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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犬与幼狼 幼犬和幼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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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是天宝年间。
几年间发生的事情也是不少了。从那些经常大江南北东奔西跑的师兄弟们的闲谈中和出外执行任务时所偶然传入耳边的人们的话语中,就算是再不注意周遭事物的夏和光也还是从这些话语中了解着每件发生的事。
“夏和光,跟你说话呢,聋了是不是!”
回过神来的时候头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夏和光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给了自己一巴掌的人,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脸蛋儿圆圆的,梳着一个马尾辫和齐眉的刘海儿。说真的,这一巴掌不比师傅的一板子轻多少。
“这不听着呢么。要不怎么说你是小姑娘呢,为了这么点子事就动手。你这么一声吼起来不聋也得被震聋了不是。”不紧不慢地掏了掏耳朵。“罹初,你要是觉得太闲了就去好好训练一下你那匹马驹儿,再被它摔下来你就不用见人了。再说了,人家唐门的姑娘跟谁跑了跟咱有啥关系啊。”
又是一巴掌落在他头上。
“问问你看法而已你扯到这来干啥?”小姑娘的脸蛋原本就圆,一红起来更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要说看法呢,在下只有一句话。”夏和光笑吟吟地拄着下巴,看着小姑娘一脸气急败坏,他的心情自是不错,尽管脑袋上刚中了她力道不轻的两巴掌。“我要是那媳妇被抢了的大少爷啊,媳妇儿跟人跑了还被人给揍成那样儿,我就找块豆腐撞死了得。”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过身去牵自己的战马。
这小姑娘姓项,大名罹初,这年也刚满十八岁。长得是还算娇俏可人,性情也是活泼好动的。旁人皆道这姑娘为人处世温厚和平,年纪不论,礼貌是不差的。不过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就完全不是乖巧知礼的小女兵了。
夏和光不包括在这外人的范围内,严格说起来,他们两个是一同长大的。刚来天策府的时候他没什么认识的人,自然也和以前一样经常走迷了路。副统领让一名年纪相仿的同袍和他一同行动,权当是互相照顾了。那同袍便是罹初,而她最后也真的治好了他的的路痴病。
师父若是知道的话,大概得气个好歹吧。
他记得那时罹初十二岁,雪团儿似的一个小丫头,拄着枪站在秦王的塑像下,一见到他就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虽说那时她还没有她手里的长枪高,一张小脸上的凶相却时刻摆明了,绝不允许别人说她是小孩儿。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是不是?语气听上去明显不善。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夏和光,营州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夏和光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虽说这小丫头片子的语气里全是敌意,但是比起他从小开始就必须与其打交道的那些人,凶狠程度全不是同一层次上。
因为什么从家乡逃出来的?小姑娘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
……哎哎。不是什么大事啊。县令家的少爷成了我们这儿第一个内监,就是这样。
小姑娘的神色有点古怪。只是一会儿的沉默,便爆发出一阵开心的笑。那声音,就像一串铃铛一样清脆。
夏和光的脸色却也不怎么好看。战国年间秦舞阳,十三岁于闹市手刃仇人,被后世传为美谈,他十五岁,做了和这个差不多的事情,不被关进大牢就已经是幸运。
仵作可是人下之人啊。
小姑娘没发现什么异样,自顾自地笑了个够,然后直起了腰,用力一拍他的肩膀。
对那些人就该这样!断子绝孙都轻了。
她脸上的笑容毫无心机,一排整齐的牙齿像是洁白的珍珠。夏和光一边揉着被她拍得麻了半边的肩膀,一边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同伴。她的戒备神色早就丢到了一边,天真的样子可爱得令人没话说。看样子,是已经当他作自己人了。
虽说这速度还真是稍快了点儿。
似乎太容易相信他人了。夏和光得出了结论。她这样儿的,在他家乡那边早就被拐子拐走了。天真无邪的性情,于这乱世无疑是份危险。
罹初确实是天真无邪没错,但却是个绝不能轻看了的姑娘。这一点,他过了没几天就明白了。罹初虽然小他三岁却是先他两年入门,小姑娘孩子脾气,偏是要他唤她师姐。他自是不依,小姑娘就把长枪往地上一戳,抬头瞪着他,脸蛋儿皱得像个包子,说是要和他较量一下。
比划一下就比划一下吧,夏和光没把罹初的挑战放在心上。罹初怎么的也是个小孩儿——手执长枪飞奔的时候左脚绊右脚一下子能摔出去好几尺远。
他忘了自己也是个小孩儿。
罹初个儿小,才到他胸口那么高,力气却是大过他好几倍。她没用枪,只是赤手空拳便让他倒地不起。
完败。
自那以后他和罹初又较量过很多次,但是胜过她的次数却是少得可怜。而罹初也就养成了习惯,只要他又忘了什么该做的事情,就一个栗凿打在他头上。方法确实没什么创意——师父用了十五年的,但是这一回却奏效了。无论是天策府的府规还是从洛阳到各地的路途,该记住的他再也没忘记过。
毕竟,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姑娘追着揍,太丢人了。
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总角的发辫输成了利落的马尾,但随时会给他一拳的习惯却是再也没改过。起初见了罹初这样子的同袍们都是笑着喊一嗓子小项又欺负师弟了,日子久了也就都习惯了。只是拍拍夏和光的肩膀,说小项这么乖的姑娘就这么成了河东狮,小夏你得好好待她。
……为什么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呢?
