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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樱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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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人们仍觊觎着樱花夫人的美貌,却不再觊觎她这个人。她心有所属,江湖上人人皆知。
      薛紫菱爱上了一个波斯安国的商人,他叫安世璕。她爱上他太快,连会樱馆的碧烟都不敢相信。
      困扰樱花夫人半个多月的怪病痊愈,她却染上一种新病,这使她整日周身无力。体贴的安世璕一直亲手为她熬药,帮她调理。
      “馆主,这是镜花楼的胭脂,碧云居的眉笔,珠玉阁的绫罗,还有翡翠榭的口脂。”碧烟向薛紫菱奉上一个锦袋。她接过,笑而不语。
      “依小生看,薛姑娘已经够美了,这凡红俗脂配不上姑娘。”一旁配药的安世璕道。薛紫菱看了他一眼:“怎么还管我叫‘薛姑娘’?”
      “习惯而已,习惯。”
      “馆主,在下另有一事相告。”碧烟道,“毒公子独孤雾隐到武昌了,馆主的病,还是教毒公子看一看才是。”
      薛紫菱这才忆起前一阵收到了回执,当是身体不适,无心去看,便随手收拾,放到哪去了?
      “还有,玄冥教的势力也侵入武昌,还请馆主行事慎重,莫忘了复仇大计。”碧烟做了个揖便欲离去。
      “碧烟,为何近来如此生分。”
      碧烟看了安世璕一眼,说:“请馆主准备一下,毒公子马上就到。”
      “碧烟?”薛紫菱试图留住她,她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是小生耽误了薛姑娘啊。”安世璕笑道,“小生使天下男子不再追求樱花夫人,也使夫人无心复仇在会樱馆的地位一落千丈。”
      “世璕,和你在一起,我下地狱也甘愿。”
      “会的,我们都会下地狱。”安世璕琥珀的眼瞳清澈,却深不见底,“你是因为仇恨太重,而我,则罪孽太深。”

      薛紫菱在会樱馆客室见到了毒公子独孤雾隐,那是位年过而立的成熟男子,他有着凌厉冰冷的五官,和让人无法接近的心。
      薛紫菱见过映莲宫宫主苏衡,他的冷若冰霜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但是苏衡内心的冰,会被江漱玉融化。薛紫菱见过苏衡对江漱玉微笑,那是世界上最美最温暖的表情,作为一个旁人,她都会感到幸福和动心。
      毒公子不同,他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更不会对任何人微笑。据说他曾中过情毒,能解毒的人早已仙逝,所以,他内心的冰永远不会消融。
      “见过独孤先生。”樱花夫人礼貌地向毒公子行礼,“这次真是劳烦先生了。”
      毒公子简单回礼,道:“樱花夫人是江公子的师妹,这个忙,我不得不帮。”看来,他并不打算与薛紫菱客套。
      樱花夫人吩咐碧烟看茶,自己则亲自引毒公子上座。
      “夫人最近可是接触了琉璃草?”
      “琉璃草?”
      “那是西域的一种香料,可解断肠花的毒?”
      “什么琉璃草断肠花的,小女子只是从杭州购置了些胭脂水粉罢了。”樱花夫人笑道。
      毒公子蹙眉:“断肠花是西域毒花,无味,一旦接触到它,身体便会垮下来,绝无医治之法,直至死亡。而琉璃草的香味常人是修补处的,但其香可解断肠花毒,还可催生男女之情。这两味药很是珍贵,怎会加入胭脂水粉之中?”
      薛紫菱愣住。
      “可借夫人玉手一看?”不等薛紫菱回答,毒公子已毫不避讳地执起她的右手,轻轻抹去指甲上的朱丹,一层浅灰色暴露在空气中。
      “金栀和银芷,以二兑三。”
      “什、什么?”
      “听闻樱花夫人近来结交了一位波斯男子,是也不是?”
      薛紫菱不语。
      “若想保命,还是离他远些。金栀和银芷停止服用半年,夫人自会康复。”毒公子说完,起身便走,茶也不动一口。
      “独孤先生,这究竟...”
