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传》康素爱罗

85、面具之下

　　第二日清晨，便是魔族长者，娄然王努希的八十寿辰，寿宴在皇家猎场举行，但见五色花海之间，各国君主王侯各自带着如花美眷，穿梭往来。
　　除了娄然老王，最贵重的宾客，自然是单邺王修夜，但是人们更想见的，却是修夜去年新立的王后连城。
　　都说修夜在殷夏的酒宴上，看中了一个歌奴，便不顾一切的用两座城池换了回来，还立她为后。
　　这样略带几分香艳的传说，向来在宫闱之中流传甚广，不单止单邺周边的突厥契丹娄然等国，就连较远的西域三十六小国，也尽皆知此事。
　　只是这位传说中的奴隶王后，清晨便早早进宫拜见过老王，据说老王见后，格外的心疼，说王后有两个月身孕，胎气不稳，围场风大日头晒，便特别让奴婢举着纱帘华盖，一路相随。是以诸人仅能隐约见到纱帘后面一个纤弱的身子，携了公主修潺的手，不紧不慢的跟在老王及修汗身后。
　　待众人坐定，老王说话，一番感谢之词后，便不外乎是诸王来此，都是他的客人，旧日恩怨，今日是不许再提的。这话大家倒也明白，魔族诸国之间，本就摩擦不断，恩怨是非，那是怎么也扯不清楚的。
　　老王言毕，宫婢便给所有人都奉上了美酒，唯独连城面前，却是一碗燕窝羊奶羹，配着红枣，虽不贵重，但是这独一无二的对待，却着实让人眼热。
　　一时间，众人举杯敬酒祝寿，好不热闹，妃子们却望着这边华盖下的人影交头接耳，连城心中暗自感激老王的安排，自己藏在这重重纱帘之后，尴尬之意便觉得少了许多。
　　“连城，你看突厥王身边的那个女人，可是羁绊？”修潺跟连城向来亲厚，早已互相直呼其名，这是连城的意思，修夜却也无可奈何。
　　“唔，不是，这个倒也蛮好看。”连城打量了一下突厥王身边的女子，确实不是羁绊，想来颉利知道要在这里见到修夜，便不方便将羁绊带来吧。
　　“这是颉利新纳的妃子，温宿国的公主灵汐。”站在身后的颜缜低声说道。
　　“这个颉利，女人换得倒也快，只是不知道是这个灵汐好看，还是羁绊好看？”修潺也曾闻过羁绊美貌无比，修夜将羁绊虏获的时候，她正好因犯错被囚禁在了耶离可温，所以未曾见过。
　　“唔，这就要问你父王了。”连城望着身边修夜的侧脸，嘿嘿冷笑了两声。
　　修潺闻连城此言，赶紧捂嘴一笑，不敢做声。
　　果然修夜转过头来，挑起一角重帘，作势瞪了连城一眼，然后在连城耳边低声说道“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喜欢胡说八道，我早都不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你何苦再讽刺我。”
　　连城转过头来，恨恨望着修夜，只是四目一相对，脸上却又升起一片晕红，修夜见连城这副薄嗔微怒的样子，却是说不出的动人，不觉看得呆了，过了好半响，才依依不舍的将纱帘放下。
　　极远处仆人聚集的地方，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奴隶，牵着一匹瘦马，静静的看着花荫下的这一对热恋中的人。
　　“顼儿，你的绝踪呢，领上来，让我瞧瞧。”老王这时，正好想起了修顼的那匹马。
　　老王话音一落，在场的人便安静下来了，魔族之人一生都在马背上，对宝马名驹一向格外热爱，先时便听说修顼得了匹名马，都充满了好奇，早就想一睹为快。
　　修顼笑着双掌一击，奴仆们让开了一条路，袁旭便牵着绝尘，缓缓走进围场中央。
　　连城也正好奇的伸着脖子想看下传说中的绝踪是个什么样子，但见那带着面具的奴隶牵着一匹马走来，心突然猛地一跳。
　　尽管看不到那奴隶的面目，但那身材跟走路的姿势，却跟她噩梦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瞬间，她脸色变得苍白无比，拼命的咬着嘴唇，身子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所幸那纱帘遮住了她的面孔，也所幸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匹马吸引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新后的不同。
