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之光》夏尘

1、起

　　少女躺在检测台上，身边堆满了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她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放任思绪游走。
　　相同的检查重复了数百次，每次的过程都差不多……不，事实上并非如此。
　　想起三年前的一次检查，放在身侧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她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只记得刺眼的灯光、模糊不清的低语，以及手背被割开的疼痛感。那时候，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
　　“没问题了。”
　　“嗯，不用担心她突然爆发了。”
　　“以防万一，必须定期检查……”
　　仔细想想，尽是意味不明的话。
　　“嘀——”
　　仪器发出检测结束的提示音。
　　少女坐起来，安静地环顾四周。和往常一样，医师们的身影隐匿在反光的墙面背后，眼前只有镜子一般的灰墙和她自己的影子。她摇了摇头，穿上整齐地摆放在检测台下的短靴，慢悠悠地来到门口。
　　一道光从眼前闪过，机械女声冷冰冰地说：“萨莉亚·莱默，检测合格。下一次检查的时间是两周后，请等待通知，做好准备。”
　　“嗯。”
　　萨莉亚轻轻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检测室外的空气更加燥热。
　　萨莉亚沿着狭长的通道往前走，漫无目的地闲逛。她拥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她不用参与战斗，连所谓的训练也都是象征性的，没什么挑战，所以她走得很慢，和快速通过这里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无聊。”
　　换个方向，向餐厅前进。尽管没做什么，她倒是意外地感到饿了。
　　沙海七号基地的配餐不算单一，但也丰富不到哪里去，因为能在沙漠中种植的食物只有那么几样。至于肉和绿色蔬菜，则是一个月只能吃到一两次的珍品，每次都有人为了争夺食物而大打出手。
　　萨莉亚点了一份沙地马铃薯，要了几种不同口味的酱汁。打餐的大叔笑吟吟地看着她，多打了好几块马铃薯——虽然她话不多，但人缘似乎不错。
　　萨莉亚想了想，向大叔借来不锈钢夹子，将盘子里多出来的马铃薯夹回锅里。
　　“谢谢，但是我吃不完，不想浪费。”
　　放下夹子，她倾身示意，然后转身离去，殊不知大叔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萨莉亚端着盘子走了一小段路，找了个靠近墙角的座位，默默地坐下。
　　她用勺子挖下一块马铃薯，蘸了点烧烤风味的酱汁，再将其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她吃得很慢，机械化的进食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她边吃边打量这个可以容纳五百人同时就餐的餐厅，想从中找出一些可以让她不那么无聊的新鲜事物。
　　盘子里还剩下三块马铃薯。萨莉亚放下勺子，不太想吃了。
　　正当她纠结于吃还是不吃的问题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嚣。
　　“饿死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啊，马铃薯！大叔，给我来一大碗！”
　　随后便是一阵餐具碰撞的声响。
　　“流明，注意营养均衡，别老吃马铃薯。虽然马铃薯具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富含钙、磷、铁、硫胺素等元素，但它的主要成分是淀粉，缺乏人体所需的一些维生素……”
　　亚克·普雷斯导师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萨莉亚抬起头瞄了一眼，看见亚克身边，名为流明的少年嘟着嘴耸了耸肩。他有一头张扬的金色短发，个子不高，只到亚克的下巴，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此时，瞥见锅里没几块马铃薯了，他立刻拉下脸来，伤心极了。
　　“我就爱吃马铃薯，你们管不着管不着——反正训练成绩没问题，我非常健康——”
　　一旁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劝说道：“明天早点来，肯定能吃个够……”
　　在亚克利刃一般的视线下，少年猛地噤了声。
　　那是科利·休伊，萨莉亚认识他，第一分队的小队长，出了名的老好人。
　　三人站在点餐台前，不约而同地发起愁来。亚克揉了一把流明的头，把他原本服帖的金发揉得乱蓬蓬的，活像小动物炸了毛。流明一巴掌拍掉亚克的手，还在为少吃马铃薯的教导而赌气，这快速的动作带起一小阵风，惊得科利抖了抖肩膀。打餐的大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拿不准主意，他们到底要不要吃马铃薯啊。
　　萨莉亚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她走得轻巧，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到三人身后时，流明正准备无视亚克，请大叔帮他夹马铃薯。
　　“你好。”
　　忽然响起的女声着实把流明吓了一跳，他打了个激灵，转过身来：“你……你不要吓人啊，人吓人吓死人啊！”
　　萨莉亚单刀直入地说：“不嫌弃的话，请拿去吃吧。我没动过那些马铃薯。”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盘子放在点餐台上，向流明推了过去。盘子里，三块马铃薯泛着金黄的色泽，软软地倒在那儿。这景象让饿了一下午的少年双眼冒光。
　　“谢了。”
　　流明睁大眼睛，好奇地看向萨莉亚——充足的体能是训练和战斗的基本保证，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人。
　　萨莉亚没想那么多。
　　她迈开脚步，把用过的勺子放进餐具回收桶，径直走向门口，完全忽略了一段因她而起的对话。
　　“亚克，那是谁啊？”
　　“我知道她，她叫萨莉亚。大家都说她是基地吉祥物一般的存在，没人在战场上见过她。她常常在基地里晃悠，神出鬼没，以至于有人传言，她其实是心愿未了的幽灵……之类的。”
　　“科利，我没问你，我问的是亚克！”
　　“流明，别激动。我想，你只要知道她是萨莉亚就行了。”
　　“……”

