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花》青辞

1、梦境

　　窗外，一簇栀子花开的烂漫，白衣的人儿凭窗而立，轻吸着空气里淡淡的芬芳。“夫人，”一名婢女轻手轻脚的走到白衣女子身侧，轻声道，“您要的东西已经带来了。”“拿进来。”白衣女子转过身，不施脂粉的脸上略显苍白。一双美目盈动，却饱含冷意。几个高大的壮汉将三只乌木箱抬进房来，便蹑手蹑脚的退出去。那婢女也退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那白衣女子掀开箱盖，苍白的脸瞬间一亮。那箱中并非璀璨耀眼的珠宝首饰，而是满满一箱鲜红的花朵。那些花开得异常妖异，全都是整朵摘下的，花瓣没有散落，还带着露珠。白衣女子拾起一朵捧在手心，仿佛是手心里燃起的火焰，那样妖媚，仿佛是可以滴出血来。白衣女子冷笑着，突然握紧了手掌，将掌心的火攥灭。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脚边，白衣女子发狂一般踢翻了乌木箱，火红的花朵散落出来。看着遍地的“火焰”，白衣女子瘫坐在地，伏在这一片火红中，轻声地抽泣。抽泣着，抽泣着，红红的花朵变成一场长长的梦。

　　扬州。
　　水色长裙的少女，挽着黑衣长者的手臂，撒娇似的笑着。那如花瓣的笑靥，令许多人驻足。“香儿，等论剑大会过后，爹带你在扬州城好好逛逛。”黑衣长者慈爱的看着女儿。“嗯，爹你真好！”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苏盼香，一个名满江湖的女子。不是因为她会高超的武功，而是因为她的容貌倾国倾城。她是苏门的大小姐，身家背景极为显贵。然而，这样高贵的少女却没有傲气，平易近人，温柔善良。江湖中多少游侠剑客，对苏家小姐爱慕已久，但提亲之事从来都是妄想。一时间，苏盼香又似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这一次的扬州论剑大会，苏老先生竟然将爱女带上，谁知是不是要从众多的少侠当中觅得一位乘龙快婿？
　　扬州论剑大会如期而至。这一次，所至的少侠比历次都多，想来许多人都是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并非为论剑而来。
　　“苏兄，近来可好？”当年名满江湖的“破空剑”夏青岩笑盈盈的走过来行礼。“夏兄。”苏长殷拱手回礼，“多年不见，夏兄依然硬朗啊！”“呵呵，还可以，还可以。咦，这就是令爱香儿？”夏青岩望了望苏长殷身旁的少女，问道。“夏伯伯好。”苏盼香欠身行礼。“女娃儿，你的‘大名’老夫可是如雷贯耳啊！”夏青岩打趣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看看，这些少年郎可都是为你而来啊！”苏盼香俏脸一热，道：“夏伯伯真是折杀我了……”看着苏盼香难为情的模样，两位老人笑起来，苏盼香的脸更红了。
　　场上比剑比得激烈，苏盼香不懂剑，却也看的目不转睛。不远处，少侠们挤在一起，谈论着苏盼香的美貌。只有一个人——青色的长衫，轻盈飘逸，在风中舞动，他负手站立，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上的比剑情况。苏盼香很快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他约摸十八、九岁，眉清目秀，非凡的风度与气质，颇有羽化登仙的感觉。
　　当晚，苏长殷租了一条游船，苏盼香便在船上观赏夜景。夜晚的扬州城是极其热闹的。许多少侠在河岸上放烟花，只为博得美人一笑。苏盼香看着漫天的烟火，微笑着。久了，苏盼香便觉无聊，可岸上的少侠们依旧不厌其烦的放着。苏盼香取了灯笼，屏退所有的婢女，独自上岸散步。却不知，身后已跟上几名彪形大汉。
　　走了许久，喧闹声渐小，苏盼香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忽然，身后一阵劲风袭来，苏盼香慌忙闪开，灯笼掉在地上，“呼”的烧着，转瞬即逝的火光只让她看见几个健壮的黑影。灯笼熄灭了，苏盼香开始害怕。黑影向她走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紧贴着身后的墙壁，如果没有墙壁的支持，恐怕她早已瘫软在地。瞬间，小巷内更安静了，她甚至可以听见那几个黑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他们正在逼近！没有退路！她感觉到，黑影抬起手中的木棍，朝她的头直劈而下！
　　“刷刷”，几道银光闪过，黑影吃痛。木棍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滚，”一个低低的声音。苏盼香惊魂未定，她不知道来者又是何人，仍旧紧靠墙壁。
　　“跟我走。”那个声音说。
　　“你是谁？他们……又是谁？”苏盼香的声音在发抖。
　　“苏小姐，我送你回去。”那个声音顿了顿，“他们是……坏人。”苏盼香仍旧无动于衷。那个声音的主人一把拽过她的手，把她拉出小巷。明灭的火光里，苏盼香认出那个声音的主人，原来就是那个青衫的男子。
　　“他们为什么袭击我？”苏盼香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低声问。
　　“你若是被贩入哪家青楼，的确可以卖个好价钱！”那青衫男子微笑。
　　苏盼香低下头，脸红红的，她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
　　“走吧。”青衫男子道，苏盼香点点头，顺从地跟着。
　　“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在那巷子里呢？”苏盼香问。
　　“在下夏尘之。”青衫男子低下好看的双眸，“我住在那巷子里。”
　　“咦？你怎么住那么偏僻的地方？”苏盼香。
　　“我不喜欢和那些人住在一起。”夏尘之语气淡淡。
　　原来，他也讨厌那些人，和我一样。苏盼香暗暗地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河岸上的少侠们见了，不免有些丧气。
　　“原来他是夏伯伯的义子……”苏盼香从父亲那了解了不少关于夏尘之的事。
　　此后两人经常来往，仿佛两人的婚事已是一定的事，成婚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盼香，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夏尘之挽着苏盼香的手，低低地说了一句。
　　苏盼香一愣，皱了皱眉，许久才问：“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寻一柄剑，”夏尘之的眼里绽放光彩，“等找到了，我就回来娶你！”
　　苏盼香脸上一阵发烫，低下头。她偎进夏尘之怀里，低声道：“你要快去快回，我等着你……”

