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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明时雨·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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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真是个奢侈的东西。
神剑门诸多弟子都彼此心照不宣,每年的清明时节,江门主总会消失上好几天,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神剑门有位挂名的门主夫人华紫音,年复一年地守着这空空荡荡的房子,从未离开。
她住在北阁,而江门主却终年留宿南楼。
华紫音知道,南楼,是解星恨与仇心柳儿时所住的地方。那个人,是江云心底一处最为柔软的存在,永远无法消抹的一块空白,触之生疼,有怜惜,有恨,更多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江云虽然娶了自己,但是他心里明白,他从未喜欢过她。他只是怜悯,只是责任。
心柳,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你。
江云每年都会在清明时节来往于赤血巨木和延维塔等地。明明是春意盎然的三四月天,他却一直围着一段深紫色的绒巾,不愿摘下。怀中偶尔也会捧着另一端样式相同,却是明亮鹅黄色的长巾。无视着周围路过人们诧异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向着赤血巨木树顶走去,一步一步,步步生疼。
这些年可以隐瞒自己沉重的内伤,也不曾去调理。在门中耐心教导弟子,又长年四地奔波,而今心肺俱损,体内的气息早就已经紊乱。
或许,命不久矣了罢。
他不屑地轻哼,吃力地提起一口气,继续前行。
凝视着那些熟悉的密林树桠,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儿时那个娇嗔的莺语,那样嚣张跋扈的气焰,被他还有义母宠出来的傲气,让人头疼,却也让人情不自禁地去保护怜惜。想宠着她,就这样宠一辈子。
一辈子?好奢侈的字眼。
究竟是什么时候许下的承诺呢?是划伤她的脸再等她睡着了以后小心翼翼抱她回屋的时候?是在延维塔里情难自已紧紧抱住她的时候?是赤血巨木上信誓旦旦说要同生共死的时候?
似乎都不是。
仿佛与生俱来的,就应该要保护你安全的那种心情,在他们的认知里,就应该这样在一起,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只是为什么,你会撇开我离去?
神武宫里被她狠心推了出去,眼睁睁地看着她淹没在滚滚碎石中,与神武宫的废墟浸泡在熔岩烈火里尽情恣意地燃烧。眼睛好疼,悲从心底翻涌上来,直到眼眶里都溢出了血珠。若非江瑕及时拉住他,只怕他江云早已自绝于七年之前。
心柳,你好狠的心。
江云按了按内心汹涌的胸口,定神微微抑制了一番,静静地将那段鹅黄色长巾放在脸边摩挲,那是本不该属于江云的温柔,与怜爱。若是被江瑕看见,只怕要目瞪口呆。
可是此情此景,却让人说不出一句质疑,压抑地无法呼吸。
你何其忍心,看着你爱的人如此呢,心柳。
——来不及说出口的是深情。
他始终猜不透仇心柳将贴身的长巾交给自己时的心情,也许,早已经决定了要视死如归是吗?
那一夜他并没有睡着,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的人早已经不见。惊诧间猛地起身去推门,看着那只着单衣的瘦弱身躯站在客栈走廊上一动不动,心里下意识地抽痛,转身回房取了自己的外袍,再走回来静静地披在她身上。
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身子轻轻一颤。
仇心柳转过头来看着江云,眼睛红肿着,她张口说话,连声音都是苦涩的:“云哥哥……”
江云抱住她的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前额,低声问:“怎么了?为什么不睡?”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江云的怀里转了个身子,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磨蹭。小小的动作却让江云的心头暖了起来,他紧紧地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慰住她那瑟瑟颤抖的身躯,任她在自己的怀里宣泄着自己的小情绪。
“云哥哥,娘织给我的围巾,你替我收着吧……现在,似乎用不上了。”仇心柳闷在江云的怀里说道。
他全身一震,想问什么,却在她更紧地搂着自己的时候住了口。他轻轻地捧起她的脸,苦涩地吻住了她的唇。她倏然睁大眼睛,看着他微闭的双眸动情的模样,也缓缓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他。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亲吻。
唇齿间依稀的情意轰然爆发,他仔细地吻过她的唇线,最后亲了亲她的嘴角。
“好。”
江云一直想知道,他送给她的玲珑水玉簪被她收到了哪里。自从仙狐洞归来便再也未见她戴过,鬓间那朵茶色的花也开始变得黯然失色。好像灵魂被抽离了一般,再也找不回原本的飞扬神采。
也许从那时起就决定好了要寻死吧?江云只恨自己没有觉察到她如此凄绝的决定。
他了解她,所以无论日夜都陪着她。尚未成亲,却始终以夫妻之名与她同寝,他从不逾矩,只是在黑暗中轻柔地抱着她,足矣。雩姬说遗憾未能看见仇心柳盛装打扮嫁给江云的时,她那凄苦的神情他永生难忘。
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要娶她作自己的妻子,用自己的一生去保护这个其实很脆弱的女子。
只是,她却抛下自己,一个人冲进了深渊。
“不是说永远不会离开吗?”
