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霜白》玉芷芸

2、第二章 情深缘浅

　　我自幼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娘不喜见我读书，因为在她看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爹却很是支持我读书，在我十四岁那年，还让我女扮男装，进了书院念书。

　　从那次与玉白霜的相遇之后，许是受了惊吓，加上天寒，我生了场大病，足有半月没有去书院。
　　病好的头一天，我去了书院。

　　当我在书院门口见到玉白霜的时候，他正闲闲地靠在一棵树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安静地读着，风拂过他的发，他依旧一袭白衣，衣袂飘飘，那一刻，竟显得是那么风姿潇洒，卓尔不群。

　　他抬起头，目光从手中的书上移开，望向我的那一刻，他竟愣住了，之后便笑着走了过来，温言道：“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沈姑娘，不，沈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我羞赧地低下了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抬头问他：“你也在这里念书？”

　　他并不急于回答我：“我并不是来读书的，你猜猜看，我为何在此？”

　　我沉吟片刻，惊讶地问他：“你难道是……书院的先生？”

　　他笑了：“早就听闻沈姑娘冰雪聪明，一猜便中。今后，我就是你们的夫子了。”

　　我虽爱读书，可却总觉得之前的夫子那传道授业方式很是平淡乏味，可从那天开始，本来显得乏然无味的课堂变得有了生机与色彩，我终究还是沉沦在他授课时温柔的嗓音和生动的讲解之中。

　　或许是小女儿家的心思在作祟，我总是想听他对我说话，哪怕是给我解惑。当他耐心地向我解答书中的疑问时，我总是享受着他对我讲解时的耐心，那是先生对弟子的关怀。

　　是啊，每每想到，他对我的耐心与关怀只是师者对弟子应有的，我的心总会下沉到心湖的最深处。

　　我与他在北国的最后一次相逢，是在沈府花园，漫天飞花弄影之中，他向我走来。

　　我不知道为何，向来对他有看法的爹爹会让他进国相府，只知道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便忘记了一切，包括我的哥哥沈子桓还在我身边。

　　心里，那一刻只装得下他，仿佛天地之间，我们只有彼此。

　　“沈公子，好久不见了。”玉白霜笑得温和，而我望向哥哥，哥哥的眼神之中只有凌厉。

　　“谢谢公子对家妹的救命之恩。”哥哥也笑了，却笑得没有一丝温度。

　　玉白霜显得并不介怀，只听他对哥哥说道：“沈公子，能否让在下与令妹单独说几句话？”
　　我有些拘谨，羞涩地低下了头。

　　哥哥也沉默了，思忖了半晌，点了点头，却把我拉向了一边：“敷衍一下他便是，莫要与他聊有关父亲与朝政之事，切记切记！”

　　这个哥哥，整日关心朝政与国家大事，倒是忘记了我只是个女子，在北国，女子怎可论政？

　　哥哥眼含深意地望了玉白霜一眼，又望了望我，目光之中带着对我的警醒。之后便移步，站在了不远之处，依旧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们俩，生怕玉白霜会引出什么事端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与玉白霜之间那最深的沟渠，并不是我站在他的面前，可他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而是我们一个是北国相府的千金小姐，而另一个是南国的公子。

　　那就是我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沈姑娘，”玉白霜开口，“我此番是向你辞行的。”

　　我一愣，心中苦涩，身体之中仿佛有什么被抽走，让我感到怅然若失。

　　我缓缓开口问他道：“公子此去何方？”

　　他轻笑道：“当然是回南国。”

　　后来，我才知道，南国与西国的八年之战以南国的胜利终结，我们北国撤军，按照惯例，身为质子的玉白霜等于说是完成了使命，得以回国。

　　我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头小声说道：“你这一走，我们是不是不能见面了？”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是，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黯然，拼命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总觉的，两人再有缘，有缘无分也终究枉然。

　　没想到，此去经年，我成为了楚江东的侧室，而他回去后不久，南国国君病逝，把王位传给了玉白霜，据说玉白霜的身边，也是佳丽三千。

　　往事恍如青烟，伴着往事，我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迎娶了别的女子，婚礼上，我哭成了个泪人，而他终究却无视我的泪水，笑着望着他的新娘。虽然新娘的面庞藏在盖头里，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很美，很美。

　　我是流着泪醒来的，娘坐在我床前，担心地说道：“蒹葭，你怎么哭成这样，做噩梦了么？”

　　我点了点头，苦笑道：“娘别担心，只是梦见出嫁了，见到你们的时候就少了。”

