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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   第二章
      奇鸢堡,寒梅居。
      院子里的梅树没剩几片叶子了,枝头拱起了雪白的花骨朵,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赫连翼坐在上翘得有些夸张的屋檐上,从里衣到外裙再到披肩,清一色的白,她并未梳头,黑而长的发直垂到腰间,一只手架在腿上,另一只垂放在身边,眼睑低低的半阖着,只留一条缝隙看着一院的落叶,眉间的朱砂痣在一身雪白的颜色里衬得极为鲜艳,不知在愣愣的想些什么,许久都不曾动一动。
      拱形门里走进一个身影,一样的一身雪白,身披雪白狐裘,头发高高竖起,步伐沉而稳重,走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微风又带起一阵落叶飞舞,显得他修长的身影潇洒却孤独。他进了门,习惯性的抬头一望,见赫连翼坐在屋檐上,便轻轻一提气,灵巧地跃到她的身边,一甩狐裘的下摆,坐下来,侧头看着身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赫连翼。
      “在想什么?”漫不经心的语气,从墨疏的嘴里说出却显得温柔极了,赫连翼显然刚缓过神,猛地一抬头,看清楚来人是墨疏,便又低下头去,用极其轻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最后一片梅树叶子也落了,花就要开了。”
      墨疏显然晓得她说的是什么:“你还是放心不下,城里最近事情如此多都无法让你暂时放下武林大会的事,你到底还是担心。”
      赫连翼被说中心事,仰头看着漫天流云,不语。
      “我猜,你放心不下羽棠?”
      赫连翼笑笑:“这是去比武,又不是杀人,我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这是逍遥城的第一次参会,作为一个非帮非派的组织,你只派影组和五大护卫跟着羽棠,一定有你的打算,既然打算好了,就按计划行事,宽宽心吧。”起风了,赫连翼的长发一缕缕的飞舞在风里,张扬却又收敛,像极了她现在的心情,相信影组的实力却又带着莫名的担心,矛盾的不知从何梳理。墨疏解了狐裘,披在她身上,极为小心地为她系好。
      赫连翼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自顾自的开口:“等一院的梅花开了,我就去苏山,去武林大会。”
      “我陪你?”墨疏询问。
      “不,逍遥城不可一日无主,这里还有赌场,有武馆和酒楼,我要你守在这里。”一贯命令式的语气,不容忤逆,无一丝反驳的余地。
      “那我让冯航……”不等他说完,赫连翼已经跃下屋檐,狐裘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她解下,被堆放在她坐过的地方,好像从没被人穿过,她落了地,站稳便开口说道:“让马场老陈准备辆马车,他驾车与我同行便好。”顿了顿又开口:“我要巯雪。”
      说完,转身回了房,紧闭了房门。
      墨疏坐在屋檐上,捡起被落在一边的狐裘,伸手顺了顺雪白柔软的毛,目光落在领子上,领子的内衬上不知何时附了张纸条,他用手指慢慢展开,里面用娟秀有力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静观其变。
      一阵风从屋顶掠过,将一院的落叶从地上卷起,一时间,细长的梅树叶在肃杀的寒风里打着转儿飞舞,漫天漫地一片萧瑟,那样的美,却那样的凄清、落寞。
      墨疏将纸条握在手心,身子后仰躺倒在冰冷的屋檐上,却觉得鼻头一凉,他伸手一摸,是一片六角的晶莹雪花,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下的真早。墨疏坐起身,算了算日子,却惊觉已是腊月了,日子过得确实快,只觉得换下单衣就像是几天前的事,现如今已进入寒冬了,他叹口气,一手抓过狐裘,披在身上,从屋顶急急掠到旁边的院子里去了。
      风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覆盖了一地的落叶,雪落无声,一院静谧。

      苏山山脚下,归龙客栈。
      每一年的武林大会都由上届赢家主办,去年苏山派莫凌风莫掌门率众弟子一举夺魁,今年便自然而然的成了东道主。苏山位于南方温暖之地,山色常年青绿,美不胜收,苏山派已有上百年历史,一代代掌门均为嫡传,也保留了纯正的武功根底,也是自武林大会举办以来几大赢家之一。各派各帮的参赛者按照惯例住在位于苏山脚下的归龙客栈里,这里也成了帮派之间较量的开始,大家都明里暗里打听观察着别帮派来了什么人,也好安排自己的人出场。
