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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五年。
王巍再次看到沈苏安,是在久违多时的长安街上。那时候距离最后一次见到他,足足五年零一月有余。
庭前燕去又回,春花开了又谢,无数的人来了又走,而王巍一直记得那个男孩,眼眉清秀的模样。
在那时,沈苏安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单纯无丝毫的心机。美好得像初涉人世的婴儿。
那时候的长安街还不叫长安街,而是叫凌霄道。以天下富享盛名世人皆唤“凌霄书生”的沈长沈右相名字命名。
凌霄者,花也,怒于悬崖上,百折而不挠。
形容的正是沈右相的铮铮铁骨。
怀赋十五年间,其时岁当二十的右相,随当时的远威大将军前赴战场,一路出谋划策,将前来挑衅的蛮夷打了个落花流水。
胜战后凯旋归来,众人敬为“凌霄书生。”圣帝龙颜大悦,即赐封,广建宅。凌霄书生一时风头出尽,世人皆知。
即使是在怀赋改国号为长安以后,多少人一提起当时的右相,眼里都不乏敬畏之色。
沈苏安便是那举世无双冠绝天下的右相之子。
王巍没想到再次看见沈苏安,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在那时,他心里唯一只想的便是,如果这人在当时,由悬崖上坠下去的时候便已经死了,那样子的结局,也许还更好一些。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浦一出现,便被自己的凉薄生生吓了一跳。他许算不上大慈大悲之人,但是也绝不到铁石心肠的地步,他的血液还是温热的,只是……
看到这样的沈苏安,这样的。。。落魄的。。。沈苏安。。。他竟然好似心口生生被醋浸泡了一般,心酸得不能自己。别过头去,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对于他来说从来都算是奢侈的眼泪。
正是寒冬时节,夜里初下了一场大雪,整条长安街包裹在银装素裹里,入目即是一片纯白。
赶早的集市没有因为这场大雪而显得冷清。街上人潮依然拥挤,与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的长安街没有丝毫分别。巷口转角往前走一百米便是一家专作豆腐脑的小店,王巍过来的时候便特意去那里坐了一下。店还是那家店,老板也还是那个老板,只是新添了鬓角的银丝,眼角的皱纹深了些许。
精神倒是一如既往的好。抱着刚满周岁的孙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沈苏安那时候挺喜欢这里的豆腐脑。每天早上都要过来喝上一碗,他爱着素色的缭绫,衣角处细细密密地纹了一种淡黄色的小花,那是一种在初夏时节盛开的花,闻起来有淡淡的辛香的气息。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一个小髻,额角垂两络细发下来,腰间别一支小巧精致的玉笛。
王巍发现自己在时隔多年以后,居然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人的模样,许是当时在暗处跟着观察了太久,以致于后来即使想忘,也是忘不了。
犹记得沈苏安极喜坐靠窗位置,通过窗口望出去,可以望到各种各样的人,形色各异地穿梭在小道之上。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厮爱笑他,此处人流并不算多,尽是些才学粗鄙的升斗小民,有甚么好看的?
他摇头,嘴角衔着一抹极淡的笑,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扣着桌面,细腻的肤下面血管透着淡青色。眼睛微微眯着斜睨自己的贴身小仆,也不说话,待得片刻,小仆便在他的眼神之下败下阵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叽咕,我知道公子又要说这里可看到生活百态了,只是,哪里不都是一样么,还特地跑到这地儿,连觉也不睡了……
沈苏安呵呵一笑,戳了下小仆的圆头大脑瓜子,你啊你……不就是因为我大早的把你翻起来让你睡不得好觉才这么多的牢骚么?真是不知道谁才是公子啊……说完长长叹一口气,只把小仆羞得面红耳赤的。
随即他自己便噗的一声忍俊不住,小巧的贝齿一颗颗露了出来,晶莹剔透像极了珍珠。
公子你又戏我!小仆恼羞成怒,为自己那点薄到极致的脸皮找回场子。沈苏安的小仆脸皮薄在府里是人尽皆知了的,稍微说的一句笑话或者一点心思被他人看透都能让他害羞个半天,沈苏安常常恨铁不成钢,怎么训练了这许多年,这爱脸红的毛病却是一点也没有改呢。
嘴角不禁噙了丝笑,王巍始终不明白,他初识沈苏安时,少年不过刚行了束发之礼,却总爱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感慨着天下民生,稚气未脱的脸孔,却总有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子韵味。
