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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深谷为陵 ...

  •   又到了掌灯时分,初夏的日头长,禁卫军撤去宫门外时,天还有些亮堂着。

      毓庆宫里的灯火通明让胤礽看着心烦,叫来了下人将目力所及处的烛火悉数熄灭了后,又吓退了左右,独自一人一言不发地坐在卧榻上想心事。

      胤礽最不喜亮堂堂的感觉,这种氛围通常都会让他感到焦躁不安,就好似一切都暴露在外,无所遁处了。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每到日暮,他的毓庆宫便开始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了。每每这个时候,他都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回味着那些恍若隔世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记得自己的额娘长什么样,只知道自己的出生并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从小到大,他这个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大清皇太子从没有庆祝过一次诞辰日,因为那天他必须跟随皇父去巩华城祭祀自己的母亲,没错,他的诞生意味着额娘如花般绚丽的生命陨落,生而克母,他生就不是一个吉祥的人。

      饶是如此,他也依旧是在众星捧月下成长起来的,所有见过他的人,无不赞他生的清秀俊美,聪慧机灵。从胤礽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兄弟们不同,他们叫胤褆大阿哥,叫胤祉三阿哥,可从没有人叫过他一声二阿哥,伴随他的,永远都是两个字:太子,而这两个字又总是伴随着无尚的荣光。记忆深处最为稀薄的部分里,皇阿玛总是时时刻刻地陪伴在身旁,把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字、抱着他坐在马上,拉满了手中的弓,直指青天。在最为无知懵懂的岁月里,他只知道皇阿玛是自己最亲爱最尊敬的人,而自己是他最疼爱最呵护的儿子。他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胤褆和胤祉同样也是皇阿玛的儿子,是他的兄弟。

      5岁那年出天花,烧到迷糊不醒,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离开这个让他深为眷恋的世界。意识涣散的那一刻,却听得皇阿玛焦急的声音在耳旁一遍一遍的叫唤着他的乳名“保成”,这个声音连续响了好几天,终于陪着他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期。醒来后,已辍朝多日的皇阿玛看起来消瘦了好多、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在看到自己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露出久违的笑来。年迈的老祖宗也颤巍着脚步着被人搀扶着过来看他,一把将自己揉进怀里,老泪纵横地婆娑着自己的小脸,轻声细语的宽慰着。不日当痊愈之时,皇阿玛设宴款待所有太医院的医馆们,还带着自己祭扫方泽,告祭太庙,并向天下臣民宣示了这一喜讯。

      6岁那年,皇阿玛赐给了自己一座宫殿,和紫禁城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院落那般,红墙黄瓦、雕梁画栋,他整整在里头绕上了大半天,才终于摸清了这儿的每一间屋子。想到这么大这么气派的宫殿从此就是属于自己了,他别提有多兴奋,立马就带着丫头太监们在里头玩儿捉迷藏。刚躲在门背后头就被小太监找着了,不服气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恰巧皇阿玛进来看到了,就狠狠地将那太监呵斥了番,称其为“卑劣龌龊”之人,还依着自己的意思,把后殿隔出了许多间小室,将大半的门都堵上了,只留着仅够他藏身的空隙。之后毓庆宫便如一个小迷宫般,自己的藏身自处每每都让那帮奴才一番好找!

      那年的七月二十八,他又乐此不彼地和丫头们玩着躲猫猫,他蹲在一座假门后头的一处缝隙里,等着那个踩着花盆底艰难行进的身影,想着只要有人一靠近,自己就可以冲出去吓唬吓唬,听到她们尖叫声,一定有趣极了。可是那次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人来,倒是等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伴随着强烈的摇晃之后,耳边传来惊天动地的碎裂声,从天而降的尘烟迷了他的眼,眼前是纷纷坠落的花瓶瓷器。他无助地叫喊着、哭泣着,却始终没有人应答,眼前看到的只是不断坠落的尘埃。他蜷缩着身子躲在那扇门和墙的缝隙里,满脸污垢,直到自己终于被人找到之后,才七手八脚地被抱入皇阿玛温暖的怀中,他伸出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皇阿玛的衣袍怎么也不肯放,身子依旧在瑟瑟发着抖。

