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青春不犯贱》林绚

2、第二回

　　01
　　又是阳光四射的一天。
　　在楼梯转角处，罗歆就听见了从自己班传来的吵闹声。
　　“不用升旗吗？”
　　正在看书的宁夏闻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用。”然后抽出一张纸巾给她。
　　“谢谢！今年的夏天热得没玩没了。都10月份了。”罗歆一边抱怨一边接过纸巾。
　　“呐。”宁夏把桌面上依旧热乎乎的包子豆浆推到她的面前。
　　“宁夏，你真的是太帅了！辛苦你了！”罗歆不顾身上的热气。热情地想给同桌一个拥抱，却被她平生最讨厌的物理书挡住了。
　　看到宁夏一脸“你太热情了”的样子，她恍然大悟：“没关系，暂时储存，到冬天再提取出来。”

　　罗歆一抬头就看见赵怡然正以优雅的淑女姿态想她们这边走来，忍不住皱起眉头。
　　“吃包子呐，我们那边有肯德基，要不要给你一点？”
　　罗歆赫然发现闷热的空气中赵怡然身上散发的香水气味远没有那虚伪造作的声音令人恶心。
　　宁夏对这种状况早在一年前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她依旧冷静地看自己的书。
　　罗歆站起来，用一种骄傲得咄咄逼人的目光与赵怡然对视，然后径自走向赵怡然的书桌，拈起一个炸鸡翅：“新闻有报道，最近流行禽流感，你不知道吗？”
　　赵怡然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红晕，但很快就被自然得体的微笑取代了，她盯着罗歆的脸：“那就拿去喂流浪狗吧，学校后山，蛮多的。”
　　教室里的喧闹被一种莫名的气氛覆盖了，空气中隐藏着类似战争的气息。
　　“那就麻烦你了。”罗歆随手抓过一个男生，把那桶肯德基塞到他的手里，“按赵班长的意思去做。”
　　罗歆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赵怡然可能有那硫酸泼她的冲动，但依旧笑得那么甜美，真是难得。
　　终于上课铃打破了这会令人更加烦躁的僵局。
　　星期一的第一节课都是班会课。
　　带着厚重黑色眼镜的班主任费新岸拖着矮胖的身体紧张地走进了教室。
　　他清了清嗓子，扬手示意让大家安静下来，“同学们，今天班会课上有一件事要跟大家宣布，本学期有也以为新生转入我们班……”
　　费新岸的话还没有说完，下面就乱成了一片。
　　“转校生？男的还是女的？”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大家静一静！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新同学！”
　　虽然并没有看见人，但大部分学生还是配合地鼓起掌，大家好奇地盯住门口。
　　罗歆推了推宁夏的手臂，问道：“你猜猜是男的还是女的？”
　　“无所谓，只要不是怪物就好了。”
　　“也对。”
　　但是，当那个转校生出现在门口时，宁夏发现自己的“无所谓”便失去了作用。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门口的男生身上，先前的吵闹不知何时消失了，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一大片抽气声。
　　不知道哪个女生忽然叫了一句：“好帅啊！”
　　之后上演的便是类似一大堆人对某个当红明星进行指点、评论的情节。
　　“身材好好哦！”
　　“看起来很冷酷的样子！”
　　“一群花痴，不就小白脸一个！”发话的男生很快遭受到了一大堆白眼。
　　“你妒忌！”
　　“一边自卑去吧你！”
　　“咳咳！大家静一静，下面请苏格同学作一下自我介绍。”
　　费新岸朝身边的男生不停地点头微笑，模样活像迎接来校视察的上级领导。
　　“那一个是我的座位？”男生的双眼无焦距地掠过教室，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老师。
　　费新岸一直笑容可掬的脸霎时僵住，他尴尬地瞄了眼讲台下面的学生，干笑道：“新同学不还意思，那就下次吧。呃，第二组第六张桌子。”
　　宁夏假装翻阅书本的手指突然停止了动作。她看见那个男生旁若无人地走过过道，然后再她身后的座位坐了下来。
　　罗歆朝她努了努嘴，“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
　　02
　　整个上午，宁夏身后的座位都是意料之中的热闹。
　　课间休息总会有女生过来询问他的兴趣爱好，或者想尽地主之谊带他熟悉校园。
　　然而，每一次男生都是低着头看书，知道有女生不依不饶地拉他的衬衣，他才抬起头，冷淡地瞥了她们一眼，随即又低下头，丝毫不理会女生们的埋怨。
　　在赵怡然送可乐也遭此惨淡待遇之后，罗歆终于得出了她的伟大结论：“后面这小子是块金子。”
　　罗歆理论里，能够与赵怡然划清界限，就是人品上的一大发光点。
　　03
　　宁夏偷偷地回过头去。
　　男孩斜斜地靠坐在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看书，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任何波动。
　　宁夏不禁笑了，她觉得他还是那个属于蓝色的少年。
　　苏格？苏格。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男生突然抬起头，两个人的眼神巧妙地交汇在一起。
　　男生的眼中似乎凝聚着一抹奇异的笑意。
