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今晚的月格外圆。
      风冷冷地吹着。五月的夜里,空气里隐隐嗅到豆蔻花的香气。
      她坐在描绘着回字花型的长廊,廊上红色鎏金灯笼淡淡地印照着,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夜啼的鸟。低低地饮泣一两声。
      身边坐着那人,豆蔻花的香气里,她还能依稀嗅到,自他身上散出来的那种淡淡茶香。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她就坐在他旁边,依偎在他肩膀,汲取属于他的温暖。

      后来的她常常发呆,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睛便看到现在坐在身边的这人,微微上扬的嘴角。再看深一点,便察觉出清冷笑意下的无情。像尖锐的兵器泛着冰冷的光。没有浸润温热的血,谁也看不出来它原来是这样的狰狞。她一直都以为的只属于自己的特殊,就好像锋利狼爪,只轻轻一抓,所有虚假表象便一点一点的透出被仇恨腐蚀风干了的筋脉。虫咀一样啃噬着自己。

      尔后,一睡着便又会梦到一起长大的少年,面无表情,眼睛却是湿漉漉的,就好像打翻了一整个海水那样的酸涩。
      如果。她常常也会设想如果。可是每天睁开眼睛望到额顶的翠纱之帱,那些绝望便如同钱塘江的潮,一个浪头打过来,便把自己淹没在万劫不覆的水底。
      于是恨意越累越深,手中的软鞭舞得愈见快狠,眼中却兀自盈满雾气。最终还是没有让它滚落下来。她长大了,该背负起的东西,在还没有完成之前,她不能软弱。不能。
      到得最后,一年复一年,她自己都忘了不明白了,究竟是爱是恨是愧疚还是习惯了。究竟是不甘心是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是为了什么而夜夜不能成眠,都弄不清楚了。乱了乱了。
      她想起那个少年的时候越来越多,就那么淡淡地想,想他曾经说过。
      “这世上美好的事物如此多,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恨一个人。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行乐么,就是要当及时。”
      说罢便抿一口雨前茶,眼角眉梢都是心满意足的温柔。
      他看得那么清楚。他看得那么清楚。
      在他还是那个人人称羡的相府之子时候,在她依然被如明珠那样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时候,在那人暗地里抄控一切布下计谋围剿局势之前,他便已经看到了日后,他们终将会形同陌路,剑走殊途。
      他说,便是我有心阻止,该来的始终会来。
      他说,你最大的缺点便是重情。他说,豆蔻,你走吧。离开他。
      可她偏偏不依,不知如何那一刻她带着嘲讽讥笑时心底泛起的不是讨厌而是怨嗔。
      “我与他之事,于你何关?”
      那一年的冬,比往年都冷。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为什么。”她问。
      他只沉默。一语不发。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从遍地尸体里爬出来,满身浴血。那时候她站到他面前,衣帛凌乱,发丝都是血染的腥味。她指着他颤声质问,为什么。
      他什么也不说。那样一张她自小便看惯了的脸,忽然就变得好陌生。
      后来的她变得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自己待其至诚的人,会不会只需要一个黑夜的时间,便能变得面目全非教人心寒。
      “我答应过苏安不杀你,你……”
      “住嘴!你没资格叫苏安的名字……” 未等及他话音落,她便嘶吼着打断他,言语之间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只觉得像是有谁在心口生生用火烧烫的利刃一下一下地片过,那种痛,恨不能即刻便死去,也比这样用刀在身上一刀一刀地凌迟好过。“…你怎么还有脸叫他的名字…你怎么有脸…叫他…”
      一向养尊处优最最倔强的太尉府小姐,自懂事起便没有再学稚儿般落金豆子的世家千金,在这一刻,眼泪却像是那最不值钱的物什,拼命地仿佛要把身体聚集的水分在那一下给哭个精光。
      “你走吧。”他最后一句话,转身伶仃着背影离开。把一地清冷的月光给抛却在身后。

      她却似乎全然没有了神智,只一味喃喃低语,“为什么……仇恨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你…不惜以杀尽身边人…为代价……”脚步蹒跚着,跌跌撞撞就像是路也不会走了,哭着哭着忽而便大声笑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己地发颤,只是笑声凄厉。
      “袁淮旌,你好狠的心……”
      好狠的心……

