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青春不犯贱》林绚

1、第 1 章

　　01
　　窗外，夏末依旧强烈的日光明晃晃地在枝头上摇曳，错落有致地在地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蝉儿用一种虚弱的声音执著地叫着，略显清冷。
　　就像一首挽歌。
　　02
　　“回家吧。”
　　下课铃刚响不久，阮城像以往的每一个周六一样，挎着书包来到宁夏面前。
　　女生只是抬起头望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闷闷地回答到：“我有事，你先回去吧。”
　　“要我帮忙吗？或者，我等你？”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别让你妈妈等急了。”
　　每一个周六下午，阮城他母亲都会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小镇的路口等他。每一次都会捏着儿子的胳膊说：“哎呀！你看你，怎么又瘦了。清晖中学的住宿条件也太差了！”
　　阮城凝视她片刻，说道：“那好，我先回去了。晚上见！”
　　“嗯，晚上见！”
　　宁夏望着阮城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心底的悲伤泛成一片。
　　其实，并不想刻意疏远他，只是在听了那样的话后，任谁也不能若无其事地留在他身边吧。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宁夏的记忆渐渐地拉回上个周日——
　　“宁夏，又来找阮城？”当宁夏踏入阮城家的大门时，他母亲刘丽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嗯。阿姨，他在家吗？”
　　刘丽华朝儿子房间的窗口望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说：“他好像出去了。”
　　“那麻烦您告诉他，我来过。阿姨，我先走了。”宁夏朝她点点头，正想转身离开，却被刘丽华叫住了。
　　“宁夏啊，我们家阮城将来可是要考国家重点大学的。”刘丽华走近她，眼睛定定地盯着宁夏。
　　宁夏点点头。阮城的成绩从来都是名列前茅的，还是学校网球社的社长。
　　“我这儿子，天生就是太善良，容易相信别人。我担心他会受到不良影响。”刘丽华把湿嗒嗒的手搭在宁夏的肩上。
　　宁夏低着头静静等待下文。
　　“宁夏，你以后就少点来找阮城。高二了，大家学习都很忙，不是吗？”
　　刘丽华的笑脸一点一点地在宁夏眼前放大，那只湿嗒嗒的手就像一条冰冷的蛇紧紧地贴住自己的皮肤。
　　宁夏抬起有点酸涩的双眼，朝刘丽华微微笑：“阿姨，您放心吧。我知道了。”她漠然地转过僵硬的身体，朝大门口走去，身后的房子传来阮城响亮的声音：“妈，我的篮球你放哪里去了？”
　　刘丽华的声音，阮城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一直在宁夏的脑海里左右回荡。
　　收回记忆，宁夏抬起手迅速地擦过双眼，然后背起书包步出了课室。
　　03
　　宁夏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里。这是一座隐藏在小树林的房子，房子看起来蛮旧了，岁月从黄色的墙壁上剥落碎片，木制的窗户也是没有光泽的黝黑。那扇门，似乎一直都是紧闭着的，隔绝着屋内和屋外两个世界。
　　他也来了？宁夏发现门上的锁开了。
　　以前，这里一直都是寂静冷清的，几乎没有人来，每当宁夏不开心的时候总会躲到这里。直到高二第一学期开始，每一个傍晚这座房子里都会传出悲伤、孤寂的钢琴声，带着流动的蓝色的忧郁沉浸在夕阳金色的空气中。
　　宁夏不知道弹钢琴的人长什么样，一席白色的窗帘阻挡了所有的视线，无论是想往里看的，还是想往外看的。但直觉告诉她，那是个男孩。女孩子总是比较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今天的琴声多了丝期待，宁夏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听着。
　　“噔！”琴声突停了。
　　随着“吱”地一声，一条修长的影子投在走廊上。
　　“我……”宁夏霍地站了起来，双手无措地扯着衣角，毕竟，自己才是这里的入侵者。
　　少年淡淡地看着她，夕阳的余辉将他的轮廓镀成温柔的金色。
　　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所有的紧张、无措蓦地消失在微风浮动的空气中。
　　04
　　“你一直都在么？”少年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宁夏微怔。原来自己早就被发现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优雅的弧度，看不出是不在意，还是不以为然。
　　“要不要进来？”
　　虽然对方极力用平淡的语气掩饰他的紧张，但宁夏还是觉察到了。
　　她盯着他几秒钟，然后越过他，走进了屋子。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布置的房子。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在中央放置了一架钢琴，而地上，铺满了凌乱的纸张。
　　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连地板也是白的。
　　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少年走到钢琴旁边，坐下后继续弹琴。沉默地弹着，陶醉地弹着，仿佛刚才并没有人进来，房子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宁夏坐在地方，静静地听他弹奏，一曲又一曲。
　　直到——
　　宁夏突然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
　　“这是什么曲子？”
　　少年低着头，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优雅地跳跃着。
　　“嘘。”
　　宁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十七年来的空虚，刹那间被这首曲子覆盖了。
　　宁夏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他，也懂得这样的感觉吗？他，也经历过一些痛苦得令人窒息的事情吗？
　　曲子终于完了。
　　少年站了起来，看着她，声音沙哑：“如果我告诉你它的名字，你以后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却不感到意外。
　　宁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05
　　夜幕已经降临了。路边的树木在漆黑的夜色里只能凭借淡淡地月光显现出大致的轮廓。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至少，看不见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复杂的目光。不屑？轻视？疑惑？猜测？还是警惕？
　　黑色，将这一切都吞没了。
　　宁夏用力地蹬了一下自行车。爷爷、奶奶、小涛肯定守在家门口等着她回家。
　　小镇的路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阮城？”她停住了车子。
　　少年朝她笑了笑，双眸在夜色中异常明亮。
　　“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
　　宁夏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住自行车扶手。
　　“走吧。”阮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微旧的白衬衣在夜风中轻飘。
　　这一个背影，在不知不觉中，一直陪伴自己十年了，而此刻黑夜在他与她之间隔了一层纱，看起来是那么地遥远。宁夏抬起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一直在这儿。
　　宁夏想起了那个少年，属于蓝色的少年。
　　06
　　“姐姐！”
　　一个小东西从家门口飞奔过来，扑进了宁夏的怀里。
　　“小涛，姐姐快被你撞飞了！”宁夏宠爱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看着这一对姐弟，阮城的脸上也出现了大大的笑容，忍不住逗逗小涛：“小涛，我回来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热情。”
　　小涛有点不好意思，小脸蛋变得通红通红的。
　　宁夏好笑地摇摇头。