入口的豆腐脑极是软滑,细腻的口感,加了蜂蜜糖下去,硬生生在口腔里留了一丝缱卷。王巍不喜甜食,只是此时坐在曾经的沈苏安坐的位置上,闲下心来细细品尝,竟觉得这豆花里面充斥了满足的味道。
这些年来他随着当今的天子东奔西走四处招兵买马平定异乱,难得有闲情来好好体味一下闲散人似神仙般的生活,料不到如今天下初稳,他终于觉着快活,竟是一碗小小的豆腐脑带给了他幸福感。
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悠闲地真正放松下来过。王巍不禁想起现在正在朝堂之上处理国事的天子。
那人,从自己认识他开始,就已经绷紧得像一支箭,大小事务全由他一手掌控,事无巨细没有丝毫遗落,强大得让人惊心。
很早以前王巍就知道自己只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但是他甘愿成为他的一个死士,不仅仅因为那人曾经救了他一条命,更重要的是,那人有野心同时能真正地治理好这狼烟四起的祸乱之国。王巍从第一眼看到那人起,便觉得只有那人,才是自己的正确选择。
只是如今,那人,他想要的,全都攥在了手里。而怕是,从今往后,那人恐怕再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幸福了吧。
自怀里掏出几锭纹钱,放到桌上,招呼一声,“掌柜的,结账。”说罢便起身施施然离去。
店家的男主人看着桌上足足抵得上一家寻常平头老百姓一个月伙食费的银子,愣在了那里,待回过神来转身追出去想把多给的银子还给人家,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这人……还真奇怪。店家喃喃自语,眉头又锁了起来,这多给的银子……不如就替他捐了吧。
想着心下又轻松了起来。
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着,王巍也想不明白,那人准自己告假一月时,自己心心念念的居然是到这条昔日长安最为繁华的道走上一走。
自从年前异乱平定以后,四海呈现一幅欣欣向荣的形势,这几年来因为内忧外患而导致日渐萧条的经济有所回升,且三月前天子又下令减免了税赋,同时在举国各地设了慈善救济点,专门接济那些老幼妇孺,家贫揭锅见底的人家。并且鼓励国人从商,如无资金作为本钱还可以书面申请向官府提出借贷。
一系列的治国措施下来,大成国慢慢地歌舞升平起来,再无之前战乱时候哭天喊地的嚎叫声。
长安街虽然繁盛,但毕竟历史悠久,举目望去,街上商铺这段日子都在赶着时间修葺,显得有几丝凌乱。
经过容华苑的时候,门口灯笼在青天白日里仍然是亮堂堂地点着,微黄的烛火在天光里弱弱地摇曳。容华苑是长安街最奢华的销金醉银之地,凡是跟玩乐扯得上关系的新奇不新奇的玩意儿,在那里都可以大开眼界。
佛曰人生苦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世人却道,管那许多无谓,莫大困窘潦倒,只需要踏入容华苑里待得一晚上,便是长生不老的神仙,也不乐意当了。
茶楼酒肆里点上一壶清茶,一碟寻常点心,便可以坐上一天,听那说书先生抑或是贩夫走卒侃侃而谈,多是些关于容华苑的小道趣闻。
说那以色冠绝天下的冯若公子如何只需要一个眼角上挑的神态,便足以令众多肥肠大肚的富贾豪商趋之若鹜;说那以抚得一手好琴让人痴醉在悠悠徜徉的人间难得几回闻的乐声里只觉身心舒畅的瑾色姑娘;说那传闻中年岁尚小却打理得容华苑井井有条的幕后老板……
容华苑在世人眼中,既神秘又隐藏着无数的诱惑,大凡有点声望品味的人,都以付得起容华苑高昂的消费在那里享一宵欢乐为荣。
那日王巍依然如往常一般在暗里跟随在那人身边。他是那人从小随在身边的暗卫,自那人十岁起便成了他的影子,至今算下来,不知不觉竟过了一十七年。
那是王巍第一次看到沈苏安。
同时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家主子常年无甚表情的脸,嘴角淡淡地挂着浅浅笑意。仿佛冬日里的一只猫。趴卧在院子里,晒着暖暖太阳时的优雅慵懒。
大名鼎鼎的右相之子沈苏安,在他的十五岁束发之礼上,把天下盛名在外的容华苑搅了个地覆天翻。
思及那日之情形,真真是鸡飞狗跳乱成一团,花魁毁了妆容,琴师乱了曲调,舞者自池中栽倒跌了层层罗汉。
而对于这些,那人也只是纵容地笑一笑,依稀可辨眼睛里面有着宠溺的光。
戏台上身形纤细的伶人吊着少年嗓子,轻软柔唇涂了绛红,柳叶眉浅浅向上挑起,颊边贴了花黄,衬得脸容越发精致气度不凡。
“我欲去还留恋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红色眼妆妖妖冶冶,碧眼含波,回眸俏皮一笑,水光滟潋,顿增了三分春色。
“ 行来春色三分雨。
睡去巫山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