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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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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仁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萧岚了。
拎着保温餐盒离开那间病房后,那个人再没有联系过自己。时而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想着也许那个人会打来,或者发简讯,但一连几天之后都没有任何消息,他甚至又跑了趟医院,人已经不在了。
隔壁床的小姑娘一见到他就两眼发光,哈喽哈喽的直冲他招手,李大仁走过去问她,前几天睡这个病床的人,是出院了吗?
小姑娘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说他不认识你来着。”
李大仁没接茬,继续问,“是出院了?”
女孩疑惑的眼神转而变得略有深意,鬼鬼祟祟的靠过去,手挡在嘴边,特务接头似的,“你们是一对吗?”
李大仁啼笑皆非的,脸上哗啦啦一连串表情跑过,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我都看出来了,你们两个一直怪怪的。他出事你吓成那个样子,醒了以后又有一搭没一搭的不理人,我问他你的事他都不睬我。你们吵架啦?”
……现在的小孩子啊。这丫头看起来还没淘淘大吧,上国中?
“说嘛,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你们为什么吵架?”女孩陷入了沉思中,自顾自的推理起来,“是你劈腿了吗?还是他提分手,你不同意?”
李大仁认输的站起来摆摆手,应该一来就去找护士长问的,他有点后悔的想到。
“难道就是你把他撞伤的?你你你,你看不出来啊,看起来那么温柔的人,居然这么狠心……”
小姑娘神情激动的指着他质问,啃了一半的梨子也搁到旁边,李大仁瞥到她枕头底下颜色鲜艳的书角,像是什么杂志,封面花花绿绿的——
那两个拥在一起接吻的美少年,都是男人没错吧……
“小朋友,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是少看一点比较好。”
李大仁离开病房朝值班室走去,剩下依然满脸怀疑的女孩子坐在床上,将杂志整个塞到床单下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放不下萧岚。
不是为了钱——说实话,他在华航一路升职到今天,萧岚那点救命钱放在他手里还不够开顿小灶的——那点医药费不是问题,他也固执的相信萧岚当时并没有骗他,他就是知道。
说要记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等攒够钱之后立刻还上,这些都是真话,李大仁没有任何怀疑。
只是这些还不够,李大仁有点错愕的发现自己想要的更多——明明只是靠意外和借贷勉强供养起的一段关系,但这太少了,李大仁一想到那人终于肯找到自己,最后只是客气又拘谨的问他要来一串银行卡号,打进一笔冰冷的数字,顶多再来一句“谢谢你帮我这么大的忙”,然后就此告别,再无任何交集……
一想到这他就焦躁不已。恨死那天冲动的自己了,为什么头脑发热的就走掉了呢,为什么不多留下来一会儿呢。
萧岚掩映在阴影中的那张脸,没办法从他脑海中擦去。
于混沌之中望向自己的眼神,病痛中羸弱又紧绷的身体,使出全力揪住自己后背衣领的冰冷的手指,醒来后躲躲闪闪的失神……全部都,无法擦除。
李大仁记得高中二年级那年的运动会,程又青明明体育不好又死逞强,梗着脖子对泼冷水的他大吼,我就是要跑三千米,谁要你管我!最后满脸煞白的跌倒在跑道上,在检录处准备参加男子跳远的他摔了笔就冲过去,抱起女孩一路往医务室狂奔,心里除了着急,还有隐隐的无法说出口的窃喜。
人在面对弱者时所提供的依靠,往往能给施助人本身也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也许不光彩,但的确存在。
但直到现在想起那个人,李大仁也只有心疼。
也不是那种长相阴柔的会激起人保护欲的类型,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清秀吧。尖下巴,线条清晰的剑眉,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每次低垂着头往上看的时候,都会让人……想帮他,更想狠狠的欺负一顿。
李大仁猛地回过神来,掐住睛明穴使劲揉了揉。都在胡想些什么啊自己。
值班室里护士长并不在,只有两三个小护士坐在桌子后面偷偷瞟他,手机握在口袋里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偷拍。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那天晚上在派对上遇到了丁立威,听到萧岚的名字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的时候,李大仁抬起头,单手捏着酒杯刚伸到嘴边,抬在那儿半天没继续动弹。
“喂,萧岚。”
“跟你说过多少次,叫我Will就可以。”
“ok,我不忙。”
“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吧,我们之间难道只有钱的事情可以谈吗。”
丁立威笑了笑,起身走到一旁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李大仁把剩下的半杯酒送进喉咙里,心不在焉的吞咽下去。
“朋友?”
