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崛起》修西问

8、（八）

　　每个城市的中心都是千篇一律的繁华与拥挤。那些高大的雄伟的建筑就像每一个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一样，看起来光鲜亮丽，却谁也不知道那层无可挑剔的外壳内里到底包裹着什么样的真相。
　　那些高耸的建筑将灰色的天空割得七零八落，吸引力也许还比不上归墟顶上那块永远那么蓝的小小天空。真难以想象自己以前居然也是他们其中一员，而且过去的五年一直在思念这种生活。Rika揉了揉额角，才五年没回来，他就觉得这城市对他来说是如此陌生，他根本没有预想中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找不到熟悉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城市变得太快，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遇见任何熟人。这大概就是他刚刚回到这片土地的第二天便到了这里的原因，天知道他甚至忘了告诉Maa一声便自己开车过来了。
　　Rika现在正坐在车里，凝视着T市最繁华的街道中心有一栋最高也最抢眼的建筑。那建筑的外墙全部是由特制的蓝黑色玻璃打造，恰到好处地折射着每一缕光线，却也不显得刺眼，处处彰显着低调的华丽。
　　门口不断有各色豪车停下，所以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在角落里停了很久的劳斯莱斯。
　　“风采依旧。”看到自己亲手挑选的熟悉的玻璃外墙，Rika在墨镜后挑了挑眉，默默夸奖了一下自己几年前的品味。再次看到这栋建筑让他有些恍惚，他回来了，是的，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在建筑上方停住了，双眉慢慢锁紧。
　　那里不再是他熟悉的字。
　　他错了。Rika心想，他以为他“回来了”，可其实他根本回不去了。他爹走了，池口集团也早就破产了。这栋建筑也不再是他们家的了——“拉斯维加斯大酒店”？他读了一遍那行替代了“池口集团”的字，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少爷您去哪儿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红发神甫——不，现在已经是他的管家的红发青年的声音。
　　“你帮我查一下拉斯维加斯大酒店是怎么回事。”Rika语气阴沉地，显然没什么心思回答对方的询问。
　　不过他的管家没有介意。Maa似乎连查都没查，迅速而准确地答道：“本市目前最大的豪华酒店，建于四年前，是全市唯一一所七星级酒店，也是唯一一所有着正规赌场营业执照的高级娱乐场所。”
　　“你怎么……都知道？”Rika被Maa准备好了似的答案惊住了。
　　“我觉得如果少爷真打算复仇，至少得有个计划，上门前也该对自己的对手有所了解。”Maa半真不假地抱怨。
　　“你说对手？”Rika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这酒店是谁开的？”谁在五年前池口集团破产后接手了他们家的财产？
　　Maa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道：“这酒店属于松本家。”
　　Rika沉默了。松本……家。
　　“而且目前经营这家酒店的老板正是松本家的公子。”
　　Beni。
　　Rika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节有些发白。他喘了几口气，松开了早上Maa替他打好的、一丝不苟的领带。他早该想到的是不是？这件事……很符合逻辑，他不应该觉得吃惊的。Beni没有来找他肯定是因为很忙，他设想过无数次，现在看来这几年他一定、真的、非常的忙。
　　“商界向来竞争激烈，他这么做也没什么错。”在池口集团破产后迅速接手，这只是正常的商业现象。Rika小声地说着，不知道是说给Maa听，还是想说服自己。
　　“不管松本家当初的收购目的是什么，我们还是得弄清楚他们是否与五年前的事有关。”Maa冷静地指出，“对此我有个建议。”
　　“要是你觉得合适就直接去做好了。”Rika还是有些虚弱，“反正也是你的钱。”
　　“不，少爷，我说过了，这些钱现在已经属于您，跟我没有一丝一毫关系。”Maa生硬地强调。
