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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小桥流水人家处 ...

  •   六月十六,案发第六日,夜晚的扇灵县热闹非凡。
      皓月当空,祥和喜乐的气氛游弋在家家户户,冲淡了连日来的血案阴影,长街灯笼点点如红星,川流不息的行人中,成双美眷多如牛毛,衬着花灯花船里浪漫旖旎的色彩,犹如烟花绽放,炫目瑰丽。
      长街里尽头缓缓走出两个身影,引得行人纷纷瞩目。
      当先一人身姿挺拔,徐徐踱步,黑纱黑帽黑衣,瞧不见真容,观其风姿气度皆是卓尔不群,必定不凡。
      其后一人佝偻着身子,样貌粗犷,亦步亦趋。
      至此,二者关系一目了然。
      一主一仆坦然自若地穿过街道,在一片片云锦般的行人里显得分外违和。
      须臾,长街尽头响起马蹄踢踏声,人群纷纷自发让路,马儿流星般奔驰而过,带起一阵狂风,黑纱被高高扬起一角,露出莹润如玉般的下颚,在场的姑娘双眼一亮,更有大胆之人红着脸欲接近。
      黑衣人正望着绝尘而去的骏马,察觉到旁人举动,顿时眉头一皱,一股极冷极寒的杀气爆开,众佳人才子吓得花容失色,仓惶逃开。
      曲正阳吞吞口水,凑近伏安雪小声道:“公子,来者不善。”
      伏安雪淡淡道:“无妨,先与我去见一个人。”
      曲正阳想了想道:“第三人?”
      伏安雪隔着黑纱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认为第三人会这般容易被找到?”
      曲正阳讪讪,不再多话,乖乖跟在他身后。
      木门空掩月独凉,一盏烛火烈芯明。
      正是小桥流水人家处。
      伏安雪站在桥边,却不过桥。
      有歌声响起,雄浑壮阔,婉转悲伤,声声引人动容。
      “枣红马,红缨枪,铁血沙场真男儿。笑谈间,荆棘故里,遥忆少年时,意气风发处,几多悲恸时,可叹来日尚方长,今朝有酒今朝醉……”
      木屋顶上坐着一个人,容貌因背光而模糊不清,凛然天下的张狂之气隔着几里之外都叫人心惊,手里提着一个酒瓶,边唱边饮,甘醇浓厚的酒香在沉滞的夜色里弥漫,嗜酒如命的曲正阳忍不住狠狠抽动了几下鼻子。
      那人道:“你若是早来一步,必定已是刀下亡魂。”
      伏安雪取下纱帽,淡漠道:“那可未必。”
      那人拖出一个长音:“哦?莫非阁下想与我再较量一回。”
      “求之不得。”
      两人隔桥对望良久,忽然相视一笑,颇有几分兮兮相惜的味道。
      伏安雪率先抱拳:“在下,紫御宫,伏安雪。”
      月儿从云雾里钻出,银白光芒洋洋洒洒而下,屋顶那人霎时清华满身,现出真容来,浓眉高鼻,五官端正,举手投足间带着掩不住的睥睨张狂,从而使得整张脸都肃杀起来,他的话十分言简意赅:“韩黙。”
      一直沉默地站在伏安雪后面的曲正阳大惊,韩黙?那个为了一个女子反叛整个韩家的疯子韩黙?
      韩黙拍拍身旁位置,眼角微微勾起,似在笑,脸部轮廓却仍然很僵硬,肃杀不减反增:“可要上来喝一杯。”
      伏安雪肆意一笑,半点不推辞:“恭敬不如从命!”
      曲正阳下意识地提步欲跟,忽而又觉不妥,在他犹豫的档儿,那两位爷已然好不痛快地你一来我一去地把酒问月,看这情形,早将他视若无物,当下气得不行,嘴里愤愤地嘀咕了几句“一个比一个任性”云云,左三圈右三圈地来回踱了几个来回,见两人硬是没有理他的意思,心想公子约摸只是想让他见识一下韩黙的真容,无奈甩袖回衙门。
      他可没忘记,此刻衙门里还有一尊大佛。
      韩黙递过酒壶,一直严肃的脸朝曲正阳消失的地方偏了一下:“你有一个不合格的下属。”
      玲珑心思太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尤其这乱字还用在了自家主子头上。
      伏安雪接过却不喝,缓缓道:“他是一个合格的帮手。”他不需要言听计从的手下,他只需要能完成他交待之事的帮手。
      韩黙深深看了他一眼:“紫御宫统御下属果然与众不同。”
      伏安雪眸光深沉,别有深意道:“或许因为你在某个地方太久。”
      韩黙目光瞬息利得像把刀。
      伏安雪好整以暇地与之对视,他的容貌本就精致无双,举手投足皆是风情,此时月光覆盖下来,整个人好似镀上了一层银光,更显风华绝代。
      但在韩黙眼里,伏安雪跟路边的花草树木没什么两样,他收回目光,半响才幽幽道:“你说得不错,我若不是在那里呆得太久,伊尔便不会死。”
      “她以前总说我不懂风情,只会之乎者也,却吟不出那些风月来,好生没劲,偏偏人还又呆又愣,是块很难啃的骨头……就连今日,我也吟不出那些风月诗来,她听了,定然又要怪我。”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伏安雪沉默片刻,微笑道:“韩家人向来是卖弄风骨的个中翘楚。”
      韩黙应声讥笑:“所以我是韩家另类,韩家人眼中的废材。”
      伏安雪似笑非笑道:“可这个废材却是他们拍马也难及的。”
      依着韩黙对韩家的厌恶和憎恨,若是别人说这句话,他定会以为那人是在迎合他,但眼前这人,他却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说出这话。
      “我们第一次相遇就是欢喜节这天,我醉生梦死时,跑到小溪边练刀,她从这路过,死缠着我给她赔偿,因为我的刀势划烂了她最喜欢的裙子……”
      他的眼神放空放远,悲伤沁骨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涌上来,他以为他窒息得说不出话,可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一转眼,好像很多年了,可我为什么还记得那么清楚呢……”
      他昔年年少气盛,隐姓埋名上京城参加科举考试,一举夺魁,正是意气风发,无限风光,哪知身份一朝曝出自己的身份,瞬间便从天堂被打入地狱。