      这已经是武林大会的第十天了,江湖上的无名小卒都出遍了场,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傍晚时分,归龙客栈的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一桌一桌极为有序,大家都谈论着各自的事情,厅里喧喧嚷嚷的,不时地听见跑堂的小二吆喝着招呼客人。突然一阵风从门口卷过,穿堂在厅里转了个遍,正吃菜喝酒的一屋子人都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酒杯,下意识的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位白须飘飘一身白衣的老者身后跟着一群黑发黑衣手执长剑的年轻人,一群人按三角形排列,整齐严肃。小二见了,将胳膊上的手巾往肩上一甩,点头哈腰的迎上去,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极不整齐的牙齿。
      “林老伯,您老来也不先说一声,富顺我好给您留个好位子,几年不见,您老身子还是这样硬朗,面色红润,意气风发啊。”
      那老人面色一缓,低头看着那自称富顺的店小二,爽朗的笑了几声:“几年不见,你小子的嘴还是这么甜,我得好好跟你们掌柜说,不能给你发那么多工钱,省得你天天买蜜吃,哈哈哈。”
      富顺脸一红,嘿嘿笑了几声,从肩上扯下手巾,不自在的擦擦手。
      那老人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开口道:“怎么,就站在门口说话,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哎呦,你看我这脑子,对不起对不起,您老快请进,快请进来。”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这林老伯是林府的老大,林府在江湖上几乎是统领的地位,林老伯并不如此自称,但在所有人眼里,已是武林盟主的地位了,此刻他老人家没落脚,那一个敢继续动筷子啊。
      一群人进了屋,厅里却没有了整张的桌子,富顺脸上挂着憨笑,朝屋里一作揖,道:“各位武林前辈,对不住,今晚人太多,照顾不周请大家见谅,你们看谁能倒个位子,请我们林府的各位兄弟歇歇脚?”
      一屋子的人渐渐交头接耳起来,已有几人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这时,大厅的一个角落里传出一声嗤笑,只听见一个沧桑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大家都是付钱吃饭的,位子都是花银子买的,先来后到,凭什么要让给你来坐?”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林老伯得厉害,这人不知得怎么死,林府的人一个个剑已出鞘,领头的人大喝一声:“你可知林老伯是什么人,敢对老伯这样说话,我一剑劈了你。”语毕便要动身。
      “林浩,不得鲁莽,把剑收回去!”林老伯脸色一沉,喝住那人,往那角落的方向走了几步,人们自动闪到两旁给他老人家让出路来,他嘴角带着笑,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走到那人对面坐下,顺手从桌上的青花酒壶里倒杯酒,一仰头饮尽,手中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酒杯,慢慢开口问道:“我们林府不是不讲道理,这位兄弟的话有些意思,一定是大帮派的人。”
      那人举壶将酒一口饮干,重重的按在桌上:“在下窠昆帮乔云堂堂主窠雷,今日不与你计较,改日台上见。”说完便抓剑起身要走,林老伯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挂着一副处事不惊的笑容,冲富顺招招手:“过来把这里收拾收拾,我就在这里坐。”
      “唉?唉,是、是,就来。”富顺一愣,却很快缓过神来,快步走过去忙活起来。
      “大家都坐吧,吃饭。”
      一屋子人听言坐下,却没人再敢大声说一句话,屋子里的空气几乎凝结。