　　“好好，我错了。”Rika想象了一下红发管家冷着脸炸毛的模样，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点。很快他的目光便从前方的景象吸引了。
　　有一辆黑色林肯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看起来似乎有一些眼熟。而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个人……
　　Rika猛地一震，手甚至不小心碰响了信号灯。他死死盯着那穿着黑色西服的高挑背影，那以一种他习以为常的、特别的姿势绷着的肩膀，还有总是因为上了过多发胶而被他嘲笑的大背头，一时间挪不开眼睛。
　　那是他好几年未见、却在牢里不停想起的好兄弟。而且他的臂弯里正搭着一个女人的手，那人正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袭水绿色长裙，修长完美的长腿若隐若现，有着过肩的灿烂金发和纤细的脖颈，显得优雅而性感。
　　Beni正转过来来对挽着他胳膊的女人轻声说话，薄唇边露出难得的真心诚意的微笑。然后两人便慢慢走进了酒店。
　　Rika一直盯着他们，直到完全看不见两人的背影。
　　忽然他在不远处感到了另一道视线。迅速地回过头去，他看见有车正匆匆驶去，那转向的速度比起一般的客人来稍微有些操之过急。
　　“Maa，我想不仅只有我一个对这里很感兴趣。”Rika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不过我看到有门童过来了，我想我还是先回来比较好。”

　　——
　　Rika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盯着面前华丽的雕花床顶，一时间愣住了，仿佛困惑着自己到底在哪儿。
　　“早上好啊，少爷。”完成了拉开窗帘这个动作，穿着标准三件套的红发青年挺直脊背站在Rika床边，“需要我帮您更衣么？”
　　眼看着Maa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已经开始解自己睡袍上的纽扣，Rika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结结巴巴地拒绝：“不，不用了Maa，我想我能行。”说完嘟囔道，“你也不是真的管家，这种事完全没必要操心啊。”
　　Maa不悦地挑起一边漂亮的眉毛。“少爷您实在低估了我的职业道德……还有演技。”
　　Rika撇了撇嘴，他只是不习惯。他和Maa回到T市的第一天起就住在了这里，一栋处在T市郊区的、外观与大小皆媲美中世纪古堡的、用Maa的话说“很符合他这样神秘年轻富豪的身份”的别墅里。倒不是说他在归墟的小牢房里窝了几年便不再喜欢睡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事实上他相当喜欢且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美女在侧——但这么大一栋房子只有他和Maa两个人，且他的管家还是这样一个神出鬼没比他还神秘且最近又多了点据说是此新职业应有的唠叨属性的家伙的情况下，纵然是神经比墙还粗的某人，也难免会时不时受点惊吓。
　　“唔……所以今天的安排是什么？”Rika一边飞快地穿衣，一边问他的管家。
　　“今天主要只有一件事。”Maa煞有介事地在掌上电脑上查询着信息，“拉斯维加斯酒店的董事长——也就是松本家的公子给您致电，并发了一封正式的邀请函，希望您能去他们酒店享受一下顶级的服务。”
　　“我不去。”Rika头也不抬地说。他还没准备好。
　　Maa挑了挑眉。“事实上我也觉得少爷不会答应。所以我已经替您回绝了。”
　　“他什么反应？”Rika不假思索地问道，停下了正在扣扣子的手。
　　“哦上帝，那位先生可有些沮丧。”Maa一本正经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语气却颇为愉快，“不过他又迅速地转而提议他可以亲自登门拜访。”
　　“哦。”想象着Beni失望的样子，Rika有些走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Maa画中的意思，“等等你不会替我答应了吧？”
　　Maa无奈道：“少爷，我们在三天内买了他们家5000万股，现在可是持有拉斯维加斯酒店15%股份的大股东。鉴于我们还有一些文件要签，这见面的要求恐怕难以拒绝。”
　　“这可是你的主意！”Rika瞪着Maa，“要签你去签！”
