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旧曾安》兮酒酒

1、第一章

　　“我以为我入不了你的眼，结果是因为她先进了你的心。”

　　大婚那晚我用剑指着华绍，冷声质问。他浅浅一笑，伸手摘下束发的玉冠，如锻的青丝披散下来，明亮的灯火，徒蒙一层冰凉的红光。

　　俊朗的容颜，是我耻辱的端。

　　“流年。”他第一次叫我闺名，“娶你和爱你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华绍看着我，将象征驸马身份的玉冠用双手捧到我面前，然后跪下来，眉宇间有竭力克制的屈辱感与不甘。

　　“放了玉韶，我不再见她，从此以后，安心做我的郡王，你的驸马。”

　　我没有理会，心中只冷哼一声，从大红的嫁袍中伸出手握起两盏青樽，举到他面前，“大喜之
　　日，怎可缺一杯合卺酒？”我笑，鲜红的薄唇微颤。

　　华绍皱了皱眉，没有接，“请绯真公主先答复臣。”

　　哐——的一声，我狠狠将酒杯掷于地上，一滴合卺划过他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溅了两滴清酒。我裹着繁琐嫁衣的身体蹲下来去吻他的脸，他微微侧过，我怒火中烧，却不忍对他发泄：“驸马对我薄情，却对他人深重，叫本公主如何心甘情愿的帮你呢？”

　　闻言他脸上闪过一丝受辱的愤怒，但是他苦苦权衡隐忍着，终于他一把扯过我的腰，面颊在暧昧的红光中有一些粉色，他的双手犹豫着摸到我的腰带，我忽然一把推开他，“夫妻间的温存也要因着别的女人吗？”

　　华绍此时终于也忍耐不住，讽刺道：“翻云覆雨的绯真公主已经左右了我家族的性命，如今还要控制我的感情吗？”他望我一眼，眸光刹那间黯然下来，“公主本不是什么慈悲之人，想来玉韶也已凶多吉少。”

　　他眼里的柔情我不曾见过，但刺得我身心俱裂，心中劣念乍起，遂冷笑道：“驸马果真先见，也了解本公主，对于阻碍我幸福之人，又怎么能宽恕呢？”

　　“你——”华绍骤怒，猛地起身抓住我的双肩，“毒妇！”他狠厉羞辱，我只觉心中一窒，所有曾经幻想过的美好一下子崩裂，身为公主的骄傲让我失了理智，因然手中利剑更快一步，它早已刺入华绍的腹。

　　“就留着你的心，去黄泉想她，去碧落恨我吧。”

　　“你——她没有——”

　　“对，玉韶没死，偏偏我绯真不是你说的毒妇。”我利落的抽出剑，温热的血染上公主嫁衣的红，与我眉心的红相映成辉，将朦胧的怨念叠进流年。

　　“流年。”他笑了，夜明珠也抵不过他此刻的眸光，“我并非对他人情深，只是不能寡义……”他的身体渐渐滑落，我连余温都来不及收藏。

　　那一年，非我红鸾星动，只是遇见了个人，给你七分的薄情，却藏了三分的蜜意。
　　可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向我下跪的男子，我终究是原谅不了。

　　自那以后，我便昼夜颠倒，淫靡寻欢。

　　白日里，我是心如止水的道姑，星夜里，我是流连声色的女客。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流年的女子，只有绯真公主和一个叫长安的道姑。

　　“长安长安，我与流年一生长乐，一世安稳。”

　　很久很久以后，我在修道的不梵寺里发现这张蒙了灰，发了黄的祈福签。

　　签角两个蝇头小字：华绍。

　　翌年五月，海棠初放之时，我在不梵寺举宴，请帖着人送至各王公贵府。

　　晚宴那日的清晨，我独自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只披了白色的底衣，脂粉未上，青丝不绾，活脱
　　一放浪形骸的勾栏女子，哪里还找得到半分公主的傲气。

　　“公主。”偏偏这时一声清澈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我半转了身子，勾起嘴角看着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不朽，礼服已经准备好了吗？”我信手捏了片海棠花瓣柔声问他。不朽迅速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以为不动声色，却早已情不自禁微红了脸。

　　第一次见到不朽，是在烟花阁，那时他还是个被迫卖身的清倌。

　　灯火阑珊之中，他唇红齿白，面若桃花，虽套着不合身的戏服，但歌声却凄婉惆怅，动人肺腑，全然不像十五六岁的少年。

　　也许是有人故意砸场或想戏弄他，一杯酒突然泼到了他清隽秀雅的脸上，酒渍划过他的鼻梁和眼睫，却重重割开了我的伤。

　　那一年那一晚，我也是这样看着华绍，一杯打落的合欢，酿造了我今日的寡欢。

　　正是那一幕，让我毫不犹豫的将不朽带了回来。

　　“小的虽是清倌，却承不起公主的厚爱。”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用匍匐的姿态反衬出他言辞中的不屈。

　　“本公主不要你承欢，只需你为我唱词。”我轻声道，灯火微颤，月色渐迷。

　　“好。”

