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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浮云应有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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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子良终于说服了大家,让他出院了。为了节省体力,小凌特意买了一辆轮椅,把他推出来的那一刻,子良突然说了一句:“我想回家。”倦鸟回林,落叶归根。如果真有世界末日,大多数人是向往回家的。子欣为了强忍眼泪硬是把嘴唇给咬破了。她知道依哥哥现在的体质哪里经得起长途的奔波呀。就是平常人一次小小的感冒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倘若父母知道子良身患绝症,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是脆弱的母亲,他们受得了吗?
“哥,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再回家,好吗?要不我打电话给父母,让他们过来看你好吗?”子欣小心翼翼地说。家是回不去了的,因为他们早就没有家了。自从父母离异后,母亲上了山,呆在庙里,父亲和菊姨新建了房子,原来的那房子还能住人吗?早就破烂不堪了吧。子良深情地望着北方,想起如今的他真的成了一个永远回不了家的天涯浪子,不由地泪流满面,一声长叹。
子欣让子良先安顿在她们租的房子里,把小凌先前住的房间腾出来给他。可房东不知从哪儿得知子良是即将离世之人。于是强烈要求她们全都搬出去。众人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而且房东的话说得极为伤人。子良想回到海边的石屋里,可那儿海风太大,又不方便照看。
雨罕去外面找房子寻了半天都没结果,不是房子又窄又贵,就是要爬好几层楼梯。几人拖着刚被房东从窗户上扔出来的行李站在公路边不知如何是好。子欣的心里充满了凄凉。刘老钻从牵儿那儿听说此事。便给他们介绍了一处住所,是一座濒临海湾背风而建的大酒店。只不过几年前被一场无情的大火吞噬,现在只剩下了一副框架,留下些断垣残壁隐藏在杂草丛中。这里出入方便,空气新鲜。从地上散乱的玻璃碎片里可以判断出它昔日的热闹繁华。刘老钻说:“这是我一位老朋友的,你们几个先将就着住吧。”几人才被房东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再加上重病的子良,他们只求有个地方栖身就够了。这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啊。牵儿虽嫌这儿遥远荒僻,但子欣和小凌都愿住下来。她不想住在这,又舍不得离开他们,思索了很久还是留了下来。雨罕东张西望,十分兴奋地说:“你们看,这儿以前还是个风景区哎,那儿还刻有望海台三个字。”
“只是世事多变,不可预料。”子欣抚摸着那三个大字心里想。
子良看到这儿的景色与海城有几分相似,每天可以看日出日落,很满意:“唉,就是离你们上班的地方远了些。”他哪里知道,子欣为了照顾哥哥,三天两头地请假,早就被公司修理,开除了:小凌因无心上班,自动离职了。只有牵儿去了一家茶馆上班。一天才上八九个小时。并且离这也不是很远。
“我在这儿呆了五六年,没想到贝城也有靠海这么近的地方。”小凌一出来就扎进她姐的厂全身心地干活,像个井底之蛙般孤陋寡闻,那一年还舍近求远地跑去海城看海。现在想来,真是太可笑了。
“世界太大,我们太渺小,还记不记得我们几个第一次看到海,欣喜若狂的样子。可现在我们开门就可以看见它了。”本来就是去年夏天发生的事,如今想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当初那种憧憬幸福的感觉,离现在的她们来说太遥远了。这一年真的感觉好漫长啊!
“大海,我们回----不----去-----了,你把我们送回去,我不要现在这种生活!”小凌发了狂般对着波浪大喊。没有回声。
雨罕从工地上拿来很多工具,他打算把这儿修葺一番。大家七手八脚地干了起来。牵儿把地上的瓦砾扫成一堆,雨罕负责砌墙。小凌和子欣拉窗帘搬桌椅,经过两天的辛勤劳动。这儿变得焕然一新了。“我们真是了不起!”子良高兴地说,和他们在一起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对生活依旧充满了热情和向往。
子欣轻声说:“这下,我再也不用担心房东来敲门催房租了,这几个月我一听敲门声就心惊胆战的。”
“这里的火一定烧得很大吧,你看这天花板都烧得漆黑,一定死了不少人吧?你看这周围------”牵儿心有余悸地说,这会正是傍晚时分。周围的荒草被晚风吹得呜啦呜啦的。这情景还真有点毛骨悚然。小凌立即制止她闭嘴。因为她也胆小。
只有雨罕乐观地说:“我们给这儿取个名好吗?”