　　夏尘之一去三年不归。
　　“香儿！夏尘之一去三年，你不要再痴等了。寻剑之路凶险异常，夏尘之恐怕……”苏长殷叹道，“不要耽误自己一生啊……”
　　“不！”苏盼香眼里滚下泪，“尘之他没死，没死！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爹，他还活着！”
　　“即便如此，三年来，他没有稍回任何消息，你能保证他没有变心吗？”苏长殷已经有些愠怒，平日里温顺乖巧的女儿，此时已经大不一样。
　　苏盼香愣了，这，也是她心里最担心最不愿提及的问题。良久，她还是哽咽道：“尘之，他不会负我的，我、我相信他……”
　　“你这个傻丫头！林盟主已经派人来提亲，我已经答应了。明天，你就接了林盟主的聘礼，为你的婚事做准备吧！”苏长殷转身欲走。
　　犹如五雷轰顶，苏盼香的心好似被什么重重的一击：“你说什么，爹？”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由得你胡来！”苏长殷沉声道。
　　“不！我要嫁什么盟主！我要等尘之！”苏盼香跪下，“爹，你相信他吧！他一定会回来的！”
　　“胡闹！”苏长殷真的怒了，“爹已经答应了人家，你要爹反悔？你要为苏门上上下下考虑一下啊！”
　　苏盼香不作声，似乎已经绝望。
　　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苏长殷也软了下来：“香儿，爹也是为你好，这种无涯的等待，不值得。”
　　“爹，我恨你……”苏盼香的言语没有多么犀利，但沉重得如同一只巨锤，狠狠地敲在苏长殷的心上。他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女儿冷峻的眼眸，那个眼神，是那样的似曾相识。那股倔强，几乎令他恍惚，他觉得，从女儿的身体里，越来越清晰的透出昔日那个人的影子。苏盼香缓缓的从地上站起，头也不回地离开，那背影中，往日的欢快与娇柔，全都不再，一丝丝寒意，正释放出来。
　　林家，林家……
　　那个少年英才的武林盟主林欢，年纪轻轻，但已做出许多惊天动地之事。刚刚被推上武林盟主的位子，已有了不少拥护者和忠实的追随者。但如此英才，也会遭人嫉妒和非议。所以，对于林家向苏家提亲的事，江湖之中议论纷纷，对于夏尘之的失踪，也是众说纷纭。拥护林欢的人说夏尘之自恃无法与林欢抗争，索性躲起来，将苏盼香拱手送人；但反对林欢的人却说是林欢为了抱得美人归，暗自杀了夏尘之，瞒着苏盼香。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证据。苏盼香也不知该不该相信这些传言，她无端的恐惧起来。婚礼的日期渐渐逼近，苏盼香烦躁不已。可有的时候，却希望婚礼的日子早些来，她盼望林苏之姻的消息传到夏尘之的耳朵里，她相信，她的夏尘之一定还活着，一定会来救她！
　　婚礼这一天终于来到。苏盼香一身火红，长裙及地。看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难以名状的苦楚充斥着她的心。登上喜车，向盟主府驶去。苏盼香多么希望车队忽然混乱，夏尘之从天而降，带着她离开，再也不回来。但是，什么都没发生。车队安安稳稳的到达了盟主府。她被搀下了喜车。大红的盖头遮在脸上，谁也看不见她的脸是怎样的苍白。
　　尘之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她有些慌了，她在心里不断的安慰着自己：她的夏尘之会带给她出其不意，一定会……他会携着一柄锋利华美的宝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将她带走……
　　但是，现实终究是现实，她的夏尘之没有出现。她的心，一点点地向下沉。天地拜过，林欢笑语盈盈，喜秤将盖在头上的喜帕挑下，满屋的火红刺痛了苏盼香的双眼。“盟主与夫人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恭喜二位！”北鹰堂的堂主霍长风端起酒杯。“喝交杯！喝交杯！”鬼头镖郭连也端起酒杯起哄。交杯酒递上，苏盼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那辛辣的液体送入口中的，只觉一杯下肚，满眼的泪水便难以忍住。“愿盟主与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铁面剑客武青竟然笑着祝起酒来。段月门掌门人段常庸也起来祝酒。“愿盟主与夫人，万事如意、百年好、好合。”一位素衣老者执着酒杯，略有些哽咽的向两位新人祝酒。苏盼香定睛一看，竟是夏尘之的义父夏青岩。连夏伯伯都……苏盼香一阵恍惚，好似被抽空了一般。尘之……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么……
　　再多的人祝酒，苏盼香都看不到了，听不到了。她没有喜悦，只有痛。那一句句贺词如同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狠狠地抽打着她的心。所有的笑脸都扭曲了，只有那一张脸，夏尘之的脸，越发的清晰。夏尘之，夏尘之。如同符咒一般的名字，在苏盼香的心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