      她自浑身是血走出太尉府的那天,便立下了血誓,有生之年一定为她太尉一门以及那无辜的沈苏安报仇。

      吃尽了苦头,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这次,她终于杀到了当今最为尊贵的天子当前。
      只是可笑的是呀,她撑到现时已是满身血,而那人在众多的守卫当中,隔着一排排的人墙冷眼看着自己。
      他着一身明黄色华服,头上戴着象征着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帝冠。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十米之外的自己,不笑不怒,一丝波澜也无。
      倒是面前的锦衣卫,看她像个疯子那样怮动不已,又哭又笑,横着泛着光的刀眈眈相向。

      哧。她笑。血自嘴角流下来,她已无多余气力,半跪着单膝撑地。
      素白色的纱裙很快染了血。

      她生于十八年前的某个夜晚。正是立夏时节,太尉府里的豆蔻树花开了满满一园子。
      那是一种淡黄色的花,味微辛香。
      老来得女的白太尉欣喜若狂,于是为她取名豆蔻。将她护得万般周全,从未让她受过一丝委屈。便是手指甲不小心因她顽皮而磕碰掉了一小块,也要将下人严厉责罚一番,斥责他们没有加以照看。回过头来又对着她断掉的指甲万分痛心地怜惜一番,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她是和氏璧一样珍贵的物事。
      可不是么?
      她就是这样一位天之娇女。
      四岁那年,她拉了贴身丫鬟,偷跑出府,到从厨子口里听来的有泥人有糖葫芦的大街上玩。
      不知怎么,就跑丢了。手里拿了几串糖葫芦,看到街边卖面包的摊子,圆圆的白白的包子捏起来软软的,看上去煞是可爱。扔了手里的小玩意儿,把包子一抓,意料不到会是这么烫,啊呜一声随手便扔了。
      小小的手却被烫了几个透明的水泡,单纯的太尉府里珍贵无比的小姐委屈地哭了,自记事开始,还从没有受过这么痛的苦。
      眼里水汽凝聚,嘴巴扁得能吊几个油瓶,刚想放声大哭时候,人流中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向着自己走过来。
      他梳着小髻,额间点了一颗红色印记,大眼小嘴,模样儿就像是天上神仙身边的童子。

      她只呆呆地看着他,浑然忘了手上的水泡。
      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圆瓶子,十指嫩嫩,小心翼翼地涂在她刚刚烫伤的地方。
      许多年过去了。而她还一直记得,那时候他向着自己走过来时的模样。
      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眼眉弯弯,笑成天上一泓暖月,玉白的左脸颊印了浅浅一个梨涡,说。“我是沈苏安,小妹妹,你呢?”

      手脚开始变冷。她只着了单薄的衣衫,在这乍暖还寒的春末夏初。身体的力气一点点在消失,耳边似乎有女子哀怨的歌声在耳边萦绕,幼时她听贴身丫鬟说过,那是被皇帝抛弃了的女人,在永无天日的冷宫里日复一日地唱着曲儿,从大好年华青丝如织一直唱到皱褶满脸白发如雪却依然兀自不肯停,如杜鹃啼血。
      黎明很快会来临。到那时,日光会从东边缓缓普照整个大地,林间的雀鸟会趁着晨光在树与树间开始苏醒,含羞草会把她身上积了一夜的露珠给抹干,临街的商铺会陆陆续续地发出喁喁私语。

      可是她看不到了。
      低低笑了一声,她说。袁淮旌,你好可怜。
      他终于动容,转过头来看她。
      她今晚画了淡淡的妆,额角贴花黄,颊边踱了金色的磷粉,远山眉秀气地舒展着。脸色却苍白得就好像那薄薄一张宣纸。只要轻轻一沾上,那水墨便能透过纸张,毁掉一纸洁白。手指轻轻柔柔把她嘴角溢出的血迹给慢慢擦掉,越来越多的艳红色液体从她嘴里流出来,蜿蜒着淌到脖颈。

