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蘼芜青一剪》陈妙兮

2、风波（1）

　　苏芳芷从梦中惊醒。
　　梦中刺骨的疼痛真实起来，她倒吸着气张开手——手心，一截断玉，断口锋利，血，就这样渗了出来。
　　她倏然握紧，不知是害怕有人看到这伤口，还是这断玉——然而满屋的人又有谁会注意她呢，大家都径自忙碌着起床梳洗，只有管事的张婆叉腰站在门口聒噪：
　　“快点儿，快点儿，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们这些伙房丫头都给我精神着点儿，该烧水的烧水，该洗菜的洗菜，要是大少爷的接风宴有任何差错，仔细你们的皮！——苏芳芷，你磨蹭什么呢？别给我装出一副娇娇弱弱大家小姐的样子，你就是一烧火丫头，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不要以为是大少爷把你领回来的，你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苏芳芷正在叠被子的身形一顿，掌心的伤口又尖锐的疼痛起来。
　　同屋的玉莹借拿盆子的机会挨近她，小声道：“别理会这个疯婆子，她就喜欢没事找事。我看她倒该拿个镜子照照，一脸奴才相，不过是个伙房管事，有什么可威风的呀。”
　　苏芳芷回过神来，浅浅一笑，她才到尉迟府没多久，同屋的十几个姑娘还不怎么熟识，只有与她邻床的玉莹说的上话，对她很照顾。其实对于苏芳芷来说，遍历了生死，张婆的这点小奸小恶实在算不了什么。
　　不过，她还是感激玉莹的好心。左右看看其她姑娘都径自忙着，张婆也自顾自骂着，便悄悄掀开枕头，底下是是一叠绣的精巧漂亮的绢帕，她捡起一条塞给玉莹：“自己绣的，拿着用吧，别嫌弃。”
　　这是她难得的亲近举动，玉莹受宠若惊：“你绣的？这牡丹花好漂亮，跟真的一样……”
　　苏芳芷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玉莹吐了吐舌头，回头张望，张婆的恶形恶状已经转向另一个动作稍慢的姑娘，那姑娘显然没有苏芳芷的承受力，三两句下来已然红了眼眶。
　　玉莹得了这么漂亮的手帕，心中欢喜，与苏芳芷更多了几分亲近，见张婆的注意力已不在她们这边，捅捅苏芳芷，好心劝慰道：“你千万别对这疯婆子的话上心。横竖你是少爷领回来的，就算不能飞上枝头，他也绝不会把你丢在这伙房不闻不问的，你这样的姑娘，一定能得到少爷的垂怜。等他一回来，你的好日子肯定就会来了。”
　　指甲刺进伤口里，掌心尖锐的疼痛却仿佛不复存在，玉莹一眼瞥见，低呼：“哎呀，你的手在流血。”
　　她想拿手中的娟帕去擦拭芳芷的伤口，却反被后者挡开。
　　芳芷因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而使得声音低且颤抖：“玉莹姑娘，请你记住，我只不过是骠骑将军尉迟昊捡回来的烧火丫头。苏芳芷不敢奢望，也不稀罕尉迟昊少爷的垂怜！”
　　玉莹目瞪口呆，为对方粗暴的动作，以及刚才还温婉柔和的姑娘此时脸上因冷笑与羞愤交织而成的锋利。
　　气氛僵在那里。
　　恰此时，门外有人高呼，带着怒气冲冲的指责：“张婆，张婆，我订的秋味斋的鹿脯呢？你们伙房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话说着，人已经到了门口，是个高胖的厨师，对着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张婆劈头盖脸的训斥：“人人都知道大少爷最喜欢吃的就是我郑厨子的秘制香脯，那可是要秋味斋的鹿脯加上本大厨的秘制香料经过四个时辰的精心炖煮才能做出来的，偏偏你们伙房丫头把最重要的食材忘了买，你说今天的接风宴怎么办吧！上头怪罪下来谁担当！我看你这个伙房管事是做到头了！”
　　厨子的指责一声高过一声，张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唯唯诺诺应对着：“郑大厨，您消消气，等我给您查着是哪个丫头坏的事，我撕了她的皮。”
　　她转身冲进了屋里，声音撕裂般的咒骂：“昨天去采买的四个丫头给我死过来，看我不打折你们的腿！”