“就叫---不舍湾吧”子欣想了想回答。
“好名字,不舍。”小凌的眼里充满泪花。
白天,在这儿过得很快。到了晚上,“不舍”没有电,黑灯瞎火的,刚开始大家还真不习惯。后来砍了旁边的杂草芦苇燃起了篝火,大家一起围坐在一起,畅谈童年趣事就像在野营一般,在这远离城镇的地方也别有一番风味。
子良的病情还是日渐恶化下去。犯病的时候疼痛难忍,有时又咳嗽不止。一天要反复好几次,让周围的人身感同受着那种病痛的折磨,真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谁也不清楚他到底能撑多久?”小凌无限悲凉地说。
“我同我父母讲了,从今天起我就不去上班了,专门在这照顾咱哥。毕竟你们都是女孩子,不太方便。”雨罕开着车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地往地上一放,一种想在这永久定居的感觉。还把“咱哥”两个字说得很重,充满了深情厚谊,这让子欣和小凌十分感动。“哇 ,还有蓄电池,雨罕,你想在这发电?”牵儿惊讶地问。“嗯。”
“我想请你帮个忙,雨罕,”小凌说起话来犹犹豫豫的,这可不是她性格。“我想同子良拍一张婚纱照。就一张好吗?”雨罕点头答应了,纵使一个胶卷只拍一张相他也是不会拒绝小凌的要求的。
然而小凌的要求遭到子欣的强烈反对:“小凌,为了爱情你可以什么都不要,你以为你很崇高是吗,什么都不要的后果是你什么都得不到。我不让你拍我就是不让你拍,以后我哥不在了,你还要结婚还要嫁人,你留一张婚纱照干吗呢?”
“至少我还有回忆!”
“你想抱着回忆不肯放,是不是?没错,我是子良的妹妹,但我还是你银若凌的好朋友,我哥是不希望你去当陪葬品的,我也不希望。小凌,你不要这样虐待自己。我是你的好朋友,我要为你着想为你的将来着想。”
“子欣,你真是太好了,什么事情都能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着想,这一点我怎么没考虑到呢?”他在忙碌中无意碰到了子欣的手。惊叫起来:“子欣,这是什么天气,现在是春天,你的手怎么这么冰!”雨罕忽然觉得,他们太需要他的照顾了。
然而迫于生计子欣不得不在人才市场找了份家教的工作,辅导一位爱好绘画的八岁小孩。一天,由于辅导得太晚耽误了公交车。她又舍不得打车,只好徒步走回“不舍”。她沿路走着发现这一带的小吃很红火。心里琢磨着该捎些啥东西给哥吃。“先生,你的空酒瓶不要了吧?”这声音不是小凌的吗?循声望去,小凌一身本地妇女的装束,把头用一条花毛巾包得严严的,正熟练地捡着地上的瓶子,扔在白天推子良出去晒太阳的轮椅上。原来小凌每个晚上都是推着车子出来拾垃圾!这是她吗,那个在”六月雪“厂里盛气凌人训斥员工的“姑奶奶”;那个买衣服鞋子只选贵的不买对的“大小姐”?而如今为了给子良治病她省吃俭用,甚至放下尊严抛弃观念弯腰曲膝地去捡路人丢下的塑料瓶易拉罐。子欣“哇”地一声哭开了,也不管旁人惊诧的目光。小凌看到了她先是不知所措地一愣。然后冲她笑了笑:“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子良知道哦,我们现在正闹经济危机呢,我想能多挣一角就是一角,这种事别人能干我也能干,你知道吗?我最近好担心子良会一睡下去就不再起来。我真的不想离开他去外面找工作,我要时时刻刻地照顾着他,等他睡着了我才出来的。子欣,你别哭啊,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辛苦,不辛苦。”小凌语无伦次地说。
“我哥这一生能碰上你,也就值了。如果苍天有眼,老天爷一定会被你感动的!我们一定要感动天感动地。”子欣擦干眼泪,双手作揖向苍天祈福。
半个月后,秋父在接到子欣电话不远万里地赶到贝城,。子欣一个人去车站接他,第一次发觉父亲的肩膀并没有记忆中那么宽阔,才三年不见,他是显得那么苍老憔悴。脑海里的父亲也曾是风度翩翩的呀,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除了泪水,父女俩相见竟无言。“我妈怎么会没来。你接电话时不是说会到山上转告她吗?”