　　“我只是想帮少爷知己知彼。”Maa不为所动，“总之之前买股的事情已经惊动了T市的多方势力，很多人对我们很感兴趣。”
　　“哦上帝。”Rika学着Maa的样子呻吟了一声，“你真的觉得我这么抛头露面不会有问题？”
　　Maa后退了一步，目光从Rika又乱成一团的黑色长发、苍白的过分却还算健康的肤色和下颔还没有来得及修剪干净的胡茬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还因扣子松散而露出一部分的微微隆起的胸肌上。在Rika开始觉得不自在之前，Maa严谨地回答：“我想一般人应该认不出来，毕竟少爷您五年的变化实在不小。”
　　Rika一愣，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嘟哝道：“不会吧，我觉得自己明明还是一样帅。”随后稍微想了想，挫败道：“但是Beni不是一般人……”他是……除了他父亲之外最熟悉自己的人。
　　“如果要见，也是用Kaname先生的名义——不是池口家的少爷。”Maa强调，“或者——为了满足大家都对强势来到T市的神秘富豪K的好奇，我们可以主动些，举办一次酒会。”
　　“酒会？”Rika诧异，“是不是太高调了些……而且我们哪来这么多人？”
　　“少爷放心，全部交给我就好了。”Maa微微一笑，将右手放在胸口，朝着Rika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管家礼节。

　　——
　　Rika在房中来回踱着步。
　　屋子里虽然安静，可隐约还是能听见城堡的另一角和外面草坪上的热闹。美丽的乐曲与人们交谈欢笑的声音总是能隔着很远进入他的耳朵，毕竟这可是他以前最喜欢的Party的元素。即使隔了五年，他还是有些蠢蠢欲动。只要他走下去，走进那堆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之间，他一定会得到所有人的注目，即使这其中的原因与五年前可能不一样了。
　　五年前，他是第一财团家的小少爷，人们总是争相巴结；五年后，他本来什么都不是了，可人们还是会想结交这位K先生，哪怕他身份成谜——但有着深不可测的家底，这就够了。
　　Rika颓然坐在床上，愣愣地盯着眼前落地镜中的自己。Maa说得对，他想，他的确跟五年前一点不一样了。他变得更瘦，却更有力量。因为常年不见天日，他的脸白得过分——当然还是很帅没错，可即使没有那些胡茬，光看他的眼睛，那双时常闪烁着忧虑和仇恨的眼睛，便能感受到甚至超越了年纪本身的沧桑。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Rika迅速地抓过一边准备好了的蓝灰色平光镜片，架在鼻梁上。“请进。”
　　走进来的是Maa，他穿上了更加无可挑剔的管家三件套。
　　“少爷，您还是不打算下去？”
　　Rika的双手在身边握成拳，又松开。他其实已经早早穿好了礼服，可无论如何都迈不出这间房间。他在害怕，比在归墟时爬那堵墙还要怕。
　　过了半晌，Rika苦笑了下。“我觉得我还是没准备好。”
　　Maa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向他递过来一堆材料。“Beni先生希望您能签了这些文件。”
　　Rika开始签字，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人呢？”
　　“他原本再次提出想见您，不过我以您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Rika松了口气。
　　“只不过他现在正站在门外等着。”
　　Rika差点发出一声惊呼，他的心再次揪紧了。
　　“我会替您把文件给他，并且请他下去接着享受宴会。”Maa接过Rika签好的材料，细心地整了一下，“过会儿我让人给您送点吃的上来。”
　　“谢谢。”Rika的目光终于能从门缝处收回来。他不可能看得到那人的眼睛，甚至连西服边也看不到，这都是错觉。
　　“顺便提一句，新眼镜不错，少爷。”
　　“谢谢。”Rika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穿衣镜上。
　　和那栋楼颜色无差的华丽蓝灰色玻璃片，还有风骚的镶钻挂耳银链。糟糕，好像又被自己帅到了呢。Rika想着，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被扔在了一边，好心情地附送了镜子里完美至极的家伙一个更加完美的w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