      “金栀乃金色小盏花,银芷与金银花类似,细长,呈淡灰色。夫人去瞧瞧那波斯人的物事,定可以见到。”
      薛紫菱无心送毒公子,快步回到寝室,她没有见到安世璕,只有一个小布包躺在枕边。
      颤抖的指尖打开布包,她看到一朵金色小盏花和一根细长的淡灰色小枝。
      还有一个血红的火焰标志。
      那是玄冥教的图腾。

      安世璕就这样失踪了,樱花夫人没有去找他,他们是仇敌,相见定会相杀。可她仍旧会想他,毕竟爱过他。
      几个月后,玄冥教众弟子攻入会樱馆,以樱花夫人的武功,必可将其驱逐,但她身上有毒,心里,也中了毒。结果,会樱馆死伤惨重,樱花夫人被生擒。
      樱花夫人被玄冥教带走时,碧烟哭得歇斯底里。
      出了武昌城,樱花夫人被带进一个小庙宇。而安世璕早已换了一身的雍容华贵,正在拜那座落满灰尘的铜佛。
      “世...安公子,你还欠我个交代!”
      “我是玄冥一教之主,夫人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他不看她,那双琥珀阖着,他仍在拜佛,口中不知低喃着什么。
      薛紫菱一惊,心中隐隐作痛:“见过安教主,教主还欠我一个交代。”
      “这还差不多。”他仍旧没有回头,也不回答她的话。
      樱花夫人重重呼了一口气,抽出发间的樱花簪便想杀他复仇,安世璕却问:“夫人可知本教主拜佛是为何?”不等她回答,他继续道,“我在为夫人求佛。”
      薛紫菱犹豫,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她抬手,将簪子插回发间。
      “我求佛,一会你死后,别赶你下地狱。”
      簪子插了一半,樱花夫人的手已僵住。安世璕这才回过身来,他琥珀般的眼里,全是冰冷、绝情和陌生。
      “我安世璕骗了你,是恶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我可不想在阴间还受到夫人美艳鬼魂的纠缠。”
      薛紫菱咬了咬唇:“安教主从前是逢场作戏?”
      他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答:“你说呢。”
      薛紫菱的心,空如折木。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是因为他骗了她。
      安世璕挥了挥手,周围玄冥弟子退了出去。落魄的庙,只有铜佛在看着这对昔日鸳鸯。
      “樱花夫人,你欲加害于我,自然要受处罚,更何况你是薛璟的女儿,前教主的少爷就是因为你断了手脚筋,看来,夫人是不得不死了。”安世璕抽出长剑,“剑仙的小徒弟,本教主用你最熟悉的兵器送你上路吧。”
      樱花夫人冷笑,她已无话可说。那个笑盈盈的自称“小生”的男子,那个温柔地唤她“薛姑娘”的男子,那个用琥珀眼眸看穿她灵魂并凝固了她一生爱恋的男子,就在她面前,明明那么在乎,那么渴望得到她,一双手却浸满了冷汗动弹不得。
      他说要杀了她,他从没有爱过她,还欺骗她,成为她的初恋,要她甘心把一生交付。
      原来只是逢场作戏,还好相恋的时间不长,她的余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遗忘。
      冰冷的剑已封在她的喉间,美艳的樱花夫人,傲立一如平常,她扬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她并不畏惧死亡。
      她甚至想早一点死,因为她觉得自己把薛家的脸丢尽了。
      “为什么不反抗我?”
      “还能怎样反抗?”她看向他的眼,那浅浅的瞳像镜子,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容颜。
      她是樱花,镜中花。
      “薛紫菱,你...你应该已经知道一切了吧。”
      “当然,但我更希望自己知道的不是一切。”她失望,她憎恶这欺骗自己感情的禽兽,但她在心底里还是期望安世璕可以告诉自己,因为对前教主和玄冥教的忠心,他不得不杀她,但他是真心待她的。这样的话,虽仍旧心有不甘,但起码会好受一些。
      她明明,是那么相信爱情。
      “我带人杀了你全家,火是我亲手放的。我害过你师兄江漱玉,我骗你还要杀掉你。樱花夫人,你下地狱的命运都是因我而起,你恨不恨我?”
