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从别后，嗔恨痴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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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唐年事已高，其实记忆力大不如前，特别是玉玄荒死去了的，最近这一年里。
有时候，温唐走到大街上，会突然不记得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门是干什么的；他会找不到他最常用的砚台和毛笔，也不知道自己刚放下的东西被放在了哪里；不用说是作诗了，就连和别人说话，话说到一半了，他都不知道面前站的是谁……
但是，意外地，他却能清楚记起，和玉如葭有关的事情里，那些根本微不足道的细节：比如他记得，他第一次去找玉如葭，在陌生街区里走错了路，他现在居然还能他迷路时的走法，记得那七拐八拐的街道，虽然那条路——他就只走过那一次；还有他领玉如葭出去踏青、写诗，他记得在玉如葭身后，绿柳迎着水波，两只燕子飞掠过柳树的高枝……
那些和玉玄荒相关的情景，一遍一遍，每时每刻，不间断地循环在他脑子里。每一件事情的，每一个细节，都毫厘不差，极其清晰。仿佛那些记忆本身，就是有生命的，它们一遍遍重现在他脑子里，时刻提醒他，不容许他忘记。
他也很清楚地记得，他为玉如葭办的第一个诗会，诗会上玉如葭作的每一首诗，玉如葭说的每一句话。所以他记得，那诗会上，有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也很清楚记得，他十六年前见到的那张脸，和他现在眼前的这张脸，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上面完全找不到岁月流过的痕迹。
不过，温唐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追寻这张脸下隐藏的秘密。他只是不能辜负玉如葭的请求：
他无数次地，明明答应了她却又让她失望。他没能救活她生病的母亲，没能给她找到托付终生的夫婿，没能给她安宁的人生，他明明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却有没能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
每一件他答应了却没能做到的事情，都是一根硬刺，狠狠扎在他心上，尖锐深切地疼，拔也拔不去。而且那些刺，在玉如葭死了以后，更是注定了，要永远地疼下去。
所以，再见到花曼珠的时候，温唐觉得，他必须说出那些话。他必须完成玉如葭的嘱托，就算是为了稍稍止住，他心口疼了许多年的伤疤。但温唐没有料到，他的话会给对方带来这么大的冲击。看着他面前站着的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温唐也隐隐感觉得到，那些话也许不该说。
温唐面前站着的，花曼珠、月州和妖孽，三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不过，其中有一个，是摆明了的幸灾乐祸的脸孔——幸灾乐祸的这个，自然是妖孽。
妖孽完全没有隐藏情绪，脸上已经近乎是满面春风了。妖孽心里是乐开了花儿的，他偷笑地想：现在这情节发展，可比之前“我喜欢你，但你却是虐了我师父的仇人”的老戏码，要有趣多了啊！
再看了一眼花曼珠和月州，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这就让妖孽心里，不得不盘算起来了：他真心觉得，这两人吧，近来发展势头太良好了。要是不加进来一些苦情的戏份，那就太对不起他这个看戏的观众了。
现在这戏就不错——花曼珠为了江山，曾经连命都不要，她必然是相当喜欢江山。再突然让她知道，江山不仅当年喜欢她，还在因为她的死而精神失常——这个事儿，怎么可能不给她巨大冲击？
估计，就连最近感情进展比较顺利的月州，也料想不到，一直默默无闻的“旧爱”江山，怎么就横刀扩斧地“半路杀出”了呢？
妖孽瞥到花曼珠的右手，那只手现在还和月州牵在一起——妖孽的眼光闪亮了一下，熟悉的恶趣味神色充斥着瞳孔——现在还牵在一起，但谁能说得准，下一秒钟，那两只手会不会就松开呢？
还真是值得期待啊！
妖孽保持观望心态，紧张激动地地，观察着花曼珠的反应。
但是，比妖孽更紧张的，是同样等着花曼珠反应的月州。
月州的心悬了起来，他想着：如果这是十几年前，那花曼珠就直接跑去找江山了，什么任务，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什么“师父”，估计全都抛在脑后了。
可就算是现在，情况和十几年前也并没有什么变化——虽然，现在的花曼珠，身边算是有了一个“月州”，但毕竟，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月州”喜欢花曼珠，但花曼珠自己不知道——那他在或不在，其实也就没有差别了吧。
在月州、妖孽和自知失言的温唐，三个人的等候中，花曼珠对这件事做了反应。
“哦——”花曼珠开口，是一个简单的语气助词。这语气助词很轻，几乎不包涵任何情绪，就像是知道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
接着，花曼珠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一小会儿，又来了一句：“哦。”
两声“哦”完了，她开始神色正常地，看着其他三个人。这表情不像是她在掩饰什么，倒更像像是，现在大家在闲聊，说到了一件并不要紧的事情，她“哦”了两声，然后等着别人说下一话题。