　　萨莉亚走进单人宿舍，关上了门。
　　她靠着门，顺了顺过肩的长发，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
　　下次别再做多余的事情了。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低调行事，尽可能地消弱存在感，这是普雷斯导师的嘱咐，但是……
　　流明的眼睛像沙漠里的太阳，散发着明亮晃眼的光。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单纯明快的眼神。
　　所以，她下意识地采取了自认为合适的行动。
　　萨莉亚换上拖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有些烦闷地拉开了窗帘。带着热度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地面抹上一层白光，也给阴暗的空间带来了一点生气。萨莉亚推开窗户，卷着沙粒的风吹乱了先前理顺的头发。
　　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照出的，是漫无边际的沙海和连绵起伏的沙丘。铺天盖地的黄吞噬了大片的天空，只能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看见一小块隐隐约约的蓝。
　　一楼的单人宿舍正对着庭院。被护栏圈出的一块沙地上有各种运动设施，供战士们缓解压力。再远一些，一排排沙漠红柳傲然挺立，垂下的枝条削弱了风沙和噪声，为住在这里的人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所。
　　萨莉亚望着沙漠红柳并不高大的影子，扯了扯嘴角，发起呆来。

　　时间就像沙漏中的细沙，不急不缓地流逝着。
　　本以为不再会有交集的人生，也因为无意间的举动，渐渐地有了交点。
　　没过几个月，新人战士流明·坎德拉在基地里出了名，好事坏事都有他的份。
　　他带头捣毁了沙地蜘蛛的一个巢穴，把企图入侵基地的蜘蛛小兵杀得片甲不留；在饭点以外的时间偷溜进餐厅，摸走半锅马铃薯，被当天的广播反复批评；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拉着无辜的科利与普雷斯导师大吵一架，闹得第一分队的宿舍鸡犬不宁……
　　反应过来的时候，萨莉亚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流明的消息。
　　前不久，做完例行检查，路过医师休息室的时候，她听见了令人在意的对话。休息室的门半掩着，两位医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流明·坎德拉，很抢眼的小伙子。”
　　“对，他是重点培养对象。拥有罕见的火属性体质，擅于利用沙海的高温，从内部点燃沙地蜘蛛，从而造成小型爆炸，轻松地消灭敌人……这样的人才，咱们可得密切关注。”
　　“所以，你才向高层提议，把普雷斯导师和第一分队的小队长安排在他身边？”
　　“没错，他的能力需要被一定的规范所制约，而找人看住他，是最好的办法。”
　　“真有你的。说起来，那个名叫萨莉亚·莱默的孩子……”
　　“等等，我去关下门。”
　　那时，萨莉亚退开几步，冷静地拐进左侧的转角，默不作声。
　　而现在，她正走在狭长的通道里，悠闲地散着步。
　　头顶的日光灯撒下昏暗的光，铅灰色的通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或许没有人比萨莉亚更熟悉基地的布局，因为她在进入基地生活的四年时间里，走过每一条通道，看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唯独，没有踏出基地半步。
　　有时候，她很羡慕那些外出战斗的战士，羡慕他们可以接触真实而广阔的沙海，体会脚踩沙砾的感觉，而不是终日待在冷色调的基地里，通过一扇窗户维持自己与外界的联系。
　　她停下脚步，站在出战通道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沙海的空气涌入鼻腔，掺杂着黄沙的味道、阳光的温度，还有自由的气息。
　　令人怀念。
　　她也曾行走于沙漠之中，和伙伴们一起旅行。可是，黑色的雾气笼罩了鲜活的记忆，伙伴们不见了，她茫然地待在原地，又被身穿白衣的陌生人带到这里，开始了无所事事的，封闭的生活。
　　她怀疑过这件事的不合理性。然而，那些骤然消失的记忆，包括伙伴们的相貌和表情，并非被刻意掩埋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无痕迹。
　　“啪嗒、啪嗒……”
　　轻快的脚步声自通道尽头响起，一阵笑声从不远处飞过来。
　　流明咧着嘴大笑，右手搭在科利的肩上，朝他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流明，别再做那个危险的动作了。”
　　“有什么关系啊，那家伙伤了我们的队友，当然要给它一点颜色瞧瞧……诶，萨莉亚，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萨莉亚还没开口，科利已经嘀咕起来了：“传、传说中的幽……”
　　“闭嘴，笨蛋科利！”
　　流明的脸上有几道伤口，像是擦伤，土黄色的战斗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细沙，想必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战斗。不过流明好像很喜欢这样热血沸腾的战斗，他一边数落科利大惊小怪，一边朝萨莉亚挤眉弄眼，一点儿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萨莉亚。”
　　萨莉亚点了点头，表示问候的视线逐一扫过迎面走来的几个人。
　　只有流明没有对这种诡异的问好方式产生不适感：“我们赢了，第一分队大获全胜！希望餐厅里还有好多马铃薯……”
　　“再不去的话，马铃薯就要卖光了。”科利无奈地说，“吃完饭之后，给伤口上点药吧，沙地蜘蛛的利爪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用，我随便用清水冲一冲就好了，不说这个了，萨莉亚，要一起去吃饭吗？”
　　萨莉亚注视着流明脸上的伤，淡淡地说：“不了，注意身体。”
　　“好！”
　　受不了科利的唠叨，流明一溜烟地跑了。他身后的队友快步跟上，一大队人马消失在通道尽头。
　　只剩下一身白衣的萨莉亚，面朝他们离开的方向，低下了头。

　　生活的步调被打乱了，萨莉亚开始思考自己想要的未来。
　　她想踏上那片沙海，感受天地间一片金黄的世界。
　　她可以做什么？她该如何摆脱这循环往复的生活？难道真的要在基地里度过一生，直到再也没有威胁主城和平的不安定因素……
　　少年流明，仿佛一团晃动的火焰，照亮了一条通往未知的荆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