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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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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与凌延峰离开村落后，行不到两日到达黄河渡口，其时正值前线多事，河口船只往来不断，却仍无法满足两岸等候渡船的客群。
若非此处距离兴庆太近，往来船客见过枢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一条倒是可以继续以易容之法蒙混过关，然眼下情势如此，却也不太适合明目张胆地行此便利。
恰在此时，两人听闻渡口附近除却官船，还有一些栖息河畔的渔家也在做这摆渡的生意，大约是想着趁此机会赚些外快补贴家用，官府一方倒也没有制止。只是这些人家的船只毕竟是自用的，无论规模质量或是速度都比不上官家大船，故而不少船客宁愿在渡口驿站多等些时候，也不愿雇用私船。
然而一条却是不能等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稍有片刻迟延便可能局势倾覆，而他此时心中又有所牵挂，断不能在一小小渡口耗费太久。
心中主意既定，一条便准备往附近渔家雇用船只，顺便让凌延峰去河口驿站打探些消息，谁知凌延峰却是一口笃定地将租船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一条见少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作保，便也由得他去，自己则转身往驿站方向行去。
凌延峰望着金发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道那家伙这两日神色颇有些恍惚，似是在忧心什么，如若这样放他在外行走，自己倒也有些不放心，便抢着将雇船的事情揽下，好让一条去个舒服些的地方稍作休息。反正似租船这种小事，有他一个便也绰绰有余了。
凌延峰起先自是没将此事放在眼里，直到他沿着河岸走了六七里地，问遍了一路上所能看到的大小人家，得到的却是清一色的否定回答，一时也傻了眼。
早前码头的人明明告诉他们坐渔船的远比坐官船的人少得多，却不想区区渔船竟也如此抢手，细想之下，才猛然惊觉那人只言人数多少，却并未言明渔船是否抢手，只是自己潜意识里觉得既然坐渔船的人不算多，那么必定不难租到。而事实上，那些坐不上官船又无耐心等候的客人，必然都会跑来雇私船……难怪方才那家伙会想亲自处理此事，莫不是一开始就对自己没有信心？
想到这里，凌延峰便不觉有些挫败，随即却是在心底下了决心，非要租到船不可，也好让那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因为心中有所决断，原本缓下的脚步也不由加快，凌延峰顺着河岸又行一阵，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泊着一艘渔船，船身漆面虽有破损，俨然是使用已久的缘故，构架却是极好的，比之近来营造的新船也毫不逊色。
凌延峰面上神色豁然开朗，脚步一迈便往船边奔去，正在船上整理绳索的渔夫只瞧少年前一刻还在离自己百十来步开外的地方，眨眼间却已行至自己跟前，不由愣了愣，实在不知眼前少年究竟使了什么把戏，方能在一刻间得进百步。
凌延峰见那渔夫似乎有些失神，便往渔船多瞥了一眼，但见船上并无其他人，心中暗道自己此次找对了门路，不由弯起嘴角，笑吟吟地看向渔夫道：“这位大哥，我想租你的船过河。”
渔夫起初怔了片刻，此时听到凌延峰诉说来意，方才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真对不住小哥，这船已经被人包了，过会儿就该起航了。”
“啊……”凌延峰眸色一暗，忍不住又往斜向看了几眼，大约是不甘心就此放弃，便对着渔夫软缠硬磨起来，“那不正好？我瞧大哥这船挺宽敞，便是多坐几人也无妨，不如就多载我与我朋友两人，如何？”
“这……”渔夫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脑袋，正要开口拒绝，忽然瞥见少年后方来人，却是咧嘴笑了开来，“小兄弟不如直接问包了这船的客人吧。”
“啊？”凌延峰不明所以地一声轻谓，这才察觉背后有人，蓦地转过身去，迎上后面朝着渔船走来的五名男子。