      夕阳沉下山头,天也渐渐黑下来,余晖映得山头的轮廓柔和美丽,归龙客栈的灯火早早的灭了,夜,空气里浮动着焦躁与不安,安静而诡异。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天气估计是阴沉的,时不时的有几丝冷风从窗下卷过,屋内的空气也沾染了几丝凉意,紧闭的门偶尔随风晃几下,可那扇窗却一直开着一缕二指宽的缝,丝毫没有关上的意思,窗边站着一个人,像是盯着什么地方出了神,衣袂和发丝在寒风里飞舞,身形一动不动,这人便是逍遥城的内务主管,也是赫连翼的大师兄赫连羽棠。
      房门开了,有人走进来,窗前之人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丝毫未动。
      屋里不再有声音。
      几许,来人开口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师兄的武功退步了还是想事情出神了?竟让人轻易走近你七尺之内?”说话之人便是赫连翼了,一贯的冷漠,一贯的淡然,却少了几分凌厉与霸气。
      赫连羽棠笑笑,并没转身,只是压低声音开口:“我收到的飞鸽传书说你三天前启程,这么快就赶到了?累倒了几匹马?还是说,”说着转过头,嘴角一扬,“你把巯雪带来了?”说完,没有等赫连翼回答,自顾自的又开口道:“也对,我竟忘了你是谁,你的能耐哪里是能用时间衡量的。”说话间已坐到了屋子中间四方桌的木椅上。
      “你有心事。”赫连翼没有接话,倒是盯着赫连羽棠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睛。
      赫连羽棠没有回答,从桌上取了一只青花茶杯倒了一小杯茶,茶该是已经凉了,颜色深而暗淡,赫连羽棠却放到鼻下来回地闻着,闭目像是在沉思。赫连翼叹口气,走到桌边坐下,也取一只茶杯,倒茶要喝,赫连羽棠的双眸突然睁开,两指抵住那只正被送往赫连翼两唇边的小巧茶杯,轻声说道:“茶凉了,我叫人沏壶热的。”说完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的语气有些奇怪,或是说,太过于轻,轻到话音落了竟没有一丝回音留在空气里,赫连翼放了杯子,“算了,别麻烦了。”
      赫连羽棠轻轻的叹口气,一脸平静,像是那口气并不是从自己口中飘出的,可开了口语气里便带着满满的忧虑,“武林大会的决胜队伍也差不多确定下来了,明日便是决战,按照惯例,第一年参赛的队伍要在决胜局直接挑擂,所以明天变是逍遥城的第一战,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战,虽说我们的人身手都以一敌十,但苏山派,窠昆帮,甚至林府都不是简单的对手,我们该示威还是该示弱,是该一鸣惊人还是该……”
      “怎么?”赫连翼细眉挑起,朱砂痣习惯性的一抖,不耐烦的打断道,“你不放心我?”
      “不是,我不是不放心,”赫连羽棠开口,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睁开眼,眉头死死地打了结一般皱起来:“不放心你?你的意思是?”
      赫连翼舒展眉毛轻笑一声,站起身,背对赫连羽棠:“夜深了,早休息。”说完,没有等赫连羽棠的回答,径自出了房门,她没有调动一丝内力,没有使出一丝功夫,只是一步一步,步伐沉稳而缓慢的出了房,平常的像是一般女子,使人察觉不出她是否是习武之人。这便是赫连翼,能走路绝不运功,能用口绝不用动手,能用一个字解释清楚的,绝不用一句话,能用一句话解释清楚的,绝不长篇大论,不管口中的话多么惊天动地,语气却从来都是淡然而平静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也正是这一点让赫连羽棠担足了心却无计可施,将一座逍遥城建立成今天的规模,从一所铸剑阁到一座享乐之城,从烟花之地到武馆镖局再到如今的涉足江湖,她一个人对付着所有困难,也一个人承担者所有的责任。逍遥城里没有女子,这时早已流传在外的人人知晓的事,那些深处青楼连身体都贱卖的当然不能算作女子,至于赫连翼,谜一样的她不被外人数算做女子,城中上上下下,更没人敢将她当做女子看待。
      赫连羽棠的眼神追随者赫连翼的身影一直到门口,赫连翼关了房门,他的眼神却一直没有移开,听赫连翼的意思,明日之战,怕她是要……赫连羽棠烦躁地将手中茶杯倒扣在桌面上,茶水就那么不受约束的流了出来,顺着桌面一滴滴的落到地上,他走到床边,拉过被子和衣躺下,长长的叹口气。窗外的天空牢笼一般遮蔽着整座苏山,风依旧一缕缕的钻进屋内,赫连羽棠没有合眼,烦躁与忧虑掺杂在呼吸里,扰得他睡不着。
      夜,很静,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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