与你修好,那晚我曾说过,救玉韶是因为我不能负义,她与我一同长大,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但你对她太过残忍,是啊,你从小便是如此,从不改过。”
“华绍,”我鲜红的裙摆在风中张开,我仰面,眼泪终于淌成一片,芍药的清香此刻像毒药一样,凌迟着我的一寸寸腑脏。
“我们……都只能以死赎孽……”说完我将手中紧握的火折抛向空中,落地那一瞬间四周化作一片火海,我和芍药一样美,一样红。
“不要——”华绍冲过来抱住我,“你既已杀过我一次,那么这次我也不会怪你的,我本来就欠你,欠你一个婚礼,欠你余生的守护……流年,你要逃出去……记得……有一句话我不曾欠你……流年……我爱你……”
火舌灼上了我们紧拥的身躯,玉冠在火中发出低泣,眼泪早已被蒸干,我蜷在他怀中,幸福的合上双眼。
梦中有一个孩子不断重复地唱着:
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临分少伫已伥伥,此段不堪回想。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
人们说:京城里,有一个公主,曾经倾城,如今却毁了。
人们说:公主府里有一个如天神一般的美少年,寸步不离的守着那位丑公主。
人们不知道,那公主曾问少年:我已经这般丑陋,也将比你先老去,你该怎么办呢?
那少年宠溺的笑曰:长安的手,不是还在不朽的手中吗?
公主想要的,少年能给的:一世长安,三生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