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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折 那人名叫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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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那是1860年左右,还是咸丰的时候。那时外国人还没有强取豪夺,宫里的还在过着食髓知味的日子,那时的徽班,刚入京不久。
大街小巷总是挤满了人,尤其是京城这样的地方,天子脚下龙气鼎盛,外来的总想着沾沾喜气,就在这定居。慢慢地,唱昆曲越剧的越来越少,前朝皇帝招来戏班入宫,出来后竟自成一种风骨,变成了京戏。
说是京戏,其实就是几大戏曲的融合,更迎合了京师地区的慵懒与俗气。这时候,就需要一些人把其他戏种的唱谱改了,变成京戏给戏子们唱给老爷们听。
这种人,一般都是戏班的老板们,有些甚至就是当红的角儿。这些人里面,有一位格外的特殊,他叫九伶。
说到这里,谭老板执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贡生趁这个时候打量了一下房间,外室简单的不像话,连接着内室的地方,则是隔着一张屏风,里面有什么,模模糊糊的,但也不见什么艳色。
谭老板好笑的看了一眼好奇的贡生,慢慢地开了口,声线一如在台上的温温。
除了过世的老班主,恐怕没有人知道九伶原名是什么,九伶自己说从记事起便呆在师父身边学艺,只是因为排行老九而被坊间叫做九伶而已。时间长了,九伶便成了他的名字。
九伶嗤笑过,这一辈子,连自己真正叫什么都不知道。
世人多纷争,戏子这一行当也没有例外。同行之间的勾心斗角,为了名声不惜一切的不在少数,人前人后两个样子的,不知道有多少。
九伶是个另类。不是说他就是那样的出淤泥而不染,在俗世摸爬滚打没有染上一丁点铜臭,反而见过九伶的,多少都会觉得这人有点市侩,却不至于有厌恶的。戏子这个职业,在人心中本就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若是男子没点傲气,就会让人觉得是兔儿爷,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但是太傲气的,则会让同行排挤,慢慢也会让恩客觉得不耐。
九伶是这些戏子里恰巧把握了这个度的。
他带有些北方人的粗狂与豪放,身形单薄,不甚高佻,面容也是温温和和的,眉眼间总是带着笑。他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拿着纸笔,走走停停,想到什么便写下什么。有时来戏班看看排练,一坐便是一天,里里外外整顿好了才离开。他的戏班是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戏班里总会有同门的师兄弟对这班主位子眼红的,九伶也没有在意过,那些中伤和流言蜚语,过分了出来澄清一下,大部分时候都是笑着,让那些看热闹的自讨没趣。九伶基本不会插手戏班的管理,日常生活都是靠着戏班里的老一辈,自己安心在幕后写唱词,心热了到台前唱几折。久了,戏班里不再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对九伶这班主只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不甚尊敬,但也没有为着九伶咬牙切齿的。
坊间都说九伶有着天生的好嗓子,他上台的次数不多,继承了戏班后就更少,京城里听过他献曲的不多,但也是这样,每当九伶从幕后描了脂粉踱步到台前,都能有点小轰动。
贡生听到这里,微微蹙起了眉。谭老板看见了,笑了笑:“师父的好嗓子与生俱来,受人追捧是正常的。我继承了师父的戏班,当然知道照顾这一大家子有多么困难。师父当年放弃了未来的光环,才换来了全班人的安宁共处。我做不到师父那样的通透,只能锋芒毕露,用激进让其他人折服。”说到这里,谭老板站起身,走到了门边,轻轻插上门闩,叹气。
“那时景,与今时今日,何其相似!”谭笙叹着气说。
那年,街上的人仿佛一夜间多了出来。红红鼻子的洋人,走南闯北的商客,云游天下的优伶,全都聚集在了京师。那时的皇家已经有了不可逆转的颓势,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子,皇命帝胄的贵族,无力阻止雨后春笋蔓延出来的地方势力。南方盛传土皇帝天王,不知何时就会攻上京师,沿途的都是人心惶惶,所以才有这么多涌入了京师寻求庇护。
也不只是京师的风水还是人性本为如此,京师城内,到没有多大的恐慌。人们依旧是闲时上街逛逛,打打趣听听曲,说说哪家的小姐,三三两两找点乐子。
这种时候,高兴的自然都是茶楼酒馆戏院,九伶的永昌班也不例外。
那日,是九伶的生辰,九月廿三,也就是他被老班主捡回来的日子。每年的这日,戏班的众人都会默契的留出几折给九伶独唱,于是,这一日,九伶换上了花旦,捻着嗓子上了台。
“我记得,那日师父唱的是《喜盈盈》。”
愿今日得遇知己画眉郎,锦心绣腹,怀壮志,性温良,吟妙句,成佳章。凭我这一点,胜过那隔墙频奏凤求凰,啊!凤求凰。
一曲唱毕,台下掌声雷动,九伶照旧行礼准备退场,这是听见一个声音传来。
“九伶老板,你这是多久才来台上唱这一曲呢?”那个声音幽幽地说,“可让我们这些个俗人等的好生心焦。”
说话的是京师出了名的纨绔,为人轻浮,若不是要仰仗着他带来的生意,九伶早就冷下脸甩袖离开了。正在台上斟酌着词句拒绝,又听见廊柱下一个清冷洪亮的声音传来:
“这位公子,若是真的想听老板登台,怎不见你日日来这戏楼等着?”那男人离得有些远,九伶只能听见那人的声音里有几分戏谑,“九伶老板,今日怎的唱起这一折呢?可是无人解语,但唱凤求凰。”
九伶微微一笑:“在下只是借着生辰,叹一句知音难觅而已。”
那男人带着笑的声音传来:“未曾想谭老板这样豁然大度,是某某唐突了。”
这是从窗外传来了洋人的飞机划过上空的声音,谭老板皱眉,对贡生说:“今日便到这里吧,你若是还有兴趣,随时来找我。”说罢,起身开门。
贡生走到门前,回过头看着坐回八仙桌旁的谭老板,轻轻的说:“那人,是谁?”
谭老板愣了愣,笑了:“那人祖上原是经商的,后来立了战功封了爵,在这乱世可不是什么新闻。”
贡生愣住:“你不愿告诉我?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
谭老板笑容不变:“我爹娘丢下我的时候仅在碟骨上留了一个谭字,师父给我名字,单字一个笙。倒是那人姓刘,你若有心,着天津卫刘家铺子的当家是谁,应是知道的。”
贡生自然之道,那人名叫刘沅凛,字清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