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福晋养成计划》萧北烟

63、言欢

　　六月一过，风就好像静止了，要说这京城虽居北隅，可七月间也是极不好受的。骄阳似火般烈焰，那黄色的琉璃瓦在暴晒下闪耀着金光，似是要烧起来。

　　隆宗门外西南的造办处有一冰窖，每年三九御河起冰后，就由专门的采冰者凿成规定尺寸的方块拉入冰窖，待转年的夏天使用。冰块虽可解暑降温，可紫禁城毕竟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分到每个人手里头的份额自然就不会多了。

　　胤禛巴巴地伸长脖子等在门口翘首盼望着，手中盘着前几日法源寺智空大师那求来的开光佛珠，等着内务府给兆祥所送冰块来。虽然他在这候着时间再长，分给他的数量也不会变多一些，可他觉得自己等着就如同“望梅止渴”一般，即便只是看着这么多冰块从眼前经过，也是可以消减些燥热的。

　　原本他每年到了这时日，都会奏请皇阿玛准许自己迁至南熏殿小住些日子，南熏殿的后头值了一片竹子，既是观赏之用，又可挡住那毒辣的日头，总是比兆祥所舒适多了。可谁知说是上个月的某一天夜里，一个小宫女路过那片竹子似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后就一直发烧说胡话，闹得人心惶惶，晚上再也没人敢接近那里了。竹子本就属阴，胤禛对这事虽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况且，这事还传到了皇父的耳中，皇父为了遏制住四起的流言，回宫后便命人将那片竹子砍了，连同南熏殿里里外外所有的植树砍得一根不剩，这下倒好，原本他的“避暑胜地”这下俨然成了“冬凉夏暖”之所，于他来说，失了原本的效用。

　　往年的这个季节，皇父早已开始着手安排塞外避暑的事了，可今年到底有些不同，刚征战回来没多久，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眼见着这项惯例今年是无法实现了。

　　胤禛闷闷不乐的回了屋，走进屋子发现，到底还是阴凉处好些。

　　“四阿哥，昨儿还剩了些冰块，奴才都拿了来”

　　“你且搁案头上吧，凑近点儿，我现下燥的很！”

　　“嗻，阿哥，奴才给您扇扇”

　　万荣说着，拿起一把蒲扇置于冰块上方慢慢地扇动着，传来的一丝一丝快意的舒适令胤禛的心很快又安定下来。

　　“福晋呢，怎么大半日没见着她人？”

　　“小格格似乎有些发热，刚吃了些药才睡下的，福晋不放心，陪着呢。”

　　“怎么不早说！”胤禛腾地站起身来，刚冷却了几分瞬间又是大汗淋漓了。

　　“福。。。福晋本不让说的，可是既然阿哥问起了，奴才也不敢有所隐瞒，所以才。。。”

　　胤禛没有搭理万荣，自顾自地去了芷溪的房里。

　　芷溪正阖眼假寐，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身旁的女儿，时不时地伸手探探她额间的热度。

　　“四阿哥，福晋正在午休”

　　“我知道，小格格怎么样了？”

　　“格格服了药，现下好些了，阿哥进去看看吧。”

　　“恩”胤禛说着，已经掀了帘子进去了。

　　芷溪听到门口的动静，早已坐起了身，那只拍着孩子的手依旧没有停下。

　　见只有胤禛一人进来，芷溪便也舍去了礼节，只是有些歉然地对他笑了笑。

　　“都怨我，笨手笨脚的，前几日刚下了雨，还纵着奶娘抱她出去玩儿，定是受了凉。”

　　胤禛本因芷溪将这事瞒着自己，原还有些不悦，现下见她这么说了，心想也是为了不想让他太过费神，倒也不好再去责怪她什么，点了点头就弯下腰去看孩子了。

　　宁聂里齐格刚满7个月，模样儿长得越来越娇俏可人，倒是和丫鬟们说的那般，眉眼像极了她的阿玛，可小嘴又和额娘生的一模一样，胤禛越看越欢喜，只是现下孩子双眼紧闭着，他无法再确认一次，孩子的眉眼到底有多像自己。

　　“烧退了吧？”

　　“恩，方才就退了，太医说，格格还太小，不能用冷毛巾敷着，只能尽量让她睡的暖热些，把汗逼出来，就好了。”

　　胤禛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颈部，果然是出了好些汗，想来这个方法确实有用，于是又将小毛毯给她裹紧了些。

　　“四阿哥，明日。。。。随我一道去给额娘请安吧。”

　　芷溪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虽是竭力克制，但仍旧掩盖不去那份惊慌。

　　语罢，胤禛手中动作一滞，微微皱起了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站起身背过手去，继续盘动着那串檀木手珠。

　　见状，芷溪也只好仓皇地随他站立起身来，默默地叹了口气，眼睛里多了曾亮闪闪的泪光。

　　良久未闻人语，屋内的西洋钟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极力掩饰着这番冷场。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话会讨你嫌，可是我若是不说，良心就一直安宁不了了。夕颜妹妹的事。。。”

　　“够了！”胤禛粗暴地打断了芷溪的话语，抓着手柱的那只手却下意识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不用你多说，这事到底是怎样的，我心里一清二楚！你更不用帮着额娘来我这说好话，她是我的额娘，有些事我看的比你通透，往后也别再做这无用功，我最厌烦这些无谓的劝解！”

