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月下独醉

2、京沙梦回、故人辞步

　　京沙梦回：

　　西京的边境，大漠的渡口，你总能看见一个穿着很多补丁白衣、束着黑色长发、长着满脸胡渣的中年人。

　　他是一个外来人，已经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他非常爱护自己的衣服，总是容不得一点儿的尘埃。

　　西京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是时间久了，大伙儿都喊他胡二，却没人说得清楚其中缘由。

　　胡二这人是靠他的斧头活日子，他很沉默，很少去西京的其他地方，只是用斧头砍来的东西换了钱后，比较常来‘还归’买些酒水、点心。

　　我常在入夜时分见到他，我点完灯，他正好踏出门槛。

　　曾经，我听西京有些人说，胡二是大漠的眼睛，看尽了所有风沙。

　　那真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不会笑、不会哭、看不见记忆、看不见任何存在，只有一片沧海桑田、沉淀过后的寂灭。

　　胡二总守在渡口，总守在沙漠，总是有一些守望、一些寄托……而这些未必就跟他的渡口、他的沙漠、他的现在有关。

　　每个落户在西京的外来人，总有一些秘密，一些过去，或沉重、或绝望……总有一些无可奈何。

　　十月曾经也问过我，为什么会停歇在西京？

　　我眼看向沙漠说，我在等一个人出来。

　　此后，十月便再也没问过我任何问题。

　　一日晌午，我提着十月酿的酒，一个人走到渡口，胡二正看着缓缓走进沙漠的几个生客背影。

　　我把酒放在他斧头旁边，也跟着看，那正是那日黄昏来我茶肆的那几位生客。

　　“你说，他们还回的来么？”

　　“该回来的就会回来，不该回来的就不会回来。”

　　我笑：“那我呢，要是有一天我进去了，还回的来么？”

　　胡二这才看我一眼，说：“还老板有事么？”

　　我开了酒，递到胡二眼前，说：“我家宠物小狐走失了，烦请先生在沙漠这带多留意一下。”

　　胡二接过酒，灌了一大口，不再言语，只眼看着沙漠，手指敲着斧头，发出一些沉闷、断续的调调。

　　我静静的听，闻着沙漠的味道。

　　落叶归根，来时无口，生无来，死无余……大概也就是这般。

　　故人辞步：

　　有一日，‘还归’来了两位客人，一大一小。

　　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和一个安静的小男孩。

　　那女人对十月说，是来找‘还归’的东家。

　　我在二楼隔间见到了那个女人，比记忆中的那个女孩老了不少。

　　我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完好的脸，道：“楼焉，好久不见。”

　　楼焉看着我一如当年年轻的脸，叹息：“青珂，已经过去十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老。”

　　我却看向那个玩着点心的小孩，说：“楼焉，你们过得怎么样？”

　　楼焉摇摇头，“时局动荡，时代就要变迁了，当初的人早已死的死，亡的亡……青珂，我已经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了。”

　　我只把糍粑点心推到她面前，说：“尝尝看，伙计十月做的，你以前最喜欢吃这点心了。”

　　楼焉不动，只看着我，又摇了摇头，说：“青珂，你错了，爱吃糍粑的不是我，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楼焉，她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我是楼雅。”

　　我看着她，缓缓的笑了，说：“你不明白。对于我来说，你到底是楼焉还是楼雅都无所谓，与我唯一有所谓的那个人，在那里面。”

　　我目光越过她，越过西京，平静的看向那远处沙漠的地方。

　　楼雅又是一声叹息，说：“你明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等了十年，还不愿意死心么？”

　　我微笑着摇头，“我等他，这跟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并没有关系。”

　　“可是青珂，他给你生命，并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等他，他是要你为自己活着。”

　　“我知道的。我知道怎样活着是对自己最好，对他最好。”

　　“……青珂啊，你拥有那么多时间，你会等多久？”

　　“只要活着。”

　　楼雅的眼眸泛起了一些疲惫、深重的东西，说：“青珂，你会不会也觉的寂寞、悲哀？当初的人都走了，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慢慢的，连回忆这种东西都没有了。”

　　我不说话，只细细的泡茶。

　　楼雅这才起身，帮那个小男孩拍干净点心屑，说：“我知道我劝不了你。青珂，我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的，现在我也该走了。”

　　走到门口时，楼雅忽然回过头，问：“青珂，他给了你那样的生命，你有没有后悔过？”

　　风过，灯火摇曳，明明灭灭，残年流影。

　　我笑了：“后不后悔也只是青珂一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