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惜花人去花无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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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尚书，好久不见呀。”慕容嫣从举着火把将雏凤苑前庭围得滴水不漏的侍卫身后款款走出，声音依然不带丝毫感情，冷，却好听。
“奴婢给娘娘请安。”花榭并不回避，而是大大方方地上前行礼。
“花榭……”她的自尊明显被眼前这陪伴了自己近十年如今却背叛她的宫女给刺痛了。
“很好。”慕容嫣绵柔的话里藏着锋利的针，“我早知道有内贼，只是从没怀疑过你。”
“谢娘娘信任，但奴婢分得清是非黑白，不愿再助纣为虐，娘娘通情达理，一定能理解奴婢的苦衷。”
“我有说什么吗？”她沉痛的心情此刻只有自己才能体会，“何必解释。”
看着她们针锋相对，青蓝真觉得自己很累了，就快垮了。
她分明瞧见那个一次又一次陷害自己又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原谅的丫头扭捏地站在慕容嫣的后面，圆圆的，很可爱，也很漂亮。
她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吗？青蓝苦笑笑。
……放手吧。
“他走了，是我放走的，你杀了我吧。”她冷清清地说，仿佛生死已无关痛痒。
“哟，说得倒轻巧……”慕容嫣眯起了凌厉的凤眼，“是谁指使你窝藏刺客的？”
“没有谁，是我自己让晓辰去刺杀皇上的，与别人无关。”
“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恨他，”青蓝面无表情，声音却似冰刀霜剑般寒气逼人，“恨不得杀了他。”
楠怔怔地止住步子。
他是来救她的啊！——抑或是见她最后一面？
“朕负了你么？你为何这般恨朕？！”他怒不可遏地厉声质问。
“你没负我，谁都没有负我，是我自己负了自己。”她的眼睛空洞茫然，像被人挖掉了眼珠子。
“青儿……”他上前想要抱住她。
“别过来！”她果断地抽出手中的鱼肠短剑，冷森的红光抵住了她白玉般的颈子。
“尚书娘娘！”花榭万万没想到事情竟能激化到这种程度。
青蓝，不要……
为什么不敢上前？慕容林风，你什么时候已经窝囊到这种地步了！
他狠狠地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太后娘娘，您的恩德青蓝唯有来世再报了……”
望着满天耀眼的星光，她知道属于她的那颗星星在今夜拂晓之前，就要坠落了。
掣剑在手，冷艳的寒光决绝地没入心口——
血一滴一滴，在这美丽的星光下仿佛被雨打落的樱花。
夕阳的余晖，拂晓的夜色，风中的残樱，雨前的尘埃，她多希望自己离开时也可以这么美丽。
“青蓝！——”
他顾不得了，什么君臣，什么避嫌，他再也顾不得了……
“青蓝……”他冲上前来抱她，轻触她的胸口，凝视着那无情的剑，目不转睛，追悔莫及。
“不要哭。”她微笑温柔。
他的心底突然震荡起一种悲恸难当的爱，他不能分辨这是爱还是只是对将要永别的她的怜悯。
“青蓝你等我，我去找御医……对，凝之……我去找凝之！”
“我等不了了……林风……”她笑着流出泪来，“这是命……”
“不，不，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青蓝，不要放弃，跟我说你不会放弃……”
“林风，我明白，一直明白……”鲜血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令她的话语很听不清，“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而是不能……我懂，我真的懂……”
“青蓝……”
“可是我还是经常任性地自私地想，如果你能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要做，而是和我在一起，只和我在一起，一心一意地爱我就好，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那一刻钟你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没有家族责任，没有皇室阻碍，没有其他女人，甚至没有你自己……你所要做的全部，就是爱我，不问缘由，义无反顾……”
“青蓝……”他的泪流成了河，与她的血融汇在一起。
“我真的好高兴，可以死在你的怀里……真的……真的不怪你……谢谢你，我本来还以为，我这一生，不会爱上谁……是你……你给了我世间最真实的爱情，在我短短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节里陪着我……感谢你在我生命里最美丽的年华曾经牵过我的手，在我短暂的记忆里，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你从来不曾离开……只要你在，我就可以很快乐。”
“不要说了，我不准你说……”他抬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眼睛太明亮，干净得让他难受，“等你好了以后，我要你天天跟我说……”
“对不起……林风。说到底，我也只是个贪图爱人宠溺的小女人罢了……”
一直是你的拖累呀……
沉默片刻，她缩了缩身子。
“我有点冷……”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却又担心弄疼了她。
“你啊，手总是这么凉。”青蓝笑着抬起林风厚大的手轻放在自己掌心，“我原来还有一个心愿，就是将来的某一天，能把你的手捂热……”
他眉头紧锁。
“笑笑，别总皱着眉头……这样很累，一点儿也不开心……”她试着去够他的额，然而手才伸出一半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要动，也不要说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他呜咽着将泪咽了回去。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像这样将耳朵轻轻贴在你的胸口，听你心脏‘砰砰’、‘砰砰’不安地跳动——和我的是同一个节奏。”