　　宁夏迅速地回头望向黑板，心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
　　04
　　“宁夏。”
　　阮城把一袋东西放在她桌面。
　　“这是什么？”她解开袋子，发现里面都是一些零食，“这……”
　　“哦。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昨晚忘记给你了。”阮城习惯性地挠挠头，从小他就一直唤宁夏的奶奶为“奶奶”。
　　宁夏认真地望了下他的脸，心底出现小小的疑惑，“那谢谢你了。你要吗？”她把袋子挪到他的面前。
　　“不用了。我先走了，有朋友在等我。”他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一个男生。“拜拜！”
　　“嗯。”
　　阮城走后，教室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罗歆到办公室补交物理作业，而那个叫苏格的男生一放学就走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袋零食发呆。
　　05
　　夕阳又重复着整个夏天的步调，缓慢地朝山的那一边滑去。
　　房子里没有传出钢琴声，但门上的锁开了。
　　门上贴着一张字条——“请进。”
　　宁夏轻轻地推开了门，男生坐在钢琴旁边，逆光背对着她的背影有点落寞。
　　他回过头望向她：“你来了？”
　　“嗯。”宁夏觉得自己此时就像根木头，傻傻地杵着。
　　“那我们开始吧。”男孩让出身边一般的位置。
　　06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宁夏轻轻地吐了口气。
　　虽然只是些基础知识，但自己学得并不顺利，手指碰触到黑白键后显得实在笨拙。可是，很开心呢。
　　“苏格，谢谢你！”自始自终，他都没有嫌弃他的笨拙，而是耐心地教她。
　　“嗯。刚开始学就是这样，不必太在意。”苏格低头弹奏着一首轻快的歌曲，这是她知道他的琴声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听见他弹快乐的曲子。
　　“你知道吗？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接触钢琴。”
　　苏格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对于他这样一个与钢琴为伴十二年的人来说，听到这样的话，是会有那么一点惊讶，自己接触钢琴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第一次接触到它时的心情都忘记了。
　　“小学、初中的学校都是没有钢琴的。七岁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钢琴是从电视上看到的。当时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它，后来听见它的声音，看到跳跃的黑白键，我便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学钢琴，哪怕只有一次机会。”宁夏的脸被夕阳照得有些透明，带着淡淡的悲伤。“一次也可以。”
　　她知道自己说了太多的话，太多不该提及的话，因为里面隐藏的痛是她一直在逃避的，从不对人说起。
　　“这算是我的梦想。现在，它终于实现了，我真的很开心。”宁夏真的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不停地在眼眶打转。
　　苏格的手指顿在琴键上，他望着眼前其实悲伤得要命却依旧倔强的女生，一言不发。
　　07
　　七岁的小宁夏偶然从电视上看见了钢琴，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甚至向奶奶提出请求，买一架钢琴回家。那时候的宁夏虽然很小，却已经很懂事了，从来不闹着要什么，这一次她却破例了。
　　然而，这样的要求对于一个被列为特困户的家庭而言，无疑是幻想，小小的宁夏看见了从爷爷奶奶眼中流露出的悲痛无奈的拒绝。
　　爷爷奶奶为了让宁夏没有那么伤心，第二天把她带到了城里的琴行，看一看真正的钢琴。
　　当宁夏站在那架白色的钢琴旁边时，小小的她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双手情不自禁地触摸在那充满魔力的黑白键上，她终于见到、触摸到真正的钢琴。
　　但是当她看见琴行服务员眼中的鄙夷，以及语气冷漠的“别乱碰！弄坏了你可赔不起。”，刹那间，所有的喜欢都被冷冻了，她的手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牵着衣着旧且老土的爷爷奶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琴行。
　　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贫穷的滋味。
　　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发现自己是如此富有，因为自己的手中握着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她的家人。
　　七岁的宁夏，已经学着开始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