　　满屋的姑娘都噤若寒蝉，玉莹更是惨白了脸色，额上冷汗涔涔。她知道问题是出在她这儿，因为昨天出去贪看路边的杂耍，嫌秋味斋路远，便哄着那三个同伴在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些新鲜的鹿肉充数，原以为采买的东西够多能蒙混过关，没想到东窗事发。
　　看着已经站过去的三个人被张婆又掐又打，哭哭啼啼的辩解，玉莹一阵阵眩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挪过去的，只感觉张婆随手抄起来的棍子劈头盖脸抽在她身上的时候，除了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恐惧——她要被打死在这儿了，变成尉迟昊接风飨宴上的第一道牺牲。
　　“张管事！”一个纤细的身形抓住张婆挥打着的手臂，那一声娇喝更是喝断了张婆暴怒的咒骂和玉莹惊恐的哭泣，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在这个时候还敢上前的女子，而在此之前，她安静得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苏芳芷挡在玉莹身前，她抓住张婆的手，强迫自己出头——这么做，不只是为了玉莹，更为她自己。
　　“张管事，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是把她打死也于事无补啊。倒不如罚她去秋味斋再买一次，倘若再有差错，您再处置也来得及。更何况这是为大少爷准备的庆功宴，是喜事，倘若为这出了人命，老爷、夫人和少爷怕是要真的怪罪呢……倘若您还不放心，不如让奴婢陪着玉莹一起去，出了什么问题，您治我们两个人的罪。”
　　苏芳芷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婆的脸色。然而张婆还没说话，郑大厨已经怒不可遏地向苏芳芷吼了过去：“现在去？！你说的倒轻巧，你当那秘制香脯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可是要扎扎实实炖上四个时辰才能炖出来的美味——你就是现在飞过去买也来不及！”
　　苏芳芷存了心思，便不再一味的敛眉低首，直看向面前的人，回敬道：“郑大厨，其实鹿脯最重要是原汁原味，任何精雕细琢的加工反而会破坏食材本身的特质。远征的人喜欢带鹿脯，因为它味道粗犷却甘美，而且便于携带，是醉卧沙场难得的美味，我想大少爷喜欢它也多半是因为这个原因，它让他想起金戈铁马的战场，想起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而并非什么秘制香料或是四个时辰的炖煮。”
　　郑大厨想不到小小的伙房丫头竟在他这个膳房掌厨面前振振有词，质疑他的烹饪之道，当下怒极反笑：“你懂烹饪？”
　　苏芳芷摇摇头：“听说而已。”
　　“那你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张婆，你就是这么管教你的手下的？”
　　眼看张婆又要发威，玉莹和自己都在劫难逃，苏芳芷豁出去了，盯着郑大厨一字一顿道：“郑大厨，请相信我，因为这番话我是听尉迟昊少爷亲口说的。”
　　张婆想起了什么，拉住郑大厨，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郑大厨的脸色微变，目光在苏芳芷身上打了几转，不阴不阳的笑道：“我说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呢，原来是大少爷领回来的姑娘啊。真保不齐大少爷跟您说过这话，我郑厨子还真不敢反驳……横竖今儿也就只能这样了，咱们就赌赌运气，倘若能过了这关，怎么都好说，倘若过不了，苏芳芷，你仔细掂量着，到时候连伙房丫头你都甭想当！”
　　苏芳芷紧咬着嘴唇——尉迟昊领来的姑娘！被尉迟昊领来却又丢在伙房，不闻不问的姑娘！这尴尬的身份，让她明里暗里受了多少挤兑！曾经拼命捍卫的尊严，如今却要奉人脚下，任其践踏。她纵然心中羞愤，此时却顾不得计较，转身拉起忙不迭磕头谢恩的玉莹，又从床边将那叠绣花手帕塞进怀里，转身跑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