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花》青辞

4、真相

　　夏尘之身亡盟主府大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江湖。众人唏嘘不已，更对那个隐蔽在暗处的凶手畏惧不已。林欢一直隐瞒着夏尘之已死的消息，他很清楚夏尘之在妻子心中的地位。
　　近几天，林欢总是愁眉不展，繁忙的公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盟主，夫人请您今晚回去。”苏盼香的贴身婢女来到林欢工作的地方传话。
　　林欢很奇怪，苏盼香很少管自己，有时半月他也不回房间睡，总是在书房或者出外办事，苏盼香从未有过怨言，也从未打扰过他，这一次，为何……

　　走进卧房，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面而来。绣着龙凤的红绸桌布铺在桌上，丰盛的晚餐放置在亮晶晶的碗碟中。红烛大滴大滴的淌着泪，床上挂着红色的罗帐，床角坠着漂亮的流苏。整个卧房，一片火红，一派新婚时的样子。苏盼香也是一身的火红，坐在梳妆台前，正专注地梳着头，没有注意到林欢进来。
　　林欢走过去，轻唤：“香儿……你这是……”
　　苏盼香转过头，脸上的新娘妆分外好看。她微微一笑，温婉柔和的声音响在林欢的耳畔：“你回来了。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她拾起林欢的手，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低声道：“有些事，你不必再隐瞒。对于他，我已释然。这四年来，我的的确确没有忘了他，总还憧憬着什么。我甚至从没有关心过你，而你还是小心的呵护着我，我都记着。他死了，我的过去，就结束了。我们，是有缘无分。而你，我欠你一个婚礼，欠你一个苏——盼——香。”苏盼香一字一句地说着。
　　“香儿……”林欢张口结舌，该说什么呢，妻子的理解与娴淑令他感动。不必说什么，只一抬手，痛饮一杯。
　　月渐高，朱阁内，林欢和苏盼香像世间所有的夫妻一样，同榻而眠……
　　夜已深，只有夜鸦不时“哇——”地划过夜空，却徒添了一丝悲凉。
　　红帐内，林欢均匀的呼吸在宁谧的夜中格外清晰。苏盼香却始终都不能闭上眼，她枕在林欢坚实的胸膛，望着账外那一点点跳动的火光，听着林欢的心跳，她有些彷徨。似笑非笑的，满眼的泪光。玉琢一般的纤手缓缓的移动，停在林欢胸口的一处大穴上。那是致命的穴位，熟知人体穴道的她当然明白。她似乎可以感到那里涌动的内力。
　　她亮晶晶的指甲里，藏着一些细细的粉末。那些粉末，是用百花的毒素提炼而成的，剧毒无比，没有解药。此毒一旦进入人体，只要一点点，便可至人以万劫不复之地。
　　她当然明白。她自嘲般的笑着，满眼尽是坚决与不屑。这个像孩子一样的男人根本不知道，身旁的人是怎样的恨他。他那么易于满足，一个温柔的笑脸便可颠覆他所有的戒备。他一定天真的以为，自己开始接纳他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虚伪、阴暗与谎言，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利用、背叛与欺骗，他以为，他身旁的人不会伤害他，他以为，身旁的人需要他的保护。他的放心，让人觉得可笑与可悲。女人心，海底针。有时，并不仅仅是针，而是利剑，会刺得人鲜血淋淋。
　　她嘲讽的望了望林欢英俊的脸，用尽全身的气力，五指成爪，向林欢的胸口掏去。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林欢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的一掌挥出，将苏盼香打翻在地。
　　鲜血疯狂涌出，剧烈的疼痛令他皱起了眉。“你……”只吐一字，胸口便是一紧。
　　苏盼香诡异的笑着，红衣映衬着她的脸，仿佛夜色中绽放的‘非花’。她抬手在鼻下一嗅，冷冷道：“原来你林欢的血竟是这个味道。我还以为，是没有人情味的。”
　　“为什么你……”林欢痛苦的撑起上身，一只手捂着淌血的胸口，另一只手却在剧烈的颤抖。
　　“问我为什么？”苏盼香冷笑，“你亲手夺走了我的幸福，你带给我无尽的痛苦，你还问我为什么？难道你从来都没愧疚过么？”
　　“是……我的确懊悔……是我、毁了你的幸……福……”林欢艰难道。
　　“抱歉没有用，我要你用血和命来补偿我！”苏盼香咬牙切齿。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尘之……我、错怪了他……”林欢的脸上浮现出懊悔之情。
　　“什么？”苏盼香愕然。
　　“我与夏尘之自幼便是兄弟，你不知道吧？”林欢强行顶住体内疯狂涌上的毒素，“他十一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夏伯父遍访名医也没能治愈。于是，他出于爱子心切，背着全武林的豪杰，去到西域，向魔教求医。魔教答应医治他，却提出要夏尘之为魔教效力，在中原卧底，与魔教进攻中原里应外合。夏伯父当然不同意，魔教便用夏尘之的性命来威胁他。一失足成千古恨，无奈之下，夏伯父作了错误的决定，他妥协了。此后，我便与夏尘之割袍断义，从此不再是兄弟……当初他接近你，其实只是他掌控中原计划之中的一步。娶了你，接管苏门，就如同接管中原武林半壁江山，那么，魔教进攻中原，称霸武林就指日可待了……而这样的后果，你应该明白……”林欢说完，便大口大口的喘气。
　　“你……你在骗人！骗人……”苏盼香拼命摇头，“尘之决不是这样的人！”
　　“你相信我……夏尘之走的这四年，其实并非寻剑，而是……去了西域魔教总坛……我为了破坏他即将发动的侵略计划，为了粉碎魔教的阴谋，向你父亲施压，要他把你嫁与我，并且很快举行婚礼……我只是为了武林安危……为了……为了让你……走出陷阱……”林欢说得很坦诚。
　　“那……你为何说错怪了他？”
　　“他在论剑大会上招招至我于死地，使我震惊。于是我就去找他，要他金盆洗手。然而，命运啊……真是捉弄人……正是因为他的话，所以我才不愿告诉你他的死讯……因为……”
　　林欢陷入回忆之中……