      后来他开始读书进学了,皇阿玛给自己觅来了大学士张英和熊赐履做老师,皇阿玛每日下朝之后,都会亲自为他讲授四书五经,从未间断。故此他毫无缘由地认为,自己必须做到最出色,必须样样都是第一,必须和兄弟们拉开相当的距离,隔着他们怎么都越不过的那道屏障,这样才可不辱所托。自小便习惯了每日发疯般的勤学苦练,读书每日不到120遍,骑射每日不练满2个时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每每夜半,毓庆宫中还传出他稚嫩的诵读声,那个时候不同于现在,那时的毓庆宫烛火是彻夜不熄的,也不知自己那尚在幼冲的小小身子骨是怎么迸发出如此无穷无尽力量的。

      9岁那年,皇阿玛又和往常一样,带着自己行围打猎,遇上了一只小虎,他用手中的小弓箭频频数发,尚未伤及皮毛,急的正跺脚焦躁之时,皇阿玛把手中那张大弓递了过来,他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劲一般,朝着目标一击便中。后来,皇阿玛把这张弓赏给了自己,一直到现在还挂在墙头,那张虎皮扒下来之后,做了顶暖帽和一双虎皮靴,这些都是他童年中最为珍贵之物,至今还完好地保存着。

      冬去春来,他在皇阿玛自豪又慈爱的目光下,在老祖宗的宠爱疼惜下,在王公大臣们的啧啧赞叹声下,渐渐长成了翩翩少年。而此刻,他也终于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还有诸多兄弟的存在,一种无形的恐惧如山一般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胤褆的骑射武功一向和自己不相上下,胤祉的文采学识又潜在地威胁着自己,还有后头正逐渐成长、频显峥嵘的小四、小五、小七、小八。。。。。看着弟弟们一个一个出生,又一个一个变得和他一样的优秀,看着皇阿玛凝视他们的目光里,也流露出曾经只属于自己的那份赞许和疼爱,他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爆发了!

      大哥作为长子,定是自视甚高,就连皇阿玛对他的关注也因着长子的身份而多了几分;三弟乖巧听话,聪敏好学,也时常能够跟随皇阿玛身侧聆听圣言;四弟性子不好,喜怒无常,饶是如此,皇阿玛依旧将他自小养在皇贵妃处,俨然尊成了半个嫡子;五弟自小承欢太后膝下,受尽了娇宠,即便这么大了连汉话都说不顺溜,可皇阿玛也还是对他事事关心。。。还有后面的七弟八弟,即便是没有显赫的母家背景,没有可以耀武扬威的资本,可他们的成长也依旧没有被皇阿玛忽略,就连还是小毛头的老九老十,都敢频频甩脸色给自己看,这简直是毫无天理了!

      皇阿玛曾夸过自己“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曾夸过自己的书法“端重藏锋,八体俱备,如铁画银钩,美难言尽”,更曾将他所写之字一一赠予大臣们观赏,带着骄傲的笑意。可为何现在的他,甚少看得到皇阿玛这种眼神了?为何现在他的兄弟们都能和他“平起平坐、平分秋色”了?立嫡以长,是谓太子,首先是嫡,随后才是长,太子之位他当仁不让!那帮庶出的兄弟们敢和他比肩?他不甘心,也容不得!

      13岁那年的某一天,他终于在一个烈日当头的午后,累的从马上坠落了下来。。。整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大病一场后的他,从此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讨厌明亮,讨厌人群,甚至连以往自己当作头等大事的读书骑射都不像往常那般重视了。狂躁和暴戾时常伴随着他,他对自己的老师不再尊敬,而是百般凌辱,恨他们所学不够精湛,没有把自己教的更为出色。对下人们更是动辄鞭笞杖责,他毁坏着周围一切可以毁灭的东西,借此来发泄那把熊熊燃烧的心火。

      他开始放纵自己的言行,开始迷恋上声色犬马,开始沉湎于重重帐帏的胭脂香粉里,甚至偷偷地豢养养起了娈童,那些唇红齿白、面容秀丽的少年人,真真是令他欲罢不能。他甚至还把目光转向了自己那几个年幼无知又清秀可人的弟弟,像小八和小九那等资质容韵,哪是他房中的娈童比得及的?小九有个厉害的额娘,正承圣眷,不是他轻易就可染指的,倒是小八,兄弟间就属他的额娘位分最低,况且他性子又懦,不像小九那般恃宠生娇,拿这个弟弟开刀最安全不过。。。。。可是他万万想不到,小八远比他想象中聪明许多,他从很小时就懂得以退为进,每次都能一步步地将不利的局面扳回,反倒把他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自己却可全身而退。无疑,这一次一次的交锋让他心力交瘁,得不到小八,那就用自己惯用的老把戏去摧残他,去折磨他!

