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传》康素爱罗

91、落雁

　　黄沙古道边的一间小酒肆内，炉火烧得正旺。
　　晚间寒气逼来，稀稀落落几个商人游客聚在中间的长桌上饮酒聊天，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三个青年，斑驳的木桌上是一盘烤牛肉，一壶青稞酒。
　　隔壁长桌上的人聊天的声音，不断的传到他们耳里。
　　“听说了么，”一个身材魁梧的魔族虬须汉子咂了口酒，接着说道“今早王后往场地上那么一站，手里的弓那么一扬，箭都没放出去，那漫天的鸽子，便都掉了下来。”
　　“这却是为何？”一个面洁无须的人类少年诧异的问道。
　　“那还用说，我们这位王后，那容貌，端的是美艳无双，那天上的鸽子，看得傻了，便都掉下来了。”虬须汉子说完，咽了口口水，在场的人一时鸦雀无声。
　　“这怕是假的吧，话说那禽鸟，也能认出人的美丑？”那少年笑道。
　　“他这话不假，我也听说，王后往那里那么一站，那气质风度，便跟神仙似的，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王后嫌人烟味太重，便要羽化飞去”说话的，又是另一个身着羊皮夹袄的商人，他扑下身子，挑了挑桌上的灯芯，将灯火拨亮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别说是禽鸟，就是那野兽，你知道我们君王的那只白狮子么，它也贪念那王后的美貌，不自主的就扑了上去，若非主上护着王后，又有一戴青铜面具的侍卫制住了那狮子，王后只怕便要被那畜牲伤了呢。”
　　“我听说君王那匹白狮子，远比一般的狮子雄伟的多，那侍卫怎么能制住那狮子的呢？”说话的是刚才那虬须大汉。
　　“所以说，这王后，必是神仙下的凡，身边，总有几个神灵护佑着的。”那着夹袄的商人一脸严肃的推断道。
　　“我怎么听说王后以前是一个奴隶呀，还是主上从殷夏国王子手里买回来的呢。”说话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
　　“这不明摆着胡说吗，话说那殷夏国的王子又不是没长眼睛，那样美丽的女子，如果是奴隶的话，只怕早就纳为后妃了，我们王后，其实是那王子的表妹，是位公主呢。”
　　“哦！”众人恍然大悟。
　　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临窗而坐的那个青年男子苦涩的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暗沉大地，以及远处尉犁城发出的万家灯火。
　　“今天那只狮子，却着实奇怪，我跟流尘远远蹲在老树上，看得真切，也没人指使，就扑连城去了。”擎飞端着酒盏，欲饮未饮，那一刻，看得他跟流尘是心惊胆颤，既害怕连城丧生狮口，又害怕玄安遭遇不测。
　　“有人在她衣服上做了手脚，就跟她当初对我一样。”窗口的那男子回过了头来，那是一张黑龙王族后裔独有的英俊面孔。
　　只是这张脸不再有往日的洒脱轻松跟那迷死人的漫不经心。
　　他的眉宇之间，已经刻上了难以挥去的唏嘘。
　　他还记得去年在琅琊坡阙庄度过的第二个夜晚，黑暗中他困惑的注视着那个孩子潜入了他的房间，用一块粘着黑熊血迹的布条擦拭着他的靴子。透过窗户洒进的星光落在她的脸上，他依稀可以看到她脸上那自以为狠辣的得意笑容。
　　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回想起她那晚的表情，都会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琅琊坡的那几日，惊心动魄，可是又那样缠绵入骨，难以断绝。
　　唔，只是从此后，她的美好，便只属于另外一个男人了。
　　“有人要杀连城？”流尘不太相信这个论断。那样纯净美好的女子，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她半分，尽管他当年也曾经渴望在自己的书房里，摆放上连城那颗精灵贵族的头颅。
　　“他们要杀的，只怕不是连城，而是修夜的孩子罢了。”玄安垂下眼睛，却想起修霦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他今天为了捍卫连城，出言反讥突厥王颉利，足见跟连城关系亲厚，但是他也没忘记连城以示感谢，去握了一下修霦的手。连城不是说今天碰过她的只有修夜父女跟修祁么，她却少算了一个修霦。
　　“如果真是这样，那连城岂不依然危险？”流尘脸上忧色渐重。他从来不掩饰对连城的好感，哪怕修夜站在他面前。
　　“暂时不会有事。”玄安又转过头去，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尉犁城，最高处那尖尖的塔顶，便是王宫。修夜是什么人，此刻连城身边，自然是戒备最森严的时候。
　　“嗯，所以修夜放你，你便回来了，”擎飞将酒盏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我们却白赚了好大一笔，喂，小二，再切一盆牛肉来，爷有的是钱！”他大声呼道。
　　不出玄安所料，七日后，连城便平平安安的回到了建洲。
　　只是这平安的代价却颇大：身后永远都有六位黑衣骠骑相随，六个时辰一换，所有的饮食都有人试过才能吃，服饰玩物，都要经过一层层的检验才能送到这位王后面前。
　　连城心下不悦，便时时黑着脸瞪着修夜跟那几位黑衣骠骑。
　　这些骠骑常年跟在主上身侧，倒是见惯了世面，几乎从不说话，以不变应万变，于是连城便奈何不得他们。
　　修夜却表情凝重，时时望着连城，到了夜间，更是拥得紧紧的，似乎怕她突然就不见了一般。
　　连城见他那样，心中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十一岁那年冬天卫城城墙上的她，怎么能想到会有那么一天，自己竟缩在这个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得到了建洲，情况也没有改善，连城不管去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除了修夜选出来的仆从跟修潺修霦，能碰得到连城的只有修靖。
　　连城刚回到暗月殿第二次，耶罗嬷嬷就带着修靖来见连城。
　　修靖却不知听谁说了连城在娄然的遭遇，见到连城便扑了过去，不停的摸着连城，直到确信他的小阿娘完整无缺，方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们说小阿娘被一只狮子咬了，呜呜。”他还没有告诉连城，他昨晚便梦见那只白狮了，不过这次咬的却是他自己。
　　“别说是一只，就算是一群，你阿娘也是不怕的，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说完，又揉了揉修靖的金色卷发。
　　“阿娘这么厉害啊。”大大的眼睛流露出钦佩。
　　“嗯，那当然。”连城总算在修靖这里找回了点颜面。
　　“这孩子，生下来便跟他妈妈分开，主上也不许欣欣姑娘见他，难得他见了王后，便这般亲近。”耶罗嬷嬷感叹到。
　　连城不语，她自然知道修夜嫌欣欣出身低微，是以不让修靖跟她母子相见，唔，这个主上，其实也是很不近人情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