　　绝踪一进场，果然引起了一阵混乱，有惊讶的，有讥笑的，有纳闷的，也有暗暗点头的。
　　这点头的，便只是修夜跟努希王。
　　“袁旭，你上去，跑一圈。”修顼很满意诸人的表现，看来不识货的蠢人，不是他一个。
　　这个青铜面具的奴隶，一声不吭，便一翻身，上了马。
　　连城只觉得心中哪个地方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怎么上马的姿势都那么像那个人。
　　她呆呆看着袁旭骑上了绝踪，瞬间消失在了眼前，心中不停的翻滚。
　　不会的，玄安这个人，再莫名其妙不可捉摸，也不至于来给修顼做奴隶。
　　她此刻脑子一团糟，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匹马跑得有多快，至于地上有否尘土扬起，她更加不会去关心。
　　当那袁旭骑着绝踪回来，魔族的君候贵胄们已经纷纷起身上前，将修顼跟绝踪团团围住，袁旭下马，静静的远离人群，候在一旁，面朝着连城这边。
　　一人戴着面具，一人隔着重帘，谁也望不见谁的脸。
　　人群渐渐散去，修顼领着袁旭，牵着绝踪，向修夜走来。
　　“二哥，臣弟这匹马不错吧。”修顼含笑看着修夜。
　　修夜也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走到绝踪旁边，绝踪这两日倒见了些世面，已不像起初那样不让人近身了，见到修夜靠近，只是略表不悦的甩了甩蹄子。
　　“真是神马。”修夜叹道，然后转向袁旭，低声道“听说昨日提醒强人埋伏的，是你吧，突厥袁家居然能有你这样的人，真是了不得。”
　　袁旭低头不语，突然，修夜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说话的，正是新后连城。
　　袁旭的头，埋得更加深了。
　　修顼微微一笑，对连城说道“二嫂有所不知，我们魔族一些家族的奴隶，原来的脸是要毁去的，这样，他便终身无法逃脱了。”
　　连城打了个寒颤，什么叫毁去原来的脸，她突然觉得肩头那个烙印在隐隐发痛。
　　“我想，想看一下。”连城声音在微微发颤，修夜跟修顼都愣了一下，场中一些王侯也纷纷望向这边，几个嫔妃在私下耳语，哦，这个新后看来好奇心很重嘛。
　　连城此刻，却是非要看面具下的那张脸不可的，赫真来殷夏之后，她便知道，龙族人有两种形态，嗓音也有两种，声音是判断不出来的。
　　至于如果真的是玄安，那又该如何才是，她却没有去想那么多。
　　“二嫂身子不适，只怕吓着了二嫂。”修顼却不想摘下袁旭面具，对于一个奴隶来说，大庭广众之下露出原来不成人形的面孔，着实是一件莫大的侮辱。
　　连城却不知这事，只望向修夜，软语相求“我不怕，我就是想看一眼。”
　　修夜叹了口气，连城极少提要求，这次却是这样个为难的事，只是，再为难的事，也是要去办到的。
　　“你就让他摘下面具，给连城看一眼吧，唉，你本来就喜做恶梦，今晚又该睡不着了。”修夜回到连城身边坐下，手轻轻扶着她的腰。
　　修顼笑着道“她一定要看，还能怎么样呢，嗯，袁旭你...”他话音未落，袁旭已经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一些胆小的嫔妃公主，纷纷别过了头，修潺也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连城脸色苍白，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张扭曲的脸上，已经是一团模糊，根本分不清眼睛眉毛鼻子，而面具的纹理，已经深深嵌入了肌肉中，让整张脸显得更加的怪异。
　　只有长期带着这副面具的人，面部才会出现这样的纹理，嗯，不是他，不是玄安。
　　连城尽管胃里难受，但是心中，却松了口气。
　　袁旭看了一眼重帘后面的人影，又默默的将面具带回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