　　黄昏。盟主府大厅。
　　青衣，银剑，夏尘之。
　　紫衣，白扇，林欢。
　　“夏尘之，过往的一切，我不愿追究，请你离开这里，回西域去！”林欢。
　　“你凭什么要我离开呢？”不屑一顾的回答。
　　“你的阴谋已经粉碎了，还想怎样？我警告你，进攻中原，是你们这些魔教妖人想都别想的！有我林欢在一天，你们的阴谋就别想得逞！”林欢手中白扇“叭”的一声拍在桌上。
　　“魔教……阴谋……”夏尘之冷笑，“你真的是武林的主宰……整个中原，有你就很安全……”
　　“我看在你是夏大侠义子的份上，这次饶你一命，倘若魔教还要飞蛾扑火，那么在战场上，我决不留情！你走吧！”
　　“有胆气……”夏尘之竟然微微一笑，撩起袖子，“你可认得它？”夏尘之的手臂上，七枚银光闪闪的钢钉嵌在他的皮肉里，隐约可见。
　　“裂心钉？”林欢怔住，“魔教惩罚叛徒的裂心钉？你……这怎么回事？”
　　“四年前，我的确回了西域，但我并不是去复命，而是要退出。我不要再给魔教的人当走狗，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因为，我是真的爱上了盼香，她是那么纯洁善良的女子，我如果不能以我自己的身份面对她，如果我不能带给她幸福，那将是令我最愧疚，也是最无耻的事。我不想伤害她。我想封杀原来的自己，我要做回她的夏尘之，给她她想要的生活，我要让她快乐的过一辈子……如果我逃走，魔教不会放过我们。我不要让她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我要她跟着我有安全感，所以我必须退出魔教。我不是刻意骗她的，我只是希望她跟着我可以幸福。可你……”
　　“那这四年，你……是怎么过的？魔教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呢？”林欢有些惊讶。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他们把我关起来，用无数酷刑折磨我，逼我收回决定，但我没有妥协。”夏尘之抚摸着手臂，苦笑，“最后，他们在我的手臂上种了七枚裂心钉，将我扔在路边。我本来也活不到现在，是一个高人救了我，为了帮我抵御裂心钉之毒，他教会了我‘六分光’，还将自己的轻功传授给我，我才保住一条命回到中原。”夏尘之昂起头，“可等我回来才发现，我来晚了。所以，场上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你！”
　　“可是，裂心钉之毒是无药可解啊？”
　　“是，只是运用‘六分光’之时，真气遍走全身的路线正好可以抵御裂心钉之毒攻心，延缓毒发。但我不能常使‘六分光’，‘分光’之势一出，必定伤及无辜，今日场上若不是盼香的喊声扰乱我心神，苏门主的暗器根本不可能打偏我的剑势，你也不会活到现在。”
　　“我……”林欢语塞。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还能在这世上苟活多少时日呢？也省得让她日后伤心，她有你照顾，我也放心。不要告诉她这些，我希望她能忘了我，你们快乐的活着。”夏尘之微笑。
　　林欢一脸懊悔：“夏兄，我……”
　　两人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握紧了双手。

　　“那天就是这样，你知道，对于我的鲁莽我有多愧疚？”林欢苦笑，血从指缝中流下，染得床单更加红了。
　　苏盼香已然泪流满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想用手捂着脸，却看见两手沾满鲜血。“他就没想过，我没有他，会不会快乐？我能不能忘了他？”苏盼香喃喃，“我报复所有拆散我们的人，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你让我怎么能快乐？怎么去忘记？这一笔笔血债，会永远的纠缠着我，我怎么能忘记……”
　　“你说……什么？”林欢已然撑不住，趴倒在床上。
　　“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危害武林的凶手，就是我。你，是我要杀的最后一个人。”苏盼香呆呆地说道，“这是一场太没意思的游戏……是我一手制造的复仇游戏……”
　　“竟然是你……那为什么……你不用剑呢？这样，你很快会被发现的……”林欢的意志在一点点消亡。
　　“我希望，我结束在江湖豪侠们的剑下，因为……因为，我没有勇气杀死自己……”苏盼香痛哭起来，“这是因果报应。这种无涯的苦、痛，会纠缠我一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长的命，也都是苦，再也回不到当初了……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香儿……你太苦了……你只是不应该杀人……再多的罪过也不该由你来担负……你只是放不开，看不透……所以你……你不要死……你要活着……要幸福的活着……”林欢已经面如死灰，气若游丝。
　　苏盼香只是摇头，满屋刺目的猩红，为这个夜晚，抹上一笔重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