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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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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起,程双就下令封了山庄建成后就从未关过的主院角门,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在扭别扭,霍欢更是急得上窜下跳地两面撮合,但终因双方的不够热衷而宣告失败。
委屈和寒心只是特定环境下的心理暗示,过后,程双也想通了,他的本意并非要施暴,不然……跟断了梁骨的藤编茶桌和满地的残瓷碎片比起来,她还是完整的,不是吗?
但他伤了她却是事实!
指腹轻轻落在脖子上,淡淡的疼退后去,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姑娘,用粉掩一掩吧。”缃绮捧着鎏金粉盒凑近,程双有心躲,可转念想,也好,省得给人看见了多生事端,于是就微扬了下巴,将颈子的线条尽量拉长,让丫头能更仔细铺实填满。
程双脸无意间扭向外,透过半敞的门,看向院中。夜里一阵风过,昨天还盎然的枝叶竟成了蜷缩在地面的一片狼籍,早晨听丫头们感叹,说青草上都落了霜……这天还真是说变就就。
“哼……”在边上整理衣衫的碧绢见状冷冷发了个鼻音,引得缃绮厉眼看过去,“你有完没完?要是闲得难受,就去看看车套好了没!”
碧绢嘟着嘴,“哄我做什么?又没说错……”
“去催下他们也好,”程双打了个圆场,指指妆台角上包起的锦帕,“顺路将那‘百和香’给金玉送过去。”
孔金玉从京城回来才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南北气候的差异,竟让一个沾了枕头就睡的人瞪着眼睛到开光大亮,她眼下那团乌青的暗影看了就让人心疼,昨儿程双让程郁去药店配了这安神的香料,知道她和伍信亨打算要娃娃,特意让申一看过才敢拿给金玉。
同样是打发的辞令,程双的比缃绮的就好接受多了,碧绢虽还是不愿意动,可毕竟主子发了话只得遵从。
听着那跟砸夯似的脚步越来越远,程双好笑地摇摇头,这丫头好像对英王府的人一直存着敌意,就算是没发生这事前也都是爱达不理的,现在可好,连掩饰都懒得做了,提到就咬牙切齿。
“姑娘,那门……”缃绮见程双脸色还好,打算小小拭探一番。
连眼皮都没抬,程双只用眼尾咧丫头,愣是将缃绮后半段话给瞥没了,她坚难地咽了几下口水,“姑娘,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能说说吗?总这么避着也不叫个事儿,最近,净看到爷跟角门那转,许是拉不脸面来……您就给递个台阶吧,嗯?”
台阶么?再看看吧……程双盯着衣角上掉落的小撮粉点发怔,这些日子以来,她想明白了个道理:皇帝赐来的那柄“绕指柔”可能并非如先前想的那样,只是为了震慑或是告诫,也许是在表达着某种意义的无奈……
在康世珏的人生中,存在着一处任何人都无法接近,就连议论都不可以的禁区,它的名字叫骄傲……
皇宫之内有没有发生过不欢而散程双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若皇帝真的提到过让这位英猛的亲王稍稍收敛性子的话,定是会惹得康世珏大动肝火,大概是所有的话都起不到应有的作用,皇帝只能用了这种隐喻,相信以英王的心智能想得明白。
理清了这点,程双就感觉没有什么是需要再计较的了,苍生万物的主人都不得不在康世珏这块硬骨头面前采取迂回,平凡如她,还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呢?
“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儿啊!”缃绮这是真急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说。她就想不明白,姑娘究竟想怎么样……要说真伤了心想恩断义绝吧,那就不应该继续容人在山庄里住着,若说不是,又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拒人千里,就连充当和事佬的霍将军都是笑眯眯地来,哀声叹气地走,再这么下去非冷出个好歹来……想着,愈发地焦灼,“总这么不搭不理的,把爷的性子给磨得失了耐性可怎么得了?”
“行了!”淡淡一斥,成功地让缃绮消了声儿,“把夹衣拿过来,准备出门。”说完没再多看丫头一眼,只是微微伸平了手臂,等着罩上那件外衫。
皇帝在政权兵权分离的情况下都能静下心来等康世珏转过那道弯,学会收敛锋芒,跟那些比,她痴痴缠缠的小女儿愁怨就显得微不足到了,怎么就等不了?再说……她可不想再来一回正面交锋,太伤筋动骨不说,这小心肝可是承受不起,所以,她更乐于冷眼看着别人煎熬。
收拾得当,出院门准备乘车进城。
山庄的路都是用三尺来宽的石板铺的,并没有过份打磨,让它保持着粗犷的凹凸,夜里的霜露一见亮就没了冷傲,化成一摊湿漉,不止地上泞泽一片,就连整洁的石板小路也是积了点点污水。
缃绮扶着姑娘的手臂,生怕一个不小心会因为路滑而摔了跤,突地,感觉她停了下来,缃绮不解地瞅着姑娘的侧脸,那面上的专注让到了唇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雪花,”程双喃喃地念,那小小的冰晶落到掌心,都不及平稳就被体温融化成水珠,可一点都没影响到程双的惊喜,这个季节居然就能孕育了这些小精灵!
