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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海灯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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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烟花——对于像她这种从来在黑暗的杀手冷殿中长大的女孩来说,烟花这种明艳的东西是不是太奢侈了一点?可是如果不去看一次,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罢。
“云哥哥……”榻上的少女掩着心口,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那原本坐在床边闭目养息的少年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时就扶住了她的身子,“你做什么?”语气里带着责备。
她淡淡地笑了笑,面前这个少年一向冰冷得不苟言笑,就算是关切的动作也显得尤其生硬啊——或许比起自己来说,这个少年才更像是一个仇皇殿里训练出来的杀手吧?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云哥哥……我想看烟花。”仇心柳有些虚软地瘫在他的怀里,“我听巧巧说,安庆城赏灯夜里的烟花真的很美,我想……我想去看一次,我怕以后没有……”
没有命去看了。
她没有说完,但是江云似乎明白了她想说些什么,那张万年不变的冷眸之中竟闪过一抹心痛。他的心,居然在为眼前这个女孩而痛。
他本该恨她的,恨她明明知道自己身世的实情而没有告诉他,恨她的父亲把他的家庭拆散了整整十五年,恨她……
恨她让他没有办法不爱她。
他没有爱上那个柔弱可人的顾家小姐,也没有爱上那个坚强多情的异族少女,从小到大,能够走进他的心,能够让他所珍视的那个女孩——只有她。
可是,现在她就只剩下了半条命了,而他却没有能力去挽救她的生命……
江云苦涩地抱住了她:“好……我带你去。”
钻心虫这样的类似蛊一般的疾症是无法医治的,只要施蛊人一日不死,这钻心虫只会在人的体内生长繁衍,直到吞噬掉整个心脏。
“仇小姐的病……即使胡雩姬付出了整个火狐族的代价,也没有办法解除……看来,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连那个把江云的父亲从傀儡术中解脱出来的神医都无从下手,就连自己的母亲背叛了整个火狐族也不过只是减轻了她的病痛。她这一次,只能等死了吗?是在惩罚她的贪心么?是在为父亲的血债而偿还么?
“去宁芳的路上,我们在安庆停留一下吧。”江云抱着仇心柳从恶人谷客栈客房里走了出来,看着正围坐在木桌边满眼担忧的同伴们,眼里说不出的疲惫。
江瑕静静地握住身侧正黯然神伤的若湖的手,有些难受地望着江云:“云大哥——我们……”
“如果你们不愿,可以先行前往宁芳,我……会带着心柳迟些与你们会合。”冷风渐过,怀里的少女不安地动了动,有些发抖。江云心疼地抱紧了她,喃喃,“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这种仿若生离死别的场景江瑕不愿意再看下去,他一边安慰着已经泣不成声的若湖,一边用眼神询问着众人。一桌沉默不言,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做了决定:“我们先去宁芳问问爹爹他们对付江玉郎和孤苍雁的法子,云大哥你和心柳……先去安庆城吧。”
“多谢……”
江云望了望怀里一直皱着眉头的仇心柳,心里闪过一丝抽痛。他闭上双眼——
他是如许希望,那个心痛的人,是他自己。
安庆。
仇心柳的心疾愈发严重起来,初到安庆的这些日子只能窝于床榻不愿动弹。时至赏灯佳节,客栈的客房早已经人满为患,再加上江云始终也不放心仇心柳一个人,便也只订了一间客房。
他坐在塌边闭目养神,却也丝毫不敢分神。仇心柳一有细微的动作,他就会立刻醒来。
此时此刻,他正在吹药,她刚刚转醒。
“云哥哥……”仇心柳望着为她奔波劳累的江云,有些心疼——他现在本应该斩杀着孤苍雁的余党们,做那个名满天下的剑侠。抓药,照顾她这个危在旦夕女孩……这种事情好不适合他做。
“哪里不舒服?”江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语气里却依然是拒人千里——十五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载也改不回来。“把药喝了。”
喝下药。仇心柳默然地望着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云哥哥,你不要陪我了好不好……在祁族的时候我和紫音谈了很久……她……”
“别说了……”江云转过脸去,“我去给你抓药,你好好休息……”
“云哥哥!”仇心柳用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拉住他的手,“不要逃避好不好……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也许根本撑不到你们找到那个傀儡师……我不可以这么自私留你在身边……紫音她也需要你。”
江云无言,身子在颤抖。
仇心柳苦涩地坐起身子,望着他:“答应我好么?我知道紫音真的很喜欢你……你看,我已经让你陪了我十五年了,我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不够。”
江云忽然转身,狠狠地揽过她的身子,对着她苍白无色的唇吻了下去。她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残留的一点推开他的念头也被江云近乎温柔的怀抱洗刷的一干二净。仇心柳静静地环住他日渐清瘦的腰,努力着回应他。或许是有些意乱情迷,江云越吻越深,似乎再也停不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被感动得无以复加,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还是缓缓掉落,顺着脸颊流到她的唇边。有些咸涩,让她找回了些许的理智。只是此时,江云却舐去了她跌落的泪珠,温柔地侵袭着她的唇舌。
沉浮,沉沦。
她从未有过这种欲醉欲死的感受,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爱恨痴缠,有的只是一个人——一个她爱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也许是担心她的身体,江云终于还是放开了她。轻轻地抱着她,拍着她的发颤的脊背。“十五年,不够……心柳,真的不够。”
给我永远,都不够。
“云哥哥……对不起……”心里有过一瞬甜蜜,她有些抱歉地垂了垂眼,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不用对不起……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就好。”
“云哥哥,你看,那些莲灯真的好美。”仇心柳指了指街角一个地摊,对着身侧的江云微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烟花呢。”
江云立刻拦住从身边经过的两个小商贩,“请问安庆今夜的烟花赏何时开始?”