“恩……算是吧。”
打完电话的男人走回来,视线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没怎么看脚下的路。李大仁放下酒杯,斟酌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是……风萧萧的‘萧’,‘纪晓岚’的岚?”
丁立威这才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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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威清楚记得当年萧岚来找自己的场景。
当时的他已经进到父亲的公司工作了,同届的校友还在为了石沉大海的简历和苦等不至的offer而焦头烂额,自己空降到公司的商品部,办公室外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下属们一字排开,表情毕恭毕敬,背地里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回。
那些他都无所谓。
人能握在手里的机会和资源就那么些,有的人装清高,一定要跟命运死磕走一条没意义的弯路,他不是那些白痴中的一员,刚毕业就听从长辈的计划顺利从中层干起。
公司前台小姐态度严禁苛刻,没有预约就是不让上楼。学生模样的萧岚无措的等在那里,最后还是拨通了他的手机,说明来意。
莉莉只在电话里告诉她这个堂兄说“是我哥生前最好的朋友”,但没跟他说萧岚是个那样扎眼的,美人。
助理把人引进来时,丁立威埋在企划案里半天没抬头,那人也不吵,安静的坐在那儿。等到自己终于抬起头看他时,萧岚望着桌上的小笔筒出神,人一放空就会卸下平日里的戒备,丁立威盯着他那张毫不设防的漂亮的脸,搁下手中的笔。
“你是萧岚?”
男孩抬起眼,眼白上爬满血丝,尽是疲惫。虽然穿着软塌塌的运动外套,但坐在那里背挺的很直,是从小家教严苛的表现。
萧岚礼貌的把来由说了一遍,很简短,他有着在男生中算不上低沉的声线,讲话也不快,没什么咄咄逼人的攻击性,听起来就格外温和。丁立威看着男孩一开一合的双唇,发现自己根本没注意听他都说了什么。
“……利息我会按银行的加上千分之五算……我一下子拿不出很多,所以可不可以分几次汇给你……”
“你知道我们家在地下「放爪子」都是怎么来算吗,萧岚。”
丁立威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厚厚一叠企划案展开在面前,他打断男孩的话,严肃又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的望着他。
萧岚半晌没有作答。
要借高利贷的话,他就不会来找丁立威了。
他只是走投无路,愿意拉下脸求人,但还没蠢到那个程度,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他知道不能做。
“别紧张,跟你开开玩笑。这是支票,你收好。”
其实早就决定借他那笔钱了,一来不是多骇人的数目,二来既然是莉莉找到他,低声下气的恳求,自己出个人情,也能在家族长辈那里捞得个“懂得记挂弟妹”的好印象,只赚不赔。
他只是突然想逗逗这个小美人。
“丁伟生前跟你……”丁立威合上抽屉,萧岚接过支票的手在听到他提起丁伟时明显的抖了一下,“是同学?”
“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
丁立威早八百年前就不记得自己那个堂弟长什么样子了,是扁是圆都跟他没多大关系。两家大人早在老爷子去世后第二年就分家了,自此再无瓜葛。丁伟的父亲没多大出息,跟着在部队里认识的战友屁股后头混了十几年就混到个司机当,股份也是虚的,最后那个姓萧的一倒他也垮了,连累一家妻儿过的不像人过的日子,最后儿子也莫名其妙的出车祸死了。
如果不是莉莉找到自己,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堂弟倒了那么大的霉。
不过看到眼前这个人,丁立威想,这笔钱应该会借的很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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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今天我做东,就要介绍一下,这是萧岚。萧岚,这是李大仁。”
“不过我想你们已经认识了。”丁立威笑笑,转身叫来waiter。
萧岚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重新见到李大仁。他实在是搞不清状况,丁立威突然请他出来吃饭他百般推拒还是得硬着头皮来了,看到李大仁也坐在旁边的那一刻,惊诧又困扰的情绪在脑子里胶着成一团浆糊,他走过去拉开椅子,表情讷讷的。
“我后来去医院找过你,你已经出院了。”
“抱歉,我忘记跟你说了……”萧岚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自嘲的笑笑,“没想到我的两位债主也是朋友。”
李大仁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我不是在跟你提医药费的事。”
萧岚望着他,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疑惑。
还有几丝李大仁参不透的凝视在里面。
丁立威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股外人无法涉足的气场,突然就有些憋闷——看样子也不是认识多久啊,装什么熟——抽过waiter手中的菜单,开始推荐起这家店的招牌菜。
“那天走的有点赶,没怎么跟你聊。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吗?”
李大仁穿着一身休闲款的西装,剪裁很服帖。暗哑的银灰,本来有点老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倒只显出几分沉稳的气质来。只是淡淡笑起来时,脸颊生出两条深陷进去的狭长的酒窝。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已经三十岁的成熟男人了。
很久以后萧岚想,也许是职业的关系,也可能是这个人骨子里的温柔和纯真吧。
对着这样的人,即使是在周围的食客都扭扭捏捏拿腔拿调的西餐厅里,你也会无法自制的放松下来。
就像是吃路边摊,坐在不怎么结实的塑料凳子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脚面线,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顾虑,热气把鼻尖蒸的发红,偶尔有车子经过背后的马路,引擎声渐强渐弱,对面的人抽出纸巾,帮他擦擦前额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我那天,是在上班。剧院隔壁订了好几人份的餐,我负责送过去。到那边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很多年没见了,也不确定是不是他。脑子一热就忘了正事,跟着他进到白叔的剧院里了。”
前菜面包端了上来,李大仁用黄油刀熟练的将一小块又脆又硬的面包抹好,递到萧岚的盘子里。萧岚说了声谢谢,继续那晚的故事。
没有全部说实话,但也不算是说谎吧。
“进去以后,里面光线有点暗,看不清人的脸。好几次想先走,但又怕打扰到别的观众。后来结束了,已经耽误太久了,我有点着急,下去以后没注意就蹬了车要走,结果就……撞上了。”
丁立威这才发现萧岚右额擦伤的痕迹,几道细碎的红痕,已经变浅了。
“你出车祸了?”
“恩,不严重。”
“我跟你说过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已经没事了。”
丁立威坐在萧岚的左边,转过身想拂开那人的刘海仔细查看。萧岚不动声色的歪过头去,拿起酒杯小口小口的喝。
“那,你那个朋友呢?”
李大仁想也许自己是有点多心了,但这样的叙述听起来,有些避重就轻。
“他……是我看错了啦。认错了。”
“这样啊。”
“恩。”
“那工作也?”
萧岚有点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握着叉子在用来摆盘的萝卜花上戳来戳去,“赔了餐费和保证金,还上了那家中介的黑名单。”
“你去送……take-away?”
丁立威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他留美多年回来,举手投足和言辞之间都有点洋派,性格平时看起来也是很外放的随和。而这样的人脾气上来更不好对付,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上一秒还笑呵呵的跟你寒暄,下一秒可能就暴风骤雨的翻脸。
萧岚见识过这家伙的脾气,但他也不是忍气吞声惯了的人,自己认定的道理,没有可能妥协。
“凭劳力挣钱,有什么不好吗。”
“你宁愿去干那种风里来雨里去的工作,毫无前途可言,也不愿意……”
服务生(某种程度上)不识时务的靠了过来,应该是个新人,紧张的磕磕巴巴又难掩兴奋,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在后厨背好的菜色介绍报了出来,声音清脆。幸好有他,否则这一桌三人难免尴尬的沉默。
李大仁点了三成熟的菲力套餐,婉拒了小新人主动提出为他切牛排的服务,熟练的使起刀叉。萧岚望着那被擦洗的银光锃亮的牛排刀发了半晌呆,李大仁把乘着蘑菇汁的小容器拿起来冲着他眼前晃了晃,萧岚这才反应过来,或者说根本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还这么喜欢吃这样生乎乎的肉,野人一样。
李大仁刚把第一块萧岚口中“野人吃的生肉”送进嘴里,听到这话,愣住好几秒才把叉子抽出来。
萧岚这才发觉到自己的失态,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局促的捏着袖口,丁立威也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就当是帮忙解个围吧,也是挽回一下上牛排之前自己对他言语上的冒犯,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工作在做吗?”
“在中和一楼当玩偶人推销麻糬,每天下午四个小时,”萧岚埋下头去喝他的冷汤,冷汤不好喝,喝了几口就放在一边,握着叉子把ravioli一个一个的往嘴里送,慢吞吞的嚼,“也挺轻松的,就是穿玩偶服有点热。”
他其实不喜欢西餐,不是生的就是凉的,吃到胃里像是硬邦邦的冷石头。以前丁伟在牛排店打工时经常有员工餐券,萧岚也瘪着嘴不肯陪他吃,硬拉着他去夜市找卖云吞面的铺子,面吃完了汤也要喝完,饱暖思淫欲,吃圆肚子就跟丁伟一摇一晃的往家走,回到那间小屋子里做一些下流的事,一边做还要一边笑丁伟,浑身都是炒洋葱碎和黑胡椒汁的味道,好像还是跟男朋友在一间西餐厅的后厨里亲热。
丁立威的脸又黑了一层,萧岚装作看不见,嘴里塞满食物有点口齿不清,“每天下班的时候都有卖剩的麻糬拿,你们喜欢什么口味的,要多少我都能弄到……”他抬起头,看到李大仁对着自己淡淡的笑了,
“笑、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穿成麻糬人的样子应该很好玩。”
“恩,我是很帅的麻糬人。”萧岚继续低头对付那盘味道奇怪的意大利饺,他不喜欢乳酪,
腻腻的。沙律里的鳄梨好好吃,但放的太少,几乎全被他一个人挑光了。
他要努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食物上,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盯着李大仁看。
“我喜欢花生口味的。”
“……恩?”
“我说,”李大仁把最后一点蘑菇汁全部浇进盘子里,泛红的肉块滚在里面变成油腻的浅褐色,“你不是要拿麻糬给我吗,我比较喜欢花生的。还有黑糖的,如果有的话。”
“……一般都是女生买黑糖口味的比较多。”
“你有意见哦。”
萧岚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李大仁的笑容,怔住几秒,又迅速恢复没有表情的脸。
丁立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像自己才算是认识萧岚很多年的旧友吧,怎么……好啦,他当然不可能像眼前这个卖飞机票的第三行业从业人员那样,对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就自来熟的开口要麻糬,但萧岚在这个人面前的样子,实在是让他不爽。
相当不爽。
萧岚跟他认识有六年了吧,六年还是七年。
有几回他能对着自己这么放松的摆出笑容来?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这间餐厅工作。”
这家店是他和一起在美国留学的好友回台湾后合开的,自己出钱,朋友出概念加人手,生意还过得去。服务生薪水谈不上高,但够勤快的话,小费收入还是不错的。
“把那什么卖麻糬的兼职推掉,待会我领你去见一下领班,他会跟你交待一些事宜,你把制服领一下,下周就可以来上班。”
他非要自己累死累活的挣辛苦钱就随他去,但至少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在这边工作,虽然不是薪水多高,但起码比你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好。省的哪天又被卷到车轮底下,跟丁伟一样……”
银器和杯碟碰撞的脆响,李大仁眼疾手快的伸过去借住,萧岚脸色不太好,把差点碰到地上的勺子拿回去,说了句谢谢。
一顿饭吃到最后,萧岚还是接受了丁立威的提议。
他需要钱,餐厅正规服务生的薪资和待遇也的确比外卖小弟和送餐员好很多。要还李大仁的医药费还赶在他屁股后头,下下个月的房租也还一毛钱都没着落,此刻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比一份稳定的工作更能让他安心。
不,也许还是有的。
对面的叉子朝这边伸了过来,李大仁从他那一侧挑出沙律碗里头最后几块鳄梨,戳到萧岚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