　　最简单不过一个字，却让我如此踏实。

　　“殿下，五月虽暖，却易生凉。”说着他已走到我面前，双手将礼服奉上。我俨然一抿唇线，心中骤温。

　　总是这样，话只说一半，明明是关心，却偏要刻意维持疏离。

　　“我总弄不明白，不朽到底是怕我，还是不怕我。”我随手接下衣服丢在一旁，他忽然认真而坚定地望着我的眼神，清晰答道：“怕。”

　　我不可抑制的笑了，起身拉过他的手，“今晚不朽要唱什么曲？”

　　他的手并不挣脱，渐渐由僵硬变得自然。我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如同穿越厚厚的时光。

　　“【声声慢】。”

　　“好是好，只是今日有些不同，不如唱【玉冠碎】。”

　　“好。”

　　“带你去看特意定制的面具，你这样貌，总不好让那些登徒子打了歪主意。”

　　“谢殿下。”

　　“你果真是怕我的，呵呵……”

　　坊间传言，京城有个声色犬马，纵情笙乐的公主，大婚之日新郎因为遇刺身亡后便沉溺于各色宴会与玩物，因深得帝宠而肆无忌惮，为人放荡却有倾城之颜，无数王侯竞相追捧，风靡贵族之间，流连才子左右。

　　人们一直在猜公主的放浪形骸是因为深爱驸马以致刺激太深造成，还是本性如此。但是公主自己都不知道，世人又怎么会猜得到答案？

　　这些流言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以为意，此刻我只想专注于不朽的歌声，忘却园中的百花，
　　忘却天上的繁星，忘却杯中之酒，忘却去年今夕，我亲手杀死的，华绍。

　　酒案上放着一个锦匣，匣中是华绍弃如草芥的驸马玉冠。

　　今晚，我要为它寻一个新的主人。

　　华绍，你不要的东西，自会有人视如珍宝，我也可以被别人放在心尖尖上来疼。

　　“公主有倾城之貌，在下有倾城之名，倒也相配。”
　　药倾城。

　　这个自我入住不梵寺就开始天天在寺门前送七拯花的男人。既非名门，也非士族，却贵气非常。

　　虽不似华绍的英气，也没有不朽的清隽，却是妖冶异常。

　　像是折子戏中的美丽男子。

　　人□□筹间，他白衣白发，蹁跹至我案前，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一时间，耳边如水的歌声断了，不朽的目光被阻隔在药倾城的背后。众人带着各种探究的目光望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却反而不想开口了。

　　酒杯被我转了数转，药倾城却只是带笑看我，耐心万分。

　　“为何要送七拯花？”

　　良久的沉默后，我问了他一句。

　　“公主有七宗罪，在下特来救赎。”依旧是淡淡的笑，却恍惚了我的眼。

　　我打开锦匣，取出玉冠送到他面前，众人一时间不断发出惊羡，可惜，嫉怨之声，唯有他，看都不看这玉冠一眼。

　　由心里到脸上露出一个笑靥，然后我猛然将玉冠掷于地上，清脆一声响，玉碎。

　　这就是今晚不朽所唱的，【玉冠碎】。

　　华绍你看，纵我不往，子也会来。男欢女爱中，如何独钟。

　　而又有谁会相信，穿梭于酒池肉林的绯真公主还是完璧之身。

　　我以为要前驸马守丧为由，将婚期推至腊月。药倾城虽有了驸马之名，我却丝毫不改夜夜笙歌的做派。

　　是夜，我依旧习惯性的坐在海棠树下，花枝簇繁，在月色下开出一朵紫黑的云锦来。

　　正欲闭眼小憩，恰巧看见不朽端着食盒经过我的院门，当下便叫住了他。

　　“殿下有什么吩咐？”他恭敬立在我面前，脸廓柔和，让人亲近而贴心。

　　“她近来有什么特别吗？”我淡淡问。

　　“只是神情恍惚，其他倒没有什么异常。”

　　“还想寻短见吗？”

　　“似乎放弃这个念头了。”

　　“哦？那么今晚的饭食倒是可以免了。”我不善的笑，不朽只顺从道：“好。”

　　我看着他，于我而言像个孩子的他，好像只要我给他一把剑，就会替我杀人的他，好像不管什
　　么，只要我说都会做的他。

　　“不朽。”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走近些，我顺势靠在他手臂上，他站着，我坐着，就这样，无比安适。

　　“不朽，会唱【西江月】吗？”我问。

　　一朵海棠飘落到他的鞋尖上，就像我忽然的亲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略显紧张的站的笔直，竟让我有些心疼。

　　“殿下恕罪，不朽不曾听过。”他语中有歉意和尴尬。

　　“无妨，我唱给你听。”

　　他身体怔了许久，半晌才答道：“好。”

　　“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临分少伫已伥伥，此段不堪回想。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

　　我不知唱了多少遍，直到倦了，困了。

　　梦中从未有过如此安详的心境，也丝毫不觉得冷。

　　“流年……流年……”

　　竟有人这样唤我？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亮眼的白光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眼。

　　依旧是海棠树，不朽仍然立在我身旁，只是天已大亮。我动作一急，不朽手中的食盒翻落在地上，不朽连忙请罪：“不朽该死，惊扰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