那五人均是普通商贾的打扮，身材胖瘦不一，个子却都极高，便是其中最矮的一人，较之凌延峰也要高出半个头左右。为首一人身着一袭墨蓝长衫，腰间锦带纹路分明，衬着挂在身侧装饰用的刀子，叫人难以忘怀。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的脸。
那人有着极为深邃的面部轮廓，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高粱深目，看起来器宇轩昂。两侧额发垂直而下，将他因过分明朗而显得锐利的脸部线条遮去些许，平添一分柔和。
男子几步行至凌延峰面前，微微低头凝望着少年人，凌延峰这才发现，那双方才于远处看不太真切的眼，竟闪耀着寻常极为罕见的金色光芒。
凌延峰心中一跳，细细看去，才道那人的眼眸天生就是金色的。方才他向着阳光，细碎的光线透过云层照进他眼里，才让那双本就异于常人的眸显出几分骇人神色。
而此时此刻，光的剪影悄然褪去，便只剩那人笑得和暖的容，当真俊朗非凡：“不知这位是？”
凌延峰尚不及回答，身后渔夫已抢先道：“这位小兄弟原想租船，但……”
“正是如此。”凌延峰适时打断渔夫，对着墨蓝衣服的男子道，“我与朋友两人有急事赶往对岸，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二人同乘此船？”
墨蓝衣衫的男子望着少年万分恳切的眼神，倒也没有拒绝：“既如此，便将你朋友速速引来吧。”
凌延峰得他应允，霎时眉开眼笑，抱拳道：“多谢公子！”话音方落，脚下步伐已动，沿着原路急速赶回。
待少年走得远了，蓝衫男子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恰好够说话之人与蓝衣男子两人听到：“公子，这样只怕不妥。”
“无妨。”墨蓝衣衫的男子笑得和爽，微弯的嘴角处却隐约透出一丝邪魅，“中原大地之人事物，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一个多时辰后，当凌延峰自信满满地将一条引至渔船处，金发男子藏在帽檐下的眼默默盯着蓝衫男子看了许久，越看却越是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起来。
眼前的男子无论从外表或是言行看来均属上乘，然而金发男子过于敏锐的直觉与洞察却告诉自己，此刻笑容和煦的蓝衣人一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温和。
摇橹起行，渔舟缓缓。黄河之水仿若天来，厚积薄发，挟携着层层积淀的久远灵息，顺流东下。那不曾停歇的滚滚涛澜沉稳而有力地拍击着船身，仿佛于战场上擂擂响起的滔天战鼓，一下一下敲击在心口，而后随着奔腾的血液，无比清晰地传达到四肢百骸。
眼下天色犹亮，空气却处处透着寒意，河上猎风毫无怜惜地划过面颊，割得人脸上微微生疼。站在船首的金发男子抬手拢了拢罩在头上的帽檐，制止了那用来遮掩自己容貌的东西被风吹开的可能。
凌延峰与其他几人在船尾相谈正欢，金发男子却似不感兴趣，兀自望向前方，但见对岸光景在渐渐升起的雾霭中若隐若现，略微透出几丝不可捉摸的幻迷。
“这位兄台可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方才如此出神？”
一条闻言回头，却见一袭墨蓝衣衫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从船尾到了船头，英俊绝伦的脸上扬着温和有礼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得体，然其眼睛深处，却隐约藏着一丝深沉。一条将这几乎微不可察的异色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转头又将视线移回河面。
蓝衫的青年男子面对一条不加修饰的淡漠疏远，却也不显生气，犹自叹道：“黄河之水川流不止，此时虽显沉稳，却也波涛暗藏，爆发时汹涌万分，顷刻吞覆万物众生，兄台以为如何？”
立在船头的那人虽然因为风袄的阻隔看不清容颜，然那一身绝世出尘的气质，纵是再厚重的袄褂，怕也全然遮挡不住：“黄河之水固然瞬息万变，然于在下看来，此时此刻河上情境，才更如雾里看花，真假不明。”
“哦？”听出对方言语别有所指，蓝衣青年剑眉微挑，面上笑容却是不减，瞧不出一丝端倪，“兄台此言，倒不知何指了？”
“这嘛，”一条转过身，正对上蓝衣青年此刻深浅不明的眼，淡淡道，“公子心中自明，想必不需在下多言。”
