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月下独醉

4、暮色问夜、若只初见

　　暮色问夜：

　　走向沙漠的人依旧一批又一批，那些回来的没有得到任何东西，那些没有回来的，也许得到了一些东西，却永远也走不出来。

　　西京那些隐秘的角落，开始蔓延出更多的血腥，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城垒，都是腐臭阴暗的味道。

　　这样一个乌云翻腾的下午，我听到了西京的丧钟。

　　钟是西京的老人为胡二敲的，一下一下，沉闷的就像逐渐衰亡的心跳。

　　胡二去世了，尸体很突然被路过的商人发现在渡口。

　　他依旧是那件补满补丁的白衣，干净没有一点灰尘，旁边还放着他的大斧头。

　　他面朝着沙漠，束着发，满脸的胡子，安详的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十月脸上也开始长出第一条皱纹，第一根白发。

　　我看着他衰老，就像我看过许多人衰老、许多人死亡一样。

　　十月问：“你等到你要等的那个人了吗？”

　　我说：“我永远也等不到。”

　　十月这时却看向沙漠，说：“胡二已经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到那时，你就不会再等了吧。”

　　我磨磨食指的红玉板戒，触手带温，于是愉悦的说：“等不等，只是我的事。”

　　转眼云烟，世事几许重。

　　又过十一年。

　　西京的人口已经不多了。

　　这日，‘还归’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见我。

　　我在二楼的老位子上，见到了一个中年人。

　　他一身军装，军帽压得很低，声音掷地有声。

　　“好久不见。”

　　我只说：“人老了，记性不好，多担待些……这位军爷好生面生。”

　　他忽然一动，带起一阵风劲，没看清动作，我的半边面具已经被揭了下来。

　　只听他说：“还老板，整整二十七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老。”

　　我忽然有了些印象。

　　当年的少年长成了中年，又是一个成长、衰落的过程。

　　我抬手戴好面具，只说：“你现在回来，是想变成妖了吗？”

　　他摇摇头，坐了下来，慢慢的喝着茶，说：“现在时局是最动荡的时刻，再过几年，一切都会过去了，等新时代安稳下来之后，也许就难说了。”

　　我说：“你未必活的到那时候。”

　　他却笑了，说：“那样也未必不好。”

　　若只初见：

　　十月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大多时候，他只眼看着‘还归’门外，眼神清透，指尖磨着茶杯的墨兰花纹，安静的不说话。

　　黄昏碎语。

　　我难得陪十月坐在一楼，肘下那茶木桌的刻纹也被岁月磨平了，变得老旧而古朴，阵阵的醇香。

　　十月泡着茶，忽然问：“如今，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你？”

　　我端起茶杯，道：“记得人都已经不在了。”

　　十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也是，我都已经不记得了，何况是别人。”

　　花开花谢几经回。

　　新人旧人换几轮。

　　世情起伏。

　　十月默默的忙碌，这么多年，终还是在一个平静早晨病倒了。

　　他病来的汹涌，只能成日的躺在床榻上。

　　我才发觉，他真的老了……很多的皱纹、满头的白发、病痛的身体。

　　一个衰老到死亡的过程。

　　身边的人，也只有他常伴，是最后一人，也是要走的。

　　那个曾是个孩童、曾是个少年、曾是个中年的军官，他没有再出现过。

　　而他所说的新时代，才刚刚开始而已。

　　他或许已没有机会再出现了。

　　十月这天喝完药，忽然说：“我就快死了。”

　　“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这种东西，从不乏追查的人。”

　　“我知道。”

　　十月忽然笑了，说：“以后，这条路，你自己一人走好。”

　　我只说：“我会给你送终。”

　　十月却问：“那么，谁又能给你送终？”

　　又过一年。

　　沙漠起了几次风暴。

　　十月终还是离世了，在这样一个年年如一日的早晨。

　　外边风沙悲鸣，我推门进去，十月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晨曦的光线顺着门窗泄进来，定格住我的影子，缓缓的，就变成了一副脱落斑驳的旧影。

　　许久、许久。

　　只有我、只有我，也只有我罢了。

　　十月是在睡梦中死去的，不知道梦见了哪一年、哪一人、或许只是年少时哪一瞬间……面容十分的祥和。

　　西京迁变的越来越荒凉，新时代安定后，新革命实行，许多人都离开了。

　　那天，风暴停息，沙漠花开，我把十月的尸体火化了。

　　他黑衣、黑帽，在熊熊烈火中，依稀如当年初见那般。

　　十月的骨灰，我洒进了沙漠里，就如许多年前，我站在同一个地方，洒胡二的骨灰一样。

　　沙漠还是那个沙漠，风也还是当年的风……只是早已经物是人非罢了。

　　小狐……哦，对了，我还养过一次宠物，它最后也是死在沙漠里的吧……还有，沙漠最深处……还有那人。

　　我站在渡口前，听着沙漠的声音，那就像孤女寂寞的吟唱，忽然就想起了那人。

　　我已经许久没想起过那人了。

　　不是不想，只是我已经记不起了。

　　记得曾经，有个人告诉我说，一个人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他在许多人的记忆里。

　　要是有一天，连我也忘了他……那他也许就真的不在了。

　　很久以前我也曾想过——若是他不在了，那我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只在离他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