　　“小夏，回来啦！怎么今天这么晚？”爷爷看到她回来了，笑呵呵地替她拿下肩膀上的书包。
　　宁夏把自行车停好在屋檐下，“今天学校有点事，耽搁了。你们等了我很久了吧？肚子好饿哦！奶奶呢？”
　　宁夏挽着爷爷的手，跟着那活蹦乱跳的小涛走进了屋子。
　　“奶奶，姐姐回来啦！”小家伙兴奋的声音差点没把屋檐给掀了。
　　奶奶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欸！小涛，奶奶老远就听见你在叫了！小夏，饿了吧？快坐下吃饭。奶奶做了你最爱吃的鱼香茄子。”奶奶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盛饭。
　　“嗯！太好了！我今晚一定要好好地大吃一顿！”宁夏笑着摸了摸肚子。
　　“开饭咯！”
　　宁夏望着餐桌上家人一张张洋溢着欢乐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阵暖意。
　　其实，只要能够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就足够了。
　　07
　　这样的世界。
　　有着欸乃的舟楫起伏的声音，有着光滑清凉的青石板路，有着穿过雨巷的一朵朵纸伞……
　　更有着小桥流水人家。
　　她的家，便坐落在这如画的小镇。
　　风景依旧，一些事却在时光的流转中改变了。
　　虽然，阮城没有变，她也没有。
　　曾经的他们，那么容易快乐，赤着双脚踩在石板上，沿着长满青苔的墙跑过来又跑过去，泠泠的笑声落了一地。
　　可是，现在想起，也只能用“曾经”、“以前”这样的词语，没有“现在”。
　　因为，再美的世界，也会有丑陋的存在。
　　那些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丑陋，被流逝的时间抽丝般地抽取出来，不停地纠结，形成一张无形却坚固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