　　娘嗔怪道：“说什么傻话呢，出嫁是喜事，怎么惹来这么多眼泪来？好了，快起来，洗漱之后，就有人来给你打扮了。到了吉时，咱们就上花轿！”

　　我木然地被一群喜婆丫鬟们梳妆打扮着，穿上嫁衣，不知不觉中，黄昏已到，我浑然不觉地被人搀扶上了花轿。

　　心，已经麻木了。

　　我并不是正室，因此花轿是从王宫的侧门抬入的，北国的规矩，王上迎娶侧室并无仪式，我只是被抬到了我今后所居的兰泽宫，静静地等待着国君楚江东的驾临。

　　等了仿佛数十年之久，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的宦官尖细的声音传来：“恭迎大王！”

　　是他！我的心一沉，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衣摆。

　　他走进了，我能在自己的呼吸声之中听到他的脚步声。

　　红盖头被掀开，我抬眸，只见一个瘦弱的青年男子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

　　我行礼：“见过大王。”

　　他并不搀扶起我，我们之间夹杂着一种尴尬的沉默，当我腿都跪得酸痛，他才幽幽开口：“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依言，抬起头，只见他望着我，目光之中全是冰冷：“你就是沈孟德的女儿吧？”

　　我点了点头：“嫔妾沈蒹葭，沈丞相幺女。”

　　他淡淡地说道：“起来吧。我还要批阅奏折，你先安置了吧。”说罢，他对一旁的宦官说道：“摆驾甘泉宫。”

　　“恭送大王。”我复又跪下行礼，心中一阵轻松。

　　之后，我听到推门声，脚步声渐远。

　　虽然我不是玉白霜的妻，可在我心中，他是我此生最为深爱的人，嫁作他人妇，实非我所愿，可我愿意为他守身如玉。

　　不得不承认，爹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我进宫不久之后，他以女子参政，祸乱朝政为由，除掉了何王后，以及与他共同掌权的何氏一族。

　　从此，爹对王权的架空再也没有羁绊。何王后不过被铲除数日，爹逼着楚江东下旨，立我为王后。

　　据说何王后与楚江东是青梅竹马，感情很深，何王后是被爹的手下从她的宫中拽着头发拖出来的，楚江东追着何王后老远，哭喊着何王后的闺名……

　　自我被立为王后之后，楚江东整日出入我的寝宫，并在人前与我恩恩爱爱。并再也不宠幸其他妃嫔，表面上，专宠我一人。

　　他很少上朝，经常醉酒，并在我的兰泽宫日夜笙歌。

　　可每次到了快要安置的时候，他都遣出兰泽宫的宫人，与我分床而睡，对我冷漠之极。

　　传言丞相幺女沈王后狐媚惑主，可只有我与楚江东才知道真相。

　　三月之后，楚江东驾崩于我的兰泽宫，驾鹤归西之时，只有我伴他之侧，虽然下面跪了众多妃嫔大臣，可我听见他用一种只有离他最近的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轻语：“婉儿，我来陪你……”

　　婉儿，何王后的闺名。

　　我对楚江东毫无感情，刹那之间，却动容。没想到他是个痴情人，对心爱的人的爱恋不下于我对玉白霜的。

　　楚江东没有子嗣，王族楚氏人丁稀少，楚江东是单传，因此，王位归谁，昭然若揭。

　　爹爹在亲信的拥戴之下，承袭了王位，自此，北国姓了沈姓，昔日的王族楚氏成了过眼烟云。

　　爹爹封我为若兰公主，我得到这个封号的第二日，爹下了一道旨意，若兰公主嫁与西国国王关凌霜，两国结为秦晋之好。

　　我自及笄之年，由于容貌姣好，被人誉为北国最美的女子，名扬四国，因此，虽然我之前已经嫁过楚江东，可关凌霜并不嫌弃我是个寡妇，反而对北国感恩戴德。

　　听说西国有几个忠臣直言进谏，说北国沈蒹葭乃狐媚惑主，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劝关凌霜不要迎娶我，可酷爱美色的关凌霜对这些忠言逆耳置之不理，反而下令把这些忠臣流放了。

　　爹交代好了我，我对于关凌霜，就是妲己对纣王，西施对夫差。我的任务，就是魅惑关凌霜，直到倾尽西国的天下。

　　听到这里，我鼓起勇气问爹道：“玉白霜也是一国之君，为何我们不与南国和亲？”

　　爹老谋深算地说道：“玉白霜的弱点不是美色，可关凌霜的弱点却是，你去，不合适。”

　　我凄然一笑，终究，我再次和玉白霜失去了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