江云看着神武宫在眼前坍塌,只喃喃地念出了这样一句话。
承了父亲的意,江云娶了华紫音过门,却从未进过那所谓“新房”一步,他此生想要娶的人,只有一个。
只是,她离开了。
江云把仇心柳的行囊翻了个遍,也只找出了几根剑穗,一个木雕小人,还有两缕中间相结的发丝。到底是什么时候剪了他的一缕头发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些小女儿的心思谁人不知晓,就像是那些还未送出手的剑穗一样——还未说出口,就已经没有了机会。
江云又何尝不是?
还未告诉她,她就已经自作主张地了解了自己的性命,他还没有告诉她——他,爱,她。
你一直都这么任性。江云笑了。
——那一个玲珑心意
物是人非,当真是物是人非。
儿时那段历历在目的回忆,比肩在赤血巨木顶端寻得窃脂的踪迹。她一向自信,拉弓劲射,伴着红莲向天际划出一道耀目的红光。
射出的是儿时毫无顾虑的那份骄傲。
为何会被她一点点地攻破心房?
“在那个阴暗肃杀的地方,能听见她的嬉笑怒骂,就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没有仇心柳的解星恨,只会是一个杀人机器,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不会有四海镇的温情体贴,不会有桃花谷中的挺身相护,她是十五年生命力唯一的一道光,黑暗阴冷的仇皇殿,那抹明黄的身影烙印在心头,再也没有离开。
他只希望她能一直微笑着而已。
只不过自打真相揭开,她离开父母陪在自己身边,刻意忽视黑惜凤等人对自己的仇视,只是为了陪着他罢了。然后,她再也没有真正开心的笑过。
怎么能不去保护她呢?
吞天腹中黑暗难寻踪迹,他一直一步不离地跟着她,感受着她温暖的气息。当她惊呼着摸索找寻自己时,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吻上她的脸颊。
“我在的。”
“嗯。”
他们彼此相濡以沫,以为至此便可以地老天荒。
江云想,他如今的心情,大概与五雷塔前仇心柳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相信对方会狠心丢下自己一人涉险,不相信对方会让自己独活在世上,不相信那些誓言终是敌不过阴阳相隔。
心柳,你是在惩罚我吗?
站在赤血巨木顶端,听着来回呼啸的风声,江云轻轻地笑了出来。
“你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为何,始终不肯来见我呢?”
——包容是你对我的爱。
听说江云娶了华紫音,创立了神剑门呢。
仇心柳抬手摩挲着俏脸上那道醒目的划痕,站在昔日仇皇殿,而今已经更名为神剑门的门前,忐忑不安。
这七年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找江云,但是,她不可以去拆散他们,不能去打乱他们平静的生活啊。她不是原来那个神采照人的仇心柳了。拖着随时会送命的身体,脸上更是布满被神武宫滚落的碎石划下的一道道可怖的痕迹,如果不是在这世间还存有一丝眷恋,她早就已经葬身熔岩。
母亲与若湖的死对仇心柳的冲击太大,她不知道推开江云的那一刹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以死为父亲赎罪有之,去追随母亲有之。但更多的,她始终不愿意承认的,是看见他屹立在自己身边不愿意离去时的一种冲动。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可以找到幸福。
她已经不配去和他相守一生,何不如放手?