缃绮没能捕捉到六角冰棱短暂的美丽,看到的只是它化成水渍,自然体会不出什么,只是一味地催,“姑娘,外面冷,不能多待。”
程双却不理,扬着脸,想等那丝丝凉沁亲吻面颊,不料,却等来了一道带着促狭的调笑,“二哥,听说女子生怨会六月飞雪,这九月金秋就雪花飘零,怕是怨得也不轻吧?”
声音传自右斜下,不必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程双刻意往夹袄里缩缩身子,一来是他这笑话好冷,再有……不想让有的人看到她凄惨的患处,她要的是心意间的灵犀默契,内疚羞愧不稀罕。
缃绮偷偷抻抻她的衣角,心说都遇到了,说两句话那劲儿也就过去了。程双却不这么想,借由紧襟口,将掌中那的抹水气蹭到了上过浆的贴边,淡淡说了句,“走吧,时辰不早了。”
一路上,缃绮的眉毛都是打着皱的,程双也不理,自顾靠着车板想事儿。
纵使心里打鼓,李澄义的事儿也不能再托了,既然没想到含蓄的法子,那就只能照实说了。
车子直接停在了李澄义的书斋,许是他吩咐过,守门的小厮都没进去通报就将她引进内室。
李澄义正伏案写什么,程双放轻脚步走过去,他收住笔峰的同时抬头,见是她,微微怔过旋即带笑颔首,“师妹来得正好,将这句词填满吧。”
平铺的生宣之上,赫然书就着饱满深静的字儿……夜露清寒霜染秋。
程双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太映景儿了!下句嘛……“‘落叶飘零冷风嗖’怎么样?”
“妙!”李澄义眸中划过一抹亮,随后一气呵成写完,瞅着它又连念了几遍才似是想起来还有访客,放下笔,有些难为情的笑笑,“看我!都怠慢了师妹。”
“李丰,上茶。”说着转过桌案,手上拿了本套了封皮的书递给程双,“昨天碧绢姑娘来一时没找到,让人从智慧斋拿来的,看看是你想要的那本吗?”
程双接过……《博物志》,打开目录粗粗一览,不知怎的,视线就落到“食忌”之上。合实……昨天是让碧绢来借书,可并没有现在手上这本……是他听错了还是丫头学错了嘴?
李澄义接过小厮手中的壶,才想说说这新得的茶,却见她要发愣,不由缓了手中的动作,问:“怎么?不是这本吗?”
“嗯?”程双有短暂的恍然,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忙摇头,“就是它。”
李澄义不疑有它,热络地倒茶,细细地将如何得的这红亮香溢的香茗讲给她听,程双几次想打断都没得着机会,最后好容易他告诉一段落了,程双赶紧将来意表明,“李师兄……段家的姑娘非娶不可吗?”
他呆楞了半晌,如玉般白皙的脸上透出几许羞赧,“广缘也太……怎么连这个都同你说?”
“你别怪他,是我瞧着他这些日子都心事重重才逼问的,堂堂汉子竟哭得涕泪横流,我有些不解,所以才来问的。”
“既已由姚相做主定了这门事,我就万没有毁婚的道理。想段家也是高门庶户,必定家教森严,许……过了门,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这番话同想象中的分毫不差,可那隐含的涩还是让程双心池起了皱,“你就没想过同娘子心意相通琴瑟和鸣吗?”
“举案齐眉固然是美事一桩,可世上的夫妻万万千,有几人能有此幸运?我早已看开,得之淡然,不得泰然。”他明明是在笑,但与那紧抿的唇线放在一起,除了“苦”字,再读不出其他。
程双轻轻将茶壶推向他,灼烫让李澄义一哆嗦,她弯了眼睛,“这带着阵疼的悸动与为心爱的人牵肠挂肚比起来不及半点,你真的甘心错失?”见他无言地垂了头,程双继续游说,“你有面对日后孤灯独影的超然,有没有想到,你在无形中就会拆散了一双人的美满?”
显然他从未想过这方面,以至于被她指出时,竟是有些狼狈。
程双见话起效了,心就放了大半,“师兄,将来要冠你姓氏的女子是谁即对你来说无异,何不成全了有情人?”
他虽不置可否,但程双分明听到了声妥协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