      他想,她今晚的舞跳得可真好看。蛇一般的身体仿佛柔若无骨,又仿佛清澈见底的溪水里随波摇曳的水草,婀婀娜娜地就把人的眼神给缠住。
      莹白如玉的脚踝轻轻点着铺了厚重波斯毯的地面,一下一下地跳跃着,像是忽然跌落在人间的精灵。
      她跃到他面前,长长的袖子忽的甩一下,如织的发在空气里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发丝间隐隐带着豆蔻花的清香。那时候他盯着她的脸认真地看她,她眼角弯弯笑意怏然,墨一般的眸子里却尽是冷光。

      她的袖子再一甩,忽然从袖子里多出了一柄长剑,剑尖指着他的眉心毫无迟疑地刺过来。
      他一动不动,手上的酒刚抿了小小一口,霎时口颊齿间尽是葡萄的甘醇芬香。
      装了美酒的杯子放到半途,耳边便闻叮的一声,是利器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
      他眼角抬也不抬,温柔地把杯子放到桌上,她的剑偏了许多,一剑刺到了侍在他身边的前不久才刚被他看上的妃嫔身上。
      他看了一眼眉眼如画的女子,眼中多了一抹厌恶之色,再美的美人,死的时候原来也是这般的丑陋。因为痛楚面目都扭曲了,再好的粉黛也掩盖不过她脸部线条的狰狞。
      促不及然的,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的剑刚拔出来,剑尖犹滴着艳红色的血液,随在身边的暗影便拔刀与她相向。
      他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打斗,女子毕竟是女子,况且她还是是前太尉府的女儿,自小娇生惯养,习起武来即使再有天赋也不及男子的稳扎稳打,自不必说半路出家的武者。她像小兽那样不要命地厮杀着,暗影被她的疯狂唬住,一时间竟不能立刻取胜。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支,行动间更是缓了下来,身上到处是血,染红了她今晚的白色纱裙。

      她人长得极美,明眸大眼樱桃小嘴,芊芊柳腰不盈一握,在他们关系还没有破裂之时便已是天下闻名的美人。尽管今晚的妆容把她描得像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他在心里低低叹一声,以为这样他便认不出她来了么?犹记得那时候的她追求者趋之若鹜,可她偏偏都瞧不上,却一心横竖要嫁与他当新娘子。
      这个年轻的天子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到底她喜欢自己什么呢?

      印象中,她与苏安相处的日子还要多些,整日里粘在一起,兴风作浪到处捣乱。
      浦一想到苏安,不知怎么的,忽然心口就微微酸疼了起来。
      那个奇怪的少年,用他的鲜血成就了自己的位高权重。
      心口越来越疼,竟好像是谁用被火炼得红了的铁生生地在上面烙一个印般那样疼痛,额角有豆大的冷汗滴了下来,侍卫与她还在打斗纠缠,可是她已经是垂死的狐,每一个招式使出来都软绵绵的无一丝力气。
      “停。”他出声。侍卫立刻停了下来动作迅速地候到他身边。
      四下里很安静。偌大的宫殿里,数十人瑟缩在一旁,竟然无一丝声音发出。
      他缓了缓呼吸,长长地出一口气,仿佛那样疼痛就能缓解一点。他声音有着嘶哑,“其他人都给朕下去。”

      烛台上的火在燃着,风从未掩好的门缝里透进来,吹得烛火一明一暗。垂挂于檐角的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宛如晨起的黄鹂在优雅地歌鸣。

      桌前的青铜小鼎点了馥郁的龙诞香,烟雾缭绕里,她自下往上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帝王。

      剑眉星目,薄唇挺鼻。不怒自威。
      这个人,较之前又更成熟威严了许多。

      忽然间她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下子都没了。真累。她想,真想就这样,好好睡一觉,一睡不醒。

      豆蔻。模糊的神智里,她仿佛听到了苏安在唤自己的名字。五年前的苏安,把狼狈逃窜的自己塞进一个隐秘的洞里,只来得及叫一声自己的名字,“豆蔻……”连“保重”两个字也没能说完便匆忙引诱追兵跟在自己身后,护了她周全。她满心仓惶,眼见着苏安的身影渐渐远去,眼见着他身上的血渐渐染红了走过的路,她听见林间雀鸟的悲鸣,不远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她又饿又困又冷又累,身上发着高烧,就那么望着苏安离开的方向,绝望得像看不到明天。

      尔后她晕了过去。这一眼,便是一世。以后永不得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