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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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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每一天,都有人在坚信——
我命由我不由天。
曾经,无数人希望五大家族联盟瓦解,结果,几家人在经历诸多困境后仍紧紧联系在一起,没有如那些人的愿分崩离析;曾经,许多人希望南宫璿晔死,结果,他活下来了,并且接管南宫家硕大家业至今;曾经,所有阴谋阳谋聚集到一起,逼迫得天赋傲人却软弱任欺的少年任小邪死无全尸,然而,证据确凿三年后,一个小意外却掀起了另一场血雨腥风,真相大白日,钢铁证据前终于洗刷了少年冤屈、证明了他的清白,却早已人化烟,物是人非。
并非人人‘我命在握’。
命运这条线终究变幻莫测,弯弯绕绕一圈又一圈,有如层层雾缠下的迷魂阵,给你满天星辰焰火伴,也能给你惊涛骇浪爱憎扰。兜兜转转,躲躲藏藏,尽兴好失意罢,空泛了岁月,遗忘了时光。
南宫璿晔便是这样的。
这十年,前三年尚且手足相亲;后七年,枕边人诡计败露,随之而来的,不是自己的雷霆手段,是自己世界的坍塌,彷如世界末日。等到一系列事件尘埃落定,他身边的兄弟手足已离他远去,更有甚者反目成仇。
该死的他活了下来,不该死的小邪却死了再回不来。
思及此,南宫璿晔更加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汽车四平八稳的行驶在平坦大道上,南宫璿晔这次送儿子回养父那里并没有走平常走的那一条路,而是打了个转从墓园这边走。他这样绕远路不是想要进去看小邪,只是不知为何,看到儿子刚才大哭的模样他就想起了小邪,想起那年,小邪也曾这样哭过,几近拧碎了他的心却被他强硬固执的不为所动。等经过墓园时,他想对小邪说,我错了后悔了,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千臣一直说,他梦到你了,一次一次,看见你哭看见你在天堂里落寞伤怀的身影,他哭了,想要去陪你却从来无法靠近,只能就这么站在远处。他说,他从没像那时候一样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说,他恨,恨我恨天真恨所有人,恨你自那以后就再不对他笑。
小邪,你也恨我,那么,什么时候你回来索命?
南宫璿晔紧拥儿子,望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物出神。自儿子跑出家后便一心担忧的任琳琅在住家这边逢人便问,问有没有见过他那伤心离家的宝贝儿子。他的儿子在这一带如此出名,原本找起来并不十分困难,但后来有居民告诉他,他们看见小孩儿一路跑去小车站,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走了。
任琳琅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到日日接送儿子的小车站,早已无波的双眸越发黯淡,佝偻的身子好似要蜷缩在角落,害怕被人发现又想等儿子回来。
爸爸……爸爸说的,只是气话。
暗藏的矛盾,正往两个极端极力撕扯着他,难以诉说的疼,疼得他常常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儿子隔了一夜回来,他蒙了,层出不穷的想法袭击着他,然后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儿子转到圣安斯上学后,任琳琅每次出门都记得戴上帽子,并且将帽檐压得很低很低,教人轻易看不清他的脸。现在也一样,穿着老旧大外套,帽檐倾斜着遮住他苍白的面庞。路过的汽车和行人不多,任琳琅这副模样在大热天里并未引起任何骚动,但这不能让暗中随行而来的零放心。
零已经决定一整日跟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男人,连回去对答慕家小少爷的理由都编排好了。不过,应该没有使用的必要。
不知过了多少时,任琳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一辆通体黑色光亮的加长版汽车停在小车站前。
这一次,南宫璿晔坚持把儿子送回养父家并亲自解释儿子一夜未归的事。
汽车方映入眼帘,后方的零便暗叫‘不好’,即使如此,他仍什么补救措施也来不及做,只能怔愣着看车子缓缓停靠。
心如刀割。
他就像电影院里的观众,坐在荧幕前除了能眼睁睁悲剧上演之外,对剧情束手无策,哪怕你再喜欢那个角色。