“转告了。她来不了。”秋父心事重重地说。
子欣想不来也罢,免得见了伤心。父亲说他一路上都没吃饭,心太急了吃不下。子欣先找了家小店坐了下来,她担心父亲见了子良后更吃不下。她不知道自己叫父亲坐这么远的车来见子良最后一面是不是正确的。一大碗面条被父亲狼吞虎咽了下去。子欣却有种坐着不想动的感觉。脚步有些不听使唤,怎么用力也迈不动,整个人就像在做噩梦一样身不由己。小店里飘着一首老歌《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听着听着秋父啜泣了起来,而麻木的子欣此刻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居然没有发觉父亲的反常表情。
当秋父见到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子良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种痛彻心肺的恸哭带动了在场所有人的泪腺,只有子良勉强地笑着说:“爸,您放心,我会好的,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我一定要尽自己的义务给你养老送终。”“我相信,我相信。”秋父的头点得像捣蒜一样。他跌跌撞撞奔出大门就把头往石头上边碰着边哭喊:“苍天啊,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什么孽?”雨罕连忙拉住了他。
待子良昏睡过去后,秋父从口袋里拿出一叠存放得有些皱巴巴的钱对子欣说:“这是政府给你妈的抚恤金,你拿去给你哥治病吧。她生前最疼的人就是你哥了。”
“爸,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子欣瞪大眼睛,坚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爸是不是糊涂了!
“你妈出事了,去年下大雪,你妈的庵堂被大雪压垮了。等人们发现时一切都太晚了------”
“您瞎说,我不信!“子欣顿时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父亲的话在耳边打着转,把她一圈一圈绕了起来:“家乡有座莲花山,山上有块观音岩,岩下有所小寺庙,庙里住着你妈妈,去年下大雪,雪融化后那块岩石松动滑坡,你妈就这样没了。”“骗人,你撒谎。”子欣的心一片一片地撕裂开来,纠结着,疼痛着,直接晕了过去。
秋父捂着胸口,痛不欲生:“我也不想告诉你们的呀,可是子良都成这个样子了,我还瞒着又有什么意义?”雨罕赶紧给他捶背:“伯父,你要挺住。不然他们两个就醒不来了。”还好秋父身上带有救心丸。可以缓解他个人的心脏病。子欣醒来时只是有些漠然,也许是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也许是被父亲那个突如其来的故事吓傻了。她多么想冲到父亲跟前说:“我恨你,我一直以来都恨你!如果-------”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就像没有永远一样。一切都不可能再来。她多么渴望那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在别人的故事中我们可以冷漠,可以无情,不是因为我们麻木,而是因为我们伤不起。
秋父在”不舍“湾里呆了三天,就执意要走。雨罕想留他多住些日子,毕竟大老远来了,以后再也不会重来的地方,为什么不停留久一点呢。秋父深有感慨的说:“我们只是这座城市的一个匆匆的过客罢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掉,全部只是过客,过客呀!”