      他也不清楚自己身上的暴虐因子从何而来,他只知道每到自己怒不可捺的时候,头脑中便会出现皇阿玛命人责打徐元梦的画面来。那是他13岁时的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皇阿玛带着他们一干兄弟们在瀛台射箭场练习,徐元梦作为帝师也随侍在旁。皇阿玛命他射箭,可他却以骑射不精而推脱了几句,当即惹得龙颜大怒!皇阿玛当着所有人的面,命人大力鞭笞他,甚至还不解气,抢过鞭来亲自动手狠狠地抽了好几下,徐元梦的惨叫声在他耳中一直萦绕着。当天晚上他就做噩梦了,醒来后彻夜辗转难眠,往后好几次,梦中依旧是那令他毛骨悚然的叫声,夹杂着哭泣讨饶的低语。。。

      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皇阿玛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被吓愣了,弟弟们尤甚,胆小的老三和老七甚至捂住眼睛不敢看,老五吓得都哭出了声来。这一副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只知道,自己最敬爱最尊崇的皇阿玛做所有的事都是有理由的,都是正确的!皇阿玛是皇帝,而他是东宫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大清皇帝!他要效仿皇阿玛的一言一行。往后,只要他不舒心了,便自然而然地采取了同样的方式来发泄,几次三番过后,他尝到了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渐渐地也成了一种习惯,上了瘾。

      夜以极深,胤礽依旧独自坐在黑暗的角落,月色投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泛着无力的苍白。他的瞳孔里毫无光泽,只映照出他那颗明明还年轻却已布满尘埃的心。

      皇阿玛的笑、老祖宗的泪、大臣们的赞叹声、康熙十八年京城的那场地动、毓庆宫那些明明灭灭的烛火、兄弟们那各怀心思的笑意、徐元梦那凄厉的惨叫。。。。。所有画面在黑暗里相继喷薄而出,纷纷扰扰地占据了他全身的脉络!

      铺天盖地的剧痛从头脑间传来,吞噬了胤礽的所有理智。他从卧榻上跌落下来,双手抱着头奋力敲打着,每打一下,痛就多一分,脑袋简直像是要炸开一般!

      “又来了!这该死的感觉又来了!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胤礽自言自语道,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焦躁不安地四处游走着,浑身像是火燎般燥热。

      “水。。。。水。。。。。”

      他需要一桶冰凉冰凉的水,彻头彻尾地将全身上下浇个通透!

      脚步不受控制地出了毓庆宫,邪异的力量指引他朝北一直走着。

      “御花园。。。。御花园里有池塘。。。。”

      胤礽如一头发了狂的豹子,横冲直撞地一路向北疾走到了御花园里,打破了初夏夜的蝉鸣和微风。

      水潭里清楚地映照出自己通红的面孔,还有微微颤抖的双肩,他的面颊热的要烧起来,可他的双手却寒冷如冰,心头像是被几万只虫子在噬咬,千疮百孔地只剩下残骸。

      面前的一汪清水,终于让他稍稍平静了下来。只有这个办法才管用,他这个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个月都要来上好几次,就连数九寒天也恨不得跳入冰窟窿里方能得以缓解。他也曾偷偷地找医官诊视过,可太医院的那帮狗奴才胆小怕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开了几个安神益气的方子草草了事了。

      胤礽想着想着,适才稳下一些的心火又窜了上来,在肚里蔓延开来,脑门上也不停地冒着汗珠子,他提了提脚,也顾不得麻木,朝前疾走几步,躬下身子欲入水冷静一番,却不料树丛间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后就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停住,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忽的在夜色中响起。

      “等一下!你再怎么想不开也别自杀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深谷为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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