仇心柳从小到大并没有太多的心愿,唯一的就是想要嫁给他而已。她不是想若湖那样心怀天下的大女子,她只是个满怀爱恋追寻一人脚步的女孩子啊。可是她背负了太多的罪孽,太多的人命,她的父亲甚至害死了江瑕最为珍视的若湖,她一身罪孽,无论如何都还不起,注定堕入万劫不复。
所以,让云哥哥和紫音在一起好了,他们如此天造地设。
仇心柳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仇皇殿,不,是神剑门。
去哪里呢?这风中残烛般最后的生命。
她想了想,弯起唇向着那参天巨木缓缓走去。
仇心柳喜欢江云从来都不是秘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时候躺在他看似冰冷却事实上极端温暖的怀抱里?偷偷躲在剑庐附近只为见他一面?延维塔里他抱住自己将水玉簪插进她的鬓发间再俯首吻住她含泪的双眸时的深情?
从单纯崇拜般的喜欢,到深入骨髓的爱,认识他多久,就喜欢了多久,与时间无关。
怀念着那个可以尽情撒娇,任性妄为的时光。她一直明白,他始终都是宠着自己的,否则以他的个性早就丢下她一个人执行任务去了,怎么会容许她一次又一次地因为闹别扭而耽误行程呢。
后来,这个人从解星恨变成了江云。
“因为有一个人,他会包容我全部的任性。”
她曾经如此骄傲地对那个忽然间闯入他们生活的少女宣布江云的所有权,可现实却如此残忍地将他们生生割裂,再也回不到从前。
“云哥哥,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回仇皇殿吧,好不好。”
某个夜里,江云搂住她睡下时,她迷蒙中轻声细语。
“好。”
可是对不起,我失约了。
——原来比想象中更不舍。
重新走进赤血巨木,她心跳如擂鼓。
回忆太多,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处开始想起。她是个把命从鬼门关前侥幸捡回来的人,用半条命去还债,留下半条,去想念一个人,每一段回忆都值得去珍惜。只是那些回溯于从前的记忆,刻骨铭心,又透骨生疼。
她的银色长弓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反正再也用不上了。徒步行走在密林中,踩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静寂如死的林中显得格外突兀。早些年这里还有些许到道家人在这里饲养了火红色的异鸟,时不时地攻击者入侵者,而今这参天巨木变得了无人烟,连动物都见不得几只。
是个适合缅怀过去的地方。
仇心柳慢慢地向树顶攀登,依稀地听见有笛声渐渐传来,她的耳力很好,相距甚远,还是听得清晰。
等等,这个旋律!
她怔住了,这是雩姬教过她的歌,她这辈子只唱过一次!
那是在仙云栈外,一个灰蒙蒙的黄昏里。她站在崖边发呆,一直没有察觉有人靠近。她的脑中一直盘旋着父亲那强烈的恨意。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自私,江云不会错失与生父相认的机会。他现在一定很恨她,一定是的。
却不料忽然被拉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不要害怕。”
江云手把手地带着她拉开弓箭,向着茫茫天际射去。一箭,两箭,三箭……让所有的不甘,痛楚随风而去,脑海里只余下最后一片空白。直到她终于红了脸,放下了弓箭静静地靠在他身上。然后,开始唱歌。
这个旋律她永远不会忘记。
云哥哥,是你吗?
仇心柳忽然停住了脚步,茫然无措地循声望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
对不起,我不能见你。
这首曲子勾起了太多沉淀的爱意,她如果不走,一定会忍不住的。她知道他不会在乎自己这张容颜尽毁的脸,但是他不能抛下紫音还有他的神剑门。她不能出现,不能不负责任地去扰乱这一池春水。
没关系的。
茫茫人海,知道有一个人与你相爱,足够了。
怀中那串或碎或缺的玉珠被它包在锦帕里好生珍藏着。她一直不敢告诉江云她不小心摔碎了他们之间那屈指可数的信物。如果告诉了他,他多半会一言不发地想尽办法把它修复原样吧。
既然破碎了,就不要去修补了。破镜,如何能重圆?