妖孽觉得，他的幻想落空了：他本以为这个时候，肯定会有点儿，惊天动地之类的变故的。谁料到这么平淡地“哦”了，然后就——就顺利过渡了？
她那两声“哦”之间，虽然也有短短地停顿，但看她表情完全不纠结，就好像是很平常的事情一样。
她现在这状况，与其说是没有因为温唐的话而震惊，倒不如说——听了温唐的话，她根本就没领悟出来“江山喜欢她”吧……妖孽都有些担心了：之前月州表白，花曼珠也没听见。难道说这孩子，对于和感情有关的东西，都这么迟钝？
那边温唐听了两声“哦”，算是放下了心。他先前见气氛不对，有些担心，但看现在的状况：花曼珠和月州的手，虽然是放开了，但动作很自然，并不像被他的话影响到的。
好在是没出大事儿啊，温唐心里想。他也不想深究十几年前的事情，便转移话题，说起他来这废宅的原因：
“我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就是想来看一看这个地方。”一说到这儿，温唐就控制不住情绪，声音颤抖：“如葭她烧得，连个尸骨都没有……我要是给她烧去纸钱，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花曼珠顺着温唐的手指的方向，看向温唐的马车，这才发现马车车厢里满满地，装的全是纸钱。
温唐叹息了一下，又提起一年前的事情：“孽帝皇一向是见多识广，一年前说我还会见到如葭。果真是好心人，要不是孽帝皇的安慰，老朽也活不到现在……”
果真是——“好心”？听到温唐的话，妖孽反倒抖了一下。
刚才，因为花曼珠的反应太平淡，妖孽他多少有些小抑郁。不过温唐这话，居然说他——是出于“好心”才去安慰他的？
这让妖孽的情绪非常波动：笑话了！他堂堂一个妖孽！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他可是绝对绝对连半分好心都没有的。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华丽的、完全无下限的，妖孽啊！居然被误认为成“好心”，还被别人光明正大地感激？
“安慰你？当然不是！”妖孽马上反驳，“我怎么能啊？怎么可能是在安慰你呢！开什么玩笑！——不是我说，老头儿你想太多了啊……”
妖孽反驳得很是激烈，就差在自己脸上刻上个“我不是好心”的字样了。
可温唐只是摇摇头，似乎认定了妖孽就是出于“好心”，而且，这一认知还坚定不移。
妖孽内心充斥起滚滚的郁闷：这个世界上，有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也有他这样，纯正的、一点儿不掺假的驴肝肺，就被人死死地认定是好心的……
不过好在，驴肝肺和好心注定不是同一个东西，妖孽也注定不会郁闷太久。
因为玉玄荒这废宅附近的桃林里，今天来的人很多。除了乘坐飞毯来的，再除了乘坐马车来的，还有两个，是开外挂了，使用妖法瞬间转移过来的——这也就是花曼珠一行人要找的，乐桃桃和桃树君。
在花曼珠身子所背对的方向，娇艳的桃花林中，乐桃桃和桃树君向这边走来。他们两人玩得很高兴，这时也都正在兴头儿上，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乐桃桃手里摘了一枝桃花，发髻上还插了一朵花。这些粉红的花朵，恰到好处地映衬着她婴儿肥的脸蛋儿，显得整个人都粉扑扑地，很是可爱。
跟她边走边说笑的桃树君，也满脸笑容。不过，桃树君的仪容方面的状况，稍微和乐桃桃有些不同——只见桃树君那，原本顺滑的长发上——现在，横七竖八地，插着二十多个桃树枝。那纠结的树枝纠结着他的头发，显然，从纯审美的角度上，有自毁形象的嫌疑。
花曼珠这时要是回头了，估计就能猜到：桃树君头上那些，都是乐桃桃的手笔。
不久之前，桃树君给乐桃桃发髻上放了一朵桃花。乐桃桃也礼尚往来，往桃树君头发上插桃花。结果发现，桃树君头发太顺了，根本插不住花儿。
于是，乐桃桃自认为想到了办法，一气呵成地，把折下来的整个桃枝都插上去。插了一支，再插一支。终于，几番摆弄下来，造就了现在的桃树君——还有他头上那些，根本解不开的树枝。
桃树君是个没“出生”多久的妖怪，确实还不懂妖类的很多法则。不过，桃树这一物种，生来就有“追求美”的本能的。所以，桃树君从刚有意识，就注定了对美的追求，所以他看见妖孽，才会爱得死心塌。
平时，桃树君只要有空余时间，就会认真个人形象问题上，认真钻研“怎么能努力像妖孽大人一样好看”之类的，高深课题。
也就是说，这要在平时，要是让桃树君头上缠着这些难看的，杂乱无章的树枝，那他肯定会以“身为桃树的尊严”，坚决不从、宁死不屈的。
不过今天，桃树君却好像忘了这件事情。他只是和乐桃桃说笑着，一路上看着乐桃桃变得开心，他就也莫名其妙地开心。头发什么的，美少年形象什么的，好像完全无所谓了。好像是，有一些比“追求美”更重要的本能，正在渐渐浮出水面。
直到走得离花曼珠更近一些了，桃树君看见他那“妖孽大人”，这才忐忑起来：啊呀！那是风华绝代的妖孽大人啊！可现在这满头树枝的仪容，被那么美的妖孽大人看到了，会不会被嫌弃啊！呜啊啊！妖孽大人嫌弃的话，可怎么办呐！
但妖孽这会儿可没心思回头，妖孽还苦闷于，一直说他好心的温唐呢。
温唐说着：“孽帝皇不必再宽慰我了。老朽这辈子见不到如葭了，只希望死后能……”一个抬头，温唐正好看到，从后面走来的乐桃桃。温唐抬头的瞬间，乐桃桃也看见了温唐。
四目相接。
乐桃桃有些迟疑地开口，但说出口的声音，却相当笃定：“师？师父！”
温唐愣住，他本来是想说“只希望死后能见到如葭”的。听到乐桃桃那声“师父”，他错愕地盯着乐桃桃，光是盯着这张从没见过的脸，就好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最后，他低低地喊了出声：“如、葭……”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从别后，嗔恨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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