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我死时的场景，只是从没想到过会像现在这样，在你的怀里看着我红色的血一寸寸渗入你脚下的土地，紧贴着你的胸膛，听你绝望的心跳，微笑着死去。
“林风，答应我，我死了以后不要把我埋进土里，我怕孤独，更怕冷……”她泪水中的笑容很羸弱。
“不，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会好起来的，一定。”
她冷，她说她冷，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竟然也给不了她温暖吗？
这该死的躯壳，不要也罢！……林风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撕扯着疼。
“还记得我说，要陪你一起去看海……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进江河，东流入海……我先去，等着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
然而他已经无法出声了。
林风……我们来世再见。
攥得死死的手松开了，向上的掌心空着，她……
终于放手。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青蓝？……青蓝！！！——”
他能感到自己手上她的鲜血仍是温热的，而这热度也是确确实实地在流走着。
“娘娘——”花榭挥泪如雨，绝望地哀号道，“奴婢的命都是鹤家给的，如今娘娘去了，奴婢还活着做什么，不如陪您一道去了！”
说罢，她不假思索地急窜而出将头撞向廊下的门柱，潺潺鲜血迸溅而出，情状相当骇人。
“你们……你们……反了反了！”楠踉踉跄跄地后退，“你们这样任性妄为，将朕置于何地？”
慕容嫣始终怡然自得地冷笑着，懒懒的。
“不是朕，不是朕害死你们的！你们不要缠着朕，不要！……”楠疯疯癫癫地落荒而逃。
林风冷冷地盯着他们，像看着一个个陌生的刽子手，而他自己就是其中最狠心的那个。
“青蓝，我们走。”
“你还是选择独自离开，去了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林风踽踽地携了酒壶半躺在双溪岸边，黯然独酌。
阳光照耀下光亮莹润的鹅卵石浅滩上静静地停着在溪水的拍打中微微起伏的竹筏，她的脸明亮得刺眼，生前已是如此，死后也没有丝毫改变，明亮得让就算有着阳光般笑容的他都自惭形秽，羞于直视。
他终于还是没舍得让浊热的浓焰将她带走，她是清清冷冷的，生来如此，死亦如是。
“早知今日，当初的固执是为哪般？”
他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或者都是。
白色的黄色的菊花洋洋洒洒，沉醉花间的她不过是暂时睡着了而已。
他拈起其中一朵插进自己的发髻。
“娘子，我们成亲了。”他傻呵呵地笑着，“你瞧我，好好的怎么就高兴得哭了呢？——都是让你给惯的。”
他说着，然后就真的哭了，哭得那么的无所是从，无能为力，像一个失去依靠的孩子。
他扬手推了一把筏子，然后抬头，太阳正晴，天空湛蓝。
酒壶空了，他潇洒地把它朝水里抛去，瓷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曲线，咕咚咕咚地沉入水底。
他起身拔剑出鞘，将剑尖插入土地，用剑鞘在崖下刨了一个坑。
阳文雕的”鹤”，阴文刻的”青蓝”，温润的翡翠符牌陷入泥中，像一泓甘冽的清泉缓缓荡漾，发着柔弱却坚强的光。细碎的土壤没了进去，她仍一尘不染。
他至今犹记得湖心亭与她一起看雪，继而分道扬镳的那天——
“这个还给你吧，没有它，没人会相信你是鹤家的千金大小姐。”
林风的掌心静静地躺着属于青蓝的符牌，就是这块符牌，将她带到了他的身边，也是这块符牌，将她无情地带走。
“我多希望我不是，我甚至希望我没有什么身份，没有独立的人格。我活着，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那样我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了……”她不无哀伤地道。
“保重。”他的心和他的体温一样冷。
她抬头，他移开了目光。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眼眸里始终闪烁着的信任的光芒令他羞愧。
“可以拜托你最后一件事吗？”
“什么？”
“把它好好地留着。是它，把我带到你身边的，无论你情愿与否，我是鹤家的人，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如果……这是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我不要。”
“为什么……”心碎的声音如此清脆，然而他仍是冷静。
“如果没有它，我权可以当作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自由来去，过着没有你的生活。”
“你错了，我从不曾介入过你的生活，你的故事里，本来就没有我。”
她笑笑，转身离去，泪水终于可以落下来。
慕容林风之妻鹤氏之墓。
剑光四射，一阵铮铮的金石之声过后，他孤独的背影在石壁溅起的烟尘中决然离去。
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个名叫”鹤青蓝”的人；从此，他的心里少了一份牵念。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现在该去哪里呢？我不知道，绯樱。”
载着青蓝和夕沐的小筏顺流而下，在轩辕的座座峰峦间穿梭，山是金灿灿的红，水是蓝灵灵的碧。
夕沐患得患失地仰面望向天空，两山夹逼下的天空有些狭窄，看得人心头压抑。
一羽白鹤展翅掠过。
“蓬莱。”他的唇不自觉地轻启。
上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惜花人去花无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