何况,那个只属于仇心柳的星恨,已经死了。
现在这个是江云,对她很体贴照顾,却让她感到疏离的江云——她宁愿他还是那副冰冷杀手的模样,宁愿他冷酷霸道地决胜千里,而不是现在这般温情缱绻。
自从她背弃父母执意相随后,江云就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相反的,保护欲竟然比过去更加强烈。虽然陌生,却让她很眷恋这样的岁月。
“回想起来,会觉得和云哥哥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呢。”
她以为钻心虫无药可救,拉着他的衣袖,虚弱地微笑着。
江云看着她,眸中一苦,滚烫的脸贴上她的冰冷,压抑着颤抖的声线:“以后也会有,你会好起来的。”
母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与背叛族人的罪孽,换回了她的一条性命。她却没有办法与他相守了。
星恨,云哥哥,我们回不去了。
——君心勿要似我心
仇心柳逃也似地回到了四海镇附近的小溪村里。
她听出了笛声中满满的情意,她想象不出那木头般的男子是如何一点一滴地去学习吹笛,也猜不出他究竟如何将这段旋律印刻在心。他那样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怎么会刻意去重新演奏这一段本应该消逝的旋律?
难道,真的是为了自己吗?
他变了很多,温柔了,多情了,也憔悴了。他不快乐,她知道。
是因为,以为她已经死了吗?
可是他不是已经和华紫音成亲了吗?怎么会如此。
不顾严霜翻山越岭甚至不惜与人大打出手只为了取一朵水露仙花救那美丽的异族少女,难道她那些酸涩的醋意只不过是她会错了意?江云和华紫音站在一起明明很般配,他明明在仇皇殿失陷的那一刻伸出了手把她接到了太虚异界。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一点儿都不快乐?
仇心柳并不知道神剑门主与夫人常年分居两地的现状,也不知道自己当年在神武宫的销声匿迹让那个人消沉了整整七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祈求上天传达自己的心声。
云哥哥,我爱你,一直都爱着你。
可是你,不要再想我了好不好?你和紫音在一起好好生活。忘掉我,好不好?
小溪村里安乐祥和,她隐居在此,从不与外人交流。别人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年轻却终日里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其他的,一概不详。
苟延残喘了七年,只不过想着偷偷去看他一眼,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被他再度撩拨了心绪。她沉寂了七年的心已经开始翻腾,已经开始痛不欲生。
不可以,再见他了。
一定不可以。
——我已经失去了资格。
江云回到了神剑门。
其实早就已经决定了要退位让贤,门中弟子中也不乏一些出类拔萃的人才,长江后浪终究翻过了前浪,如今的江少侠已经不再是昔日所向披靡的那个人了。
是该安顿一下身边的人了吧。
他第一次推开了北阁的门。
华紫音在踏上浅眠,听见推门声音猛然惊醒。看清来人竟然是那个七年避她不见的俊逸男子,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愉悦,相反的,是惊恐,无奈,与释怀——终于要结束了吗?
七年来,她不顾神剑门笛子异样的目光,守住这份萍水相逢换来的情感,只是对方却始终不领情。那么,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给她希望?
她常常怨恨江云,却又觉得他不过和自己异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他们的一心人,却又不是对方。
“华姑娘。”江云的语气依旧如此的疏离,“你可回祁族。”
是啊,她可以回去。江云从未碰过她,她甚至可以回到祁族再嫁,老死在自己的故乡。这一场梦做了七年,如今终于清醒过来,只剩下透骨的凉意。
“云。”华紫音异常平静地问他,“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活进你的心里?你是真的爱心柳吗?你们明明在一起十五年,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告诉她呢?”
华紫音走了,留下江云一人滞留在原地。
是,他是很自私。
他知道那深爱着自己的女子永远都不会抛弃他。在赤血巨木与父亲决裂是如此,在五雷塔死命拉着自己的衣摆不肯离去是如此——她好像从来都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视线里不愿离开。
但是他忘记了,只要是个活人,就会有累的一天。仇心柳累了,不是不爱了,只是真的累了。
那个自始至终都跟在身边的小小身影已经不见了。
拿什么去保护她?
呵,江云,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爱她?