      昔日好友对其疏远畏惧,朝廷官员对其嘲讽不屑,连家人也对他冒冒失失跑去参加科举的行为很不满,而且着重强调若是真想在朝廷里一展手脚,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隐瞒住身份,如何能自己揭露出来。
      韩默不懂,他为什么要一辈子顶着别人的名字生活?他当初编个假名只是不想家人寻到他,日后给他们一个惊喜,可是,这惊喜却不是给家人的,而是给他自己的——
      他的身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他是韩家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想他满腔的抱负才华,满腔的热血,一心投效这个国家这个朝廷,却落得这个下场,他想不通,也不想想通,呵呵,这天下让他何其费解,这天下让他何其失望,这天下让他觉得何其……肮脏。
      天之骄子遭此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终日浑噩,任何人劝说都不听,渐渐地,韩家人对他失望至极,最后索性撒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原本韩默的一辈子就要如此泯然众人矣,可是谁没料到,几年之后,他以绝强的姿态回归,少年才子不再舞文弄墨,他丢弃那些他曾视为终生所爱的东西,携着一把魔刀,一个明媚的女子,横空出世,傲视一干江湖同辈。
      他的刀法出神入化,不过半年,便闯出了一片大好河山,他甚至预备要创立自己的门派。
      韩默这般风光,韩家人自然不会无动于衷,频频向韩默示好,可惜,趁火打劫和趋炎附势是同一批人,尤其还是血亲之人,怎么都让人愉快不起来。
      韩默当然没什么好脸色,起初还对他们不予理会,后来在尹尔的劝说下,加之对方始终是他的家人,他便原谅了他们,这一原谅,于是整出了后来的许多事。
      韩家人始终以韩默的长辈家门自居,虽然表面不说,他们背地里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尹尔还是颇有微词的,认为她配不上韩默,当着韩默的面是不敢造次,单独见着她不是冷眼便是冷语。
      可叹韩默当时练刀正在紧要关头,很多细节也入不了他的眼,尹尔虽然委屈,但她并不想去打扰韩默,心地纯善的姑娘只好内心默默忍受下去。
      两个人的沉默态度无形中助长了韩家人的气焰,刺激了他们,暗中商量着如何把尹尔从韩默身边弄走。
      一场灾难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降临在两个年轻人身上,等韩默回过神来,佳人已矣,他也随即发了疯。
      伏安雪静静地听着韩黙絮絮叨叨,不发一言,他知道韩黙并不是特意将这些陈年往事讲给他听,那些事放在他心中太久,他闷得太久,今日换做任何人站在他面前,他都会说,区别只在于,那人听完之后是否焉有命在。
      情之所系,安能淡然。
      夜空寂静了很久,很久。
      伏安雪突然道:“凌水儿是你杀的。”他用的是肯定语气,而非询问,凌水儿即御剑城红衣女子。
      韩黙冷冷道:“那女人的嘴太臭太聒噪,我顺手让这世上清净了一些。”
      伏安雪道:“她的尸体被人利用了。”
      韩黙诧异道:“哦?不过,这不是正合了你的意?”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极快地勾了勾嘴角,“我杀她的时候,有人在旁边。”
      伏安雪心中一动:“几个人?”
      韩黙这回是真的惊讶:“你何故认为不止一个人?”
      伏安雪怡然道:“若是一般人一般事,一般情况下我只会问一般人。”
      这话有些拗口,但韩黙听懂了,然后笑了,笑容真实且真挚:“两个人。你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就当是你今晚陪我喝酒的谢礼。”
      伏安雪不假思索道:“朝廷使吏的出现是否与你有关?”
      韩黙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仰脖灌了一大口酒,他握酒壶的手很紧,话却很轻:“当年我欲杀进韩家的时候,有个前辈阻止了我,他说,你想要让一头狮子屈辱地死去时,最好的办法不是一点一点割掉他的肉,而是把他放在一个装着最美味食物的钢笼外,想要进去,必须挤进栅栏之间。”
      韩黙顿了顿,笑意漫上眼角,神情里的肃杀化成厉杀:“而你所要做的,就是如何让那头狮子,心甘情愿地忍受饥饿,让自己庞壮的身躯瘦弱到能够挤进栅栏。”
      笑声渐渐升高,掩不住的愉悦痛快和嘲讽渲染得韩黙整个人都显出病态的疯狂来。
      伏安雪微微眯眼,心思几转,仍觉得头绪千丝万缕难以把握,他干脆地问道:“朝廷的使吏与此事有关?”
      韩黙敛去笑容,皱了皱眉:“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
      伏安雪冷冷道:“这是同一个问题。”
      韩黙望进他一片幽深的瞳孔里,似在掂量里面暗藏了多少心思,半响,他道:“是。”
      伏安雪站起身,抖抖微微褶皱的衣裳,慢条斯理道:“我不会干预你。”他说完飞身而起,踩踏枝桠,足尖掠过水面,翩翩飞远。
      “多谢——”
      这滚滚浊世里,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苍穹上空,乌云蔽月,韩黙独身一人,站在屋顶下的身影悄悄融进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小桥流水人家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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