如此一辆豪车停在自己不远处时,任琳琅全无感觉,蜷缩在原处的他已经有些精神涣散,顽强着不倒下不过是心中想等回儿子的信念在苦苦支撑。
错儿——
车门打开,南宫璿晔抱着儿子下车便把他放到地上,一手牵着。
任琳琅精神不济,听力倒保持在正常水准,数声紧凑的关车门声他还是听得到。本不准备予以理会,可一想到可能是儿子回来了,他还是咬牙着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无数外人可以忽略掉的任琳琅,和他相依为命七年的儿子怎能忽略得掉。下车站定后,哭得双眸红肿的任错第一眼就看见了蜷在小车站长凳上的爸爸,惊喜之情更是难以自抑。
“爸爸——”
这一声叫唤,多少兴奋多少惊喜多少依恋,任琳琅如何听不出来,方才被他决绝言语气走的儿子,回来了,用这一声‘爸爸’给他注入了能量,给了他战胜病魔的力量。身上再疼,任琳琅也要挣扎着起来,他想给冲过来的儿子一个拥抱。一手撑着身后的广告牌,一手撑着异常纤细的大腿,痛苦地缓慢起身,抬头的刹那,尚未完全展开的笑颜戛然而止——
世界,在这一秒,末日。
“爸爸——”
与末日形成两个极端的是,任错又一声充满喜悦的叫唤。他想一路无阻的跑过去,想要一头扑进爸爸宛如高山一样屹立的怀抱。可是,才跨出一步就被弹了回来,被南宫叔叔抓着的手竟传来痛感,疑惑地抬头看去时,叔叔俊逸温柔的脸庞上,写着震惊,写着——
不可思议。
“叔叔……”
任错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闻霁,又转回来看了眼小车站上的爸爸,他们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使得他只敢极小声念了一句。
所有声音都在离他们远去,地球的运转恍如在这一刹那停止。
炙热的夏天里,生生万籁俱寂。
命运如此彪悍,任你星辰、轮盘、摇签……千方用尽也只是管中窥豹。
既恨也死,这样,又是为哪般?
讽刺十年来苟延残喘,侮辱十年前无辜的脆弱生命?
照眼的一刻,任琳琅不顾冰冷的身体冷汗直冒,转身,走得毫无眷恋。
他以为,十年了,假使哪一日偶然远远见上一面,也不会再激动得如当年那般想杀了南宫璿晔而后快,可笑的是,全部假设都抵不上事实之前,他仍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的仇恨。
“小邪!”
眼见从天堂回来的人就要再次理他而去,南宫璿晔怎能不急,把孩子甩给闻霁,双脚已迫不及待追上去。
即使穿着老旧的外套,即使容颜已不复昔日光彩,南宫璿晔又如何会认错,这是小邪,是他南宫璿晔倾诉了一生里所有誓言的小邪,是——死了十年的小邪。
快步追上拼尽全力逃离他的人,南宫璿晔不容分说紧紧把人抱进怀中,任其怎样扭动推搡,恁是挣脱不开这个坚实的胸怀半分。
埋首细弱的颈项间,突来的幸福令南宫璿去情不自禁红了眼眶,“小邪小邪小邪——小邪……”
因为这个男人,自己死了,繁华死了,任爸死了——任琳琅咬牙切齿,和余生绑在一起的恨之入骨,此人不死,怎番得消,“放开我!我不是小邪,不是小邪!”嘶哑的声音咬出一个一个字,好似这般便能把死死困住自己的男人咬死。
“小邪小邪——”
“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你是——小邪……”
‘小邪’有如诅咒,有如剧毒,任琳琅听得、否认得笑了起来,苍白的面容染上嗜血的美,继而,阴狠的笑容霎那间褪尽,接踵而至的是更加激烈的挣扎和否认,“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嘶哑的叫喊带上哭腔,他哭了,十年前的一切在顷刻间回流,脑海里纷繁杂乱的画面化成利刃,一剑剑刺向他,痛不欲生,“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啊——”
我不是任小邪不是任小邪,任小邪已经死了,死了!
激动的情绪,撑到极限的病体,双颊微凹的面庞泪水纵横,刻意回避的十年前种种——无一不是摧垮任琳琅的利器,叫喊挣扎时猛然软了骨瘦的身子,南宫璿晔心下一凉,脸色唰地白透,声声叫唤颤抖得清晰无比,前所未有的恐惧轻而易举地将他擭住,“小邪?小邪,小邪——”
两人间的情形,大家看得清楚。任琳琅昏倒,零紧张得指甲刺进掌心也毫无知觉,闻霁抱着任错,心跳一下一下,沉重缓慢,连着从未见过爸爸这样激动的小孩儿也担心得酸了鼻子,“爸爸……”刚才,任错甚至连跑过去也不敢了。
如果这才是上天为了十年前的一切给的惩罚,那么,上天赢了,即使这场胜利晚了十年。
上天用命运这场变幻多端的博弈,成功将活下来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打入,地狱。
一念地狱,没有天堂。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