“呵。”蓝衣青年一声轻笑，忽然闪电般向前两步，一掌直直击出，刺向金发男子掩在帽檐下的双眼。
一条却似早已料到蓝衣青年会突然发难，此刻瞧他出手狠绝，竟是不退反进，侧脸偏过那人扫向自己的掌风，同时外披下的手迅疾探出，袭向蓝衫男子腰间。
蓝衣青年察觉一条动作，身形微微一转，先前祭出的一手并指为剑，继续攻向方才瞄准的目标。
岂知金发男子却是比他更快。早在他闪身之际，一条便已抽出蓝衣青年腰间装饰用的佩刀，且在对方指剑到达自己面颊之际，用刀架住了青年的脖子。
蓝衣青年神色一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却被他掩藏得极好。
“哈，想不到兄台身手竟如此之高，在下拜服。”蓝衣青年说得轻巧，竟似完全不将此刻横在自己颈项间的凶器看在眼里。而他口中虽言“拜服”，欣赏固然有之，眼中却并未显露出丝毫叹服之色。
“公子言重了。”一条纹丝不动地盯着眼前一派从容淡定的蓝衣青年，手指竟不自觉地将手中的刀柄扣得更紧了。
许是两人交手时瞬间爆发出的气息太过凌厉，原本正在船尾与其他人有说有笑的凌延峰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偏过脑袋往船头望了一眼，但见金发男子与蓝衣青年站得很近，仿佛是在说些什么秘密的事情，却又因蓝衣青年的背影过于高大，遮住了金发男子，是以看得并不真切，只得不明所以地嘀咕了一句：“他们俩在干什么？”
可惜的是，没有人回答。
若按常理来说，渔船本身并不算大，从船尾至船头不过十几步距离，而凌延峰视力极好，不可能看不到方才发生了什么。然金发男子与蓝衣青年交手几招，几乎只在毫秒之间，且招数虽然厉害，却因两人各自思虑，将动作压到了最小的幅度，乍看之下，竟只像是朋友间的推搡挪揄，故而并未引得少年深想。
船头之上，金发男子渐渐收紧刀柄，仿佛是极为难得的动了杀念，最终却是松了手，将闪着寒芒的银刃交还到蓝衣青年面前，平淡若水道：“刀剑无眼，还请公子收好。”
蓝衣青年无所谓地笑笑，取过将刀刃还入鞘内，道：“此刃不过用来装饰，兄台却将它当作凶器，未免将它看得过了。”
一条望着蓝衣青年腰间颇为华丽的刀饰，眼中神色明灭不定：“刀虽非刀，却可伤人；虽无开刃，却依旧可置百万人于万劫不复之地。”
骤闻此言，蓝衣青年的面色变得有些微妙，静默片刻，才缓缓道：“初见此刃便认出它的，你是第二个。”
金发男子薄唇微启，正待说些什么，却忽觉眼前一片开阔，竟是原先一直披在头顶的风帽自右眼斜上一分为二，想来是方才自己躲避蓝衣青年攻击时，并没有完全避开，心下不由微微愕然，面上虽无表露，对着蓝衣青年的戒备却是更深了一分。
“哈，看来我也不算输得很惨。”望着眼前人终于无处掩藏的倾城容貌，蓝衣青年忽然觉得心情很好，眼中笑意愈显张扬，与先前的温厚得体竟也相去甚远，“公子姿容果然与我所想一致，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又看了看披在金发男子身上稍显破败的风袄，摇头道，“用那等粗鄙之物遮掩，反倒折损了美人容貌。”
言罢竟似什么都未发生似的，便自往船尾走去。
一条听他一口一个“美人”，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所幸蓝衣青年虽然话不正经，言语之间却并无轻薄之意，反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赞叹。然而眼下境况特别，一条却也没有心思再想这些。
抬眼往某个人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见自己于心中暗暗念叨的某人自己走了过来，脸上犹自带着十分神奇的表情，一条禁不住想抚额长叹。
“哎，你的帽子呢？”凌延峰看惯了这几日一条裹在风袄里的模样，此刻见到他忽然展露的绝美脸容，一时竟觉得有些炫目。
“此等微末小事，不提也罢。”一条仿若不觉地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凌小兄，你可真是给在下出了个大大的难题……”
“啊？”凌延峰望着金发男子虽不至凄惨却也绝不好看的脸色，横想竖想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给他出了什么难题，当然也就不可能预料到，他们真正的苦难，正在前方不远处等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