      “恨。”她言简意赅,却也柔肠百转。
      安世璕眯了眯眼睛,收回长剑。他不紧不慢地解开衣襟,琥珀般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薛紫菱,道:“你不是想复仇吗?不是恨我想杀了我吗?我让你杀。”
      薛紫菱满心的仇恨染上双眼,再次抽出发间的樱花簪,高高举起,对准俺袒露的胸膛。
      没错,金簪落下,我就替薛家老小复了仇,也好好惩罚了这个恶人。
      他骗我!他该死!
      可他又为什么让我下手杀他......
      薛紫菱的手在抖。
      是不是还在骗我?是不是想要取笑我?
      她忆起窗里窗外,樱花烂漫,忆起郊外红粉绵延,他狡猾的情话和亲吻,他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看着自己的瞬间......这一切一切,竟都是假的啊,亏她那么天真,觉得他的爱情那么逼真。
      薛紫菱觉得自己好委屈。
      “怎么,下不了手?”
      他平静的问话击溃了她心灵的防堤,她的泪,便是决堤的水。
      “叮——当——”
      樱花簪落地。
      安世璕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薛紫菱紧紧拥入怀中。他抱她很紧,似是要将她化入骨髓。
      “世璕...”怀中的女子已泣不成声。
      “嘘。”安世璕在她耳边道,“紫菱,让我安安静静想你一会儿。”
      夜凉如水,鸳鸯泣红妆。
      残泪,割脸如刀。

      樱花夫人毫发无伤的回到了会樱馆,心却已百孔千疮。她取下发间他的珠花,投入了一江东水。
      后来,安世璕放开她,没有任何解释和表白,一语不发地离开。到最后,薛紫菱也不明白,他究竟爱不爱自己。但无论如何,她都该杀了他。她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她恨他,恨他害自己背弃了复仇的誓言,恨他对自己如河流对山川般不可逆转的改变。
      薛紫菱仍旧思念他,这令她感到好心烦,因为安世璕的微笑映入脑海时,她便会涌起爱恨交杂的感情。又过了几日,薛紫菱只身前往苏州,她到了映莲宫,打算向苏衡讨一样东西。
      那便是映莲宫的秘宝,紫芝荧煌。
      她再也受不了回忆。
      回忆告诉她,她还爱他。
      可是到了映莲宫,她并没能见到苏衡,一位叫青龙的男子告诉她,江漱玉不在了,宫主无心见客。
      樱花夫人无力的笑了笑,看来她是没有忘记的福分。她不担心自己的师兄,因为她知道,江漱玉有苏衡。
      是啊,江漱玉有苏衡,而她,又有谁呢?
      “夫人,”青龙叫住她,“爱这个字,写着写着就成了遗忘。世上很多事,用紫芝荧煌是解决不了的,也有很多事,也并非只有紫芝可以帮你做到。”
      薛紫菱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就是这样的笑,放到某个人俊秀的面庞上,令她不止一次为之神魂颠倒。
      那是她的初恋。
      回到武昌后,她解散了会樱馆,碧烟不肯离开她,便跟着薛紫菱开了一个小铺子,卖樱花糕。
      平淡的生活让薛紫菱明白了青龙的话,她正慢慢讲那段幼稚不堪的爱情忘怀。
      渐渐的她不再记得他的脸,但她记得那个笑容,而那个笑,早已化为她自己的表情,融入她的血肉。她再也没有爱上什么人,因为他,她怀疑爱情。
      十年后,樱都武昌红花纷絮,樱花夫人却早已淡出江湖,韶华已老,却风韵犹存。那夜,小院新凉,素衣胭脂沉樱。庭中影如藻荇,杯中绿蚁初碧。
      忽一西域女子前来拜访,女子是昭武九姓的波斯石国人,有一安国男子重金托她送一样东西给武昌的薛紫菱。
      薛紫菱接过那个印有波斯花纹的小锦袋,沉甸甸的。
      打开,她取出一枚红玛瑙戒指,而上面雕刻的樱花纹,早因不知多少回的摩挲而被磨得光滑。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行樱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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