　　说着，胤禛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丢下芷溪一人暗自垂泪。

　　转眼便至七月初七，乞巧日，是少女们向织女星乞求智巧的日子。

　　钟粹宫倒是热闹的很，皇九女、皇十女，并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坐在碧纱橱里头笑语晏晏。

　　皇九女吉兰14岁，生母为永和宫德妃，是皇四子胤禛的胞妹，因自小乖巧善良，深受皇太后的喜爱，纵然身边已有了皇五子、皇十子相伴，到底还是缺了个孙女，于是吉兰三岁起就被太后带到了慈宁宫躬亲抚养。这一来，和德妃，和四阿哥十四阿哥之间的牵绊就不免少了些，因和胤俄年纪相仿，倒是自小玩在一处，较之其余兄弟姊妹间，难免亲厚了些。胤俄平素又与胤禟、胤禩亲近，就连宜妃和惠妃对她也是疼爱的紧，一来二去，吉兰对于这钟粹宫，到也是常客了。

　　皇十女塔纳由贵人纳喇氏所出，这位纳喇贵人，往前追溯几代，祖上倒是和惠妃家室有些关联，自从进了宫封了贵人后，倒也一直住在钟粹宫的西偏殿里，是年12岁的塔纳也时常会跟随母亲一起来向惠妃娘娘请安问好，惠妃素来待人亲和，一来二去，这请安也就成了闲话家常。

　　较之吉兰的备受荣宠不大相同，塔纳并没有高贵的出生，额娘本就不十分受宠，姊妹们又多，自个也不是个打眼的，所以自小便养成了谨慎羞怯的性子，沉默寡言，姊妹们一起玩儿时，也从不主动开口言语，只爱在一旁静静地侧头听着。

　　另一位正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少女虽不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可瞧着那气度和容貌却一点也不输给其余两人。

　　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就如一枝灼灼而开的桃花一样，绽放着属于这个年纪虽为璀璨的光艳。只是这样一个形容艳丽的少女，顾盼间却天生带着股女儿家少有的随性率真。

　　她的母亲虽为和硕格格，性子却极为谦卑懦弱，从来没有自个的主意；她的父亲郭络罗明尚更是让她羞于启齿，因着这样一个行事不慎又少才少德的阿玛，她才会尚在襁褓便成了孤女。在她的心里，父母只是淡薄至极的旧年影像，她的全部记忆里，最为深刻的只有祖父那双牵着自己的温暖大手，那是她的庇护伞，更是她得以“横行霸道”这么些年的保障。

　　三个妙龄少女凑在一处，自然是一道靓丽的美景。恰有宫女端来了酸梅汤，三人一人接过一碗来，小口啜饮着。天气本就炎热，再加之几人说了好些话，口干舌燥之时，用上一份凉品，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言欢原就是那话讲的最多的人，现下这碗手中的酸梅汤，确确实实是正中下怀的，喝过一碗还嫌少了点，倒也不和公主那般矜持，笑着就把碗递了下去。

　　“还有吗？惠娘娘这果真都是山珍海味，就连一碗酸梅汤，也能馋着我。”

　　“有有有，多着呢，格格且稍等。”

　　吉兰和塔纳闻言都拿着帕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只是当丫鬟刚一接过碗去，便听得外头有报八阿哥来了，须臾，只听得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方才可有午歇？”

　　“我刚起身，外头暑气那么大，怎么不晚些过来呢？青菊，去端一碗酸梅汤来给阿哥。”

　　母子两的对话声清楚地从隔断间传来，几人忙拉开帐纱，起身稍稍整了下仪容，言欢小声地叫住正欲转身的丫鬟。

　　“你先下去吧，我不要喝了不要喝了！”

　　见她难得如此慌乱，吉兰和塔纳自然是心知肚明，也只顾笑着不吭声。

　　言欢掐指一算一直到现在，她和八阿哥竟有好几年不见了。满人有着一项不成文的习俗，有了婚约的男女在正式成婚前是不宜相见的。虽说他们之间的指婚算不算的一回事还不好说，但两人倒也都“心照不宣”的守着这一项，当然，言欢自己是这么想的，她自然不知，从那日以后，胤禩见到她都是躲着的，若是她知道，恐怕是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今日你倒是来的巧了，安亲王府的格格也在，你们倒有好些年不见了，青眉，去把公主和格格都请出来罢。”

　　青眉应了一声，见几人也不等着她来请，就已经走了出来。

　　现下的心情，言欢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当他看到那道长身玉立、宛若天人的身影，就急急地垂下了眼帘，只顾盯着他身上的那抹月白色，再看不到脸上去。

　　这大约就是诗词里那句“近乡情更怯”的真实写照吧，离得近了，反倒退却了，到也不是惧怕什么，只是这一眼一旦看深了，自此心就深陷不复了。。。

　　郭络罗言欢，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无半点退缩的一个人，把自己深深地藏起片刻后，终于还是将头抬了起来，再怎么害羞，请安总是少不得的。

　　“郭络罗言欢给八阿哥请安”

　　终于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眉目间依稀可辨得彼时的样貌，只是蜕变过后的他，少了几丝幼童的顽皮，多了几分成熟的俊朗。

　　“格格快请起！”

　　胤禩朝她颔首一笑，心下想着，老九果然没骗他，这个小格格看着确实不似当年了，虽然模样没怎么变，但瞧着性子转了不少，从此往后应该也没必要再躲着了吧。

　　这样想着，不由得在肚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