——你们何苦相互折磨
华紫音只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在某个破晓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剑门,这个她生活了七年之久的地方。
曾经奔波于中原各地,未曾领略汉族人的风土人情,而今换了种心境,倒也可以慢慢地在各处停驻,好好欣赏。只身一人,离开祁族整整七年,如今就要回去了,没想到,竟然还是孤身一人。
点苍派中断发明志的那一刹那她已经把自己的心分给了他。她并非不明白江瑕对自己的心意,但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再也没有办法改变了。
她,心柳,江云,都是一样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四海镇外小溪村的茶棚里休息。
“老板,替我打壶上好的毛尖儿!”华紫音正在喝茶,忽然听得一声高喊。声音清脆,带着骄傲与飞扬,很好听。
她端着茶的手忽然一颤。
这分明是心柳的声音,她对自己宣布对江云的感情时,就是这样一模一样的语气。
华紫音霍然转身看着那一身白衣,却覆着面纱的女子。大约是感到有人在看自己,那女子转眸向这里看来。
四目相对。
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她永远都不会认错。
那女子身子颤抖起来,不顾手中滚烫的茶壶,失手把它摔翻在地,匆匆忙忙地逃走。
心柳,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肯回来?不肯,见他?
华紫音怔怔地望着那一地的瓷器碎片。
她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仇心柳打碎东西。过去撞见江云同自己交谈时,她总会“破坏”些事物。江云被剪断的剑穗,被砸碎的水杯,还有难得送给她的些许玉饰。似乎他们之前就算是起了争执,外人也没有办法介入——永远只有两个人。
如今她这个外人,竟然如此希望他们俩可以在一起。
他们爱得让局外人都觉得心疼。
夜间风凉,微风轻轻吹起面纱,露出掩盖着的一道道可怖的伤疤。
“就因为这些伤,你才不愿意回去见他?”
仇心柳知道自己再也逃不过了。仰起头瞧了眼星光璀璨的夜空,轻轻一笑,许久未见的好天气,连星星都能数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日子一点儿都不适合伤感。她勉强自己挂着微笑,闭起了眼睛。
“云哥哥说喜欢黑夜,宁静安详,虽然漆黑寂寥,却让人感到温暖。”
她答非所问。
华紫音怎能听不出她的心如死灰,颤着声走近她:“我要回祁族了。”
仇心柳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她等待下文。
“我与云成亲七年,却从未圆房。事实上这七年来,我只见过他寥寥数面。心柳,”华紫音深深吹了口气,“回去吧,他……一直都在找你。”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等我,可是,我是个快死的人啊。
就这样不再相见,总好过重逢后再去生离死别。
“我知道了,谢谢你。”
——须知此爱将有来生
华紫音终究还是离开了。
没有继续劝仇心柳,也没有告诉江云心柳的踪迹,她只想着回到自己的家乡,再也不管中原的种种琐事。
她知道,心柳是不会去找江云的。
你们为什么要如此相互折磨下去呢。
终于,站在望海崖上望着中原大地,她狠狠地哭出声来。
又是一年清明时雨。
江云望着早已人去楼空的北阁,吃力地拖着身子在桌边坐下,自从华紫音离开后神剑门的大小琐事纷纷落在他身上,心力交瘁,若非撑着一口气将最后的事情做完,他早已经撒手人寰。
半年前祁族飞来一封传书,告诉他四海附近有一个神似仇心柳的人——华紫音并未点明那正是仇心柳本人,只是她们女人之间最后的约定。
初初收到信时,江云的的确确起了去四海一探的念头,可是,神剑门里事务甚是繁忙,自己再无精力去长途跋涉确定一个并不确切的消息。无论她究竟是不是仇心柳,她都应该活得很好。
那就足够了。
“如果可以与你同死。”江云低下头擦拭着多年未用的长剑,低声道。
如果她已经死在了七年前,那么他很快就可以去找她了。
如果她没有死。
江云轻柔地将长剑放在桌上。
如果她还没有死,他希望能将自己此生还未尽的寿数延续在她的身上。
此生已经无法相守,但是。
爱有来生。
仇心柳只觉得很不可思议,那年她吊着一口气逃过了鬼门关,身体竟然没有那么虚弱,一下子恢复得很快,大概是小溪村宁和而远离俗世的气氛让她的心境变得格外平和,再加上这些年的反复调理,竟然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她知道,逃过了两次生死关头,她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可是,哪怕自己已经不再是个苟活于世间垂死之人,她也没有想过要回到江云的身边。
已经很久没有去打听武林中事了,不知道那位神剑门的少年门主是不是又做了许许多多行侠仗义的事情呢。想及如此,她总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下辈子,云哥哥,我们还有下辈子可以在一起呢。
她现在活得很快乐。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去想念去珍惜,那么就算自己只是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很幸福。
云哥哥,心柳很幸福。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