“哎哟,这两天怎么都在问这个。现在算算差不多半个时辰吧,不过这位少侠还是带着夫人早些去城东的鸳桥等待吧,不然届时人流涌动,怕是不容易有立足之地哦。”
夫人?
仇心柳脸上一红,急忙解释:“我不是……”
不等她说完,江云便揽过她的腰点足向着城东而去。江云御剑术高超,岂料这御气轻纵竟然也丝毫不逊于那以轻功名满天下的黑惜凤。仇心柳被他这么一吓,居然忘了怪罪他打断自己的解释,只能抱着他的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
“云哥哥的轻功真的不输给惜凤呢,不如改天你们比试比试?”虽然这样的速度她有些畏惧,但是在他的怀里,她却是无比安心。
这种时候还知道开玩笑?江云无奈,转眼到了城东,便放下了她。
仇心柳有些气极,心头的刺痛却又漫了上来。她不愿江云在为自己担心,凭着自己的内劲暗暗抗衡着钻心虫的动作——虽然她明白,这是她最后一次有能力去抵抗了。
但是她依然去尝试。
她不要他难受。
“你看,这里人真的很多呢。”
江云点了点头:“看样子这次的烟花赏必然花了不少的心思,走,我们去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是夜,安庆夜景的烟花赏如时开始。满目绚丽的烟花之下,太多的公子佳人被这场美景感染,拥抱,亲吻,互诉衷肠。
火树银花合,尽桥铁锁开。
仇心柳看着这场盛世繁花,大概被周围的暧昧所触动,她情不自禁地靠在江云的怀里,闭上了双眼,试图忘记所有的伤痛。
这一次,让她任性一回吧。
这辈子,只有这一次了。
“云哥哥,如果我……可不可以带我回仇皇殿?”她凄然一笑,“虽然爹爹恨我,娘亲也……但是那里是我的家,我想回去……”
江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着。
不忍,不想,不过……都是一场奢望。
烟花依然,那些人们依然幸福地相拥。也许今日,也许明日,会有数以万计的人儿鸳盟比翼。
只是,不会是他们,对不对?
“我答应你,一切结束以后,我会陪你回仇皇殿。”
那里不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
仇心柳仰头看着夜幕上斑斓的颜色。漫天幸福的盛放,她的眼眸里倒映着黑夜的黄花。如许璀璨,如许——荒凉。
他终是不愿她那凄婉的神情,紧紧地搂着她。
若是幸福也如烟花一般转瞬即逝,那么,他想好好珍惜这一分一秒。
“我们,成亲吧。”
“……好。”
时已三年。
“云大哥,真的不留下来喝酒么?”江瑕抱着女儿,站在仙狐洞口送江云离开。
江云手持若湖刚刚交给他的绣线香包,“不了,心柳还在家里等我。”
江瑕想说什么,呆了一阵,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仇皇殿。
冷冷清清的殿宇,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江云绕过空旷的练功地与长廊,回到了她的寝室。
“心柳,若湖给你做了一个香包……你喜欢带着扶桑花,放在香包里就可以随时带在身边了。”
“明天是娘的寿辰,娘说一起回仙云栈。”
“我很快就会回来……”
江云俯身凝视着那个冰制的棺材,沉睡的丽人面容不改,仍是一脸近乎幸福的微笑,手里抱着的,是一柄玄铁长剑。
是他的佩剑。
“云哥哥,如果我……可不可以带我回仇皇殿?”
“我会带你回去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