罹初自然是全不在意,但是夏和光却有种想从地缝里钻进去的冲动。这样的事情有过几次之后,他的记忆力就再也没出过岔子。罹初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整天乐呵呵地东奔西跑,没有任务的时候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不是在打扫庭院就是在研习枪法。
她的性情是最要强的。夏和光曾经问过他关于父母家乡的事,她仅仅是平平淡淡一句话作为回答,没有任何补充。
“爹娘没了,还剩下三个哥哥,二哥哥出家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一个姑娘童年所能遭遇的灾难,就从这寥寥几句话里完全的体现出来了。
而他却从未见过她掉一滴眼泪。一次都没有。她是只幼狼,虽然看上去和幼犬毫无区别,但她长成之日,就会是一只真正的狼。
不过那一日还要很久才会来到吧。即使她的外貌已经是个大姑娘,她也还依然只是一只幼狼。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未及夜晚,天边便已是一片漆黑。空中泛着的是阴沉的暗黄色,夜风更是刮得有如一把尖刀。不久便有大团大团的雪花自空中飘降而下,顷刻间大地便是一片洁白。
对出生自北方的人来说,冬天没有雪花便是背井离乡。
夏和光一边打开窗户,一边向外张望着。罹初牵着马出去了,直到这时还未回来。他倒是不担心她把自己弄丢了,虽说他们现在身在异地,但那丫头对于认路却是毫不费力。虽然如此,他却还是向外张望着,直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才将窗户关上。
行了,小姑娘没半道上掉河沟里,没事。
没过一会儿罹初就出现在了房门口。她的头发被雪水浸得湿透,铁甲外的斗篷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因为气温的升高而蒸腾出了雾气。她顺手把房门一推走了进来,扯过一张凳子便坐了下去,整个人几乎瘫在了桌子边。看样子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别想让她再走上一步了。
“怎么这副样子就回来了?”给她倒上一杯热茶的同时也不忘了调侃上两句。“半路上被马摔下来了,还是掉进河里了?”
她不答,喘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半晌,她缓过了气,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那里竟是藏了一个软乎乎的小毛团,仔细一看,像是只未足月的小狗崽子。罹初把那小毛团往地上一放,这才开口说了话。
“从山上捡回来的。带回去养,你没意见吧?”
“我没意见。”夏和光看了看那个灰色的小毛团,它正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爬着。他冲它伸出一只手,小毛团就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指啃了起来,“可我怎么看它像只小狼崽子呢?怎的,你准备站岗的时候手里牵条狼?”
“你以为谁家的狗会把崽儿下在山上?当然是狼崽子了。但是这么小一只,总不能看它冻死在山上吧。再说了,站岗的时候牵着条狼那多好玩啊。”
就知道她是这么想的。“一只小奶狼牵着一只小奶狼?这倒真是挺好玩的。”
罹初站起身来,把小毛团抱了起来。很意外地,她没有揍他一巴掌。
“……不跟你说了,我烧热水去。任务完成了,明天早起赶路,我可不想一早起来闹头疼。”揉了揉自己冰凉的额头,她把小毛团翻了过来。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还有,这小不点是母的。”
一只小母狼。这和她倒是很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