子欣他们几人把秋父送到车站,回来发现子良居然不见了,几个慌了神,漫山遍野地找。雨罕眼尖发现子良拖着一条瘸腿艰难地走向海边,他是想跳海。还好他们回来得及时。否则真的被海浪冲走了。子良说他迟早是要走的人,为什么还要浪费那么多金钱做无谓的治疗呢?子欣和小凌跪着求他不要做傻事。小凌悲戚地说:“也许死对被病魔折磨的子良来说是一种解脱,但我们还是要残忍地让他陪我们多呆几天,我们真的好自私。我乞求上苍,我愿意缩短我二十年的寿命来换取子良的健康。”小凌每天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对着屋内那座神像又是磕头又是跪拜。
而子欣自从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她就不再哭泣,每天只是机械地拿着勺子给子良喂粥,喃喃的说“哥,喝粥,喝完我们一起回家 ,我就不相信母亲这么善良的人就这样走完了一生。我不相信。”
因为肿瘤的疼痛使子良变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疼痛难忍时会唱歌,实要受不了时就由雨罕注射杜冷丁。有一天早上,子欣像以往一样起来给子良煎药时,忽然预感到子良会一去不复返地离开他们了,眼泪哗啦啦地掉在药罐里,那么难喝的药汤也被子良咽了下去,尽管看不到任何效果。这些天子良出奇地安静,只是眼睛有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明了,中午时分忽然回光返照地说了句很清晰的话:“对不起,好妹妹,小凌儿,我要走了,你们要好好地照顾自己,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你们要替我幸福地活着。”说完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
本来是好端端的太阳,一下子被乌云遮住了,天突然变得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天如同每个人的心情一样。依照家乡的规矩,尸体必须在家停留一晚上才能出门火化的,小凌看着那具慢慢冷却的身子干嚎着啜泣着。而子欣却搬来一张大画板在上面不停地涂画着什么。雨罕半夜走过去才看清楚上面画了一片群山,其中有一座莲花形的山上有一座庙宇,画得云雾迷蒙的,她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哥,你去找母亲吧,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病痛,没有伤害-------”雨罕心疼地说:“这么晚了,你就别画了吧,休息一下。要不你就哭出来吧,别老是憋在心里那样会憋出病来的。”子欣靠在雨罕的肩膀放声痛哭起来。
“殡仪馆的车子来了!”
“不要啊!”子欣和小凌奋不顾身地去抢抬子良的担架,那些工作人员见多了生离死别的场景,也感到心酸不已。她俩一身白裙就等于是给子良披麻带孝了。子欣把熬了一个通宵绘的那张画盖在哥哥的身上,小凌拿了一把剪刀把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秀发齐刷刷地剪了下来放在子良的手中,连同一起火化。长发为君留,君已离去,长发又有什么用。不如剪去陪他,这样子良在天国里可以把头埋在她的秀发里安然入睡了。
当雨罕捧着子良的骨灰出来时,子欣一个趔趄头往后仰去,而小凌在那又哭又闹又唱:“你变成灰儿我变成傻-------”
子欣一直在沉睡,整个人仿佛掉进宇宙里,恍恍惚惚不知归路。不知在宇宙中游了多久她挣扎着爬了起来,发现自己竟住在“不舍”里,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走到隔壁,发现雨罕躺在两个月前从海滩上捡来的破沙发上,熟睡得像个婴儿,发出轻微的鼾声。再一看哥哥睡过的床上空无一物,不由地触景生情,悲从心来。子欣低微的抽泣声惊醒了雨罕,他连忙坐起身来,安慰她道:“宝贝,一切都过去了,你要振作起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比起地震比起车祸那些突然无辜丧命的人来说,哥要有福气些,毕竟我们曾真真切切陪伴着他度过五个月的美好时光。”子欣擦干泪问:“今天几号了。”
“你都昏睡两天了,医生说你神经衰弱,身子骨太虚。要好好休息!”雨罕百般怜爱地看着她,近几个月来,子欣的眼睛时常哭得泪汪汪的,整个人明显地瘦了下去,在乌发白裙的衬托下显得那般楚楚可怜。子欣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忙问:“小凌呢?”
“你晕倒后,小凌受打击太深,在那又唱又跳,我又要照顾你,只好打电话给她姐,可能送去治疗了吧!”
听到小凌的状况子欣忧伤地皱起眉头“那牵儿呢?”
“她一个人在家,害怕,去租房子了,这儿不能住下去了。再不舍也要舍啊!”
“那我来收拾东西吧。”望着屋里简陋的桌椅餐具,子欣忽然转过身来说:“雨罕,谢谢你这几个月来对我和我哥的照顾,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在这种打击下我是会崩溃的,是绝对挺不下来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感激你的。现在你也回去上班吧!”{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秋子欣都会感激莫雨罕的,子欣当初真是那么说的。秋子欣,你未卜先知啊?}
“傻瓜,我们迟早要成一家人的,你还说那么见外的话,你这不是伤我的心吗?那好,我们一起找工作吧?”虽然雨罕舍不得子欣拖着瘦弱的身体去找工作,但他理解子欣这人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忘记同时失去两个亲人带来的悲痛。他太了解她了。“不舍”记载着秋子良生命的最后五个月的美好时光,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记住他们几个人的眼泪和微笑,尽管大家对它恋